丘吉转了转眼珠子,又掏出几颗红豆碾碎喂到它跟前,骨鱼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甚至还企图用鱼尾去扇开丘吉的手。
俨然一条傲娇鱼。
可最后它还是妥协了,一口咬掉红豆粉,以身赴死般沿着陡峭往下。
因为有悬浮力,所以丘吉也能跟着骨鱼慢慢往下沉。
越是深入,光线越发黯淡,温度也急剧下降,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黑影,无声无息,擦身而过时带来些许刺感。
突然,骨鱼的动作猛地一滞,停止不动了。
丘吉立刻警觉,抬眼望去,底下的黑暗中,隐约有无数纤细的东西在飘动,密密麻麻,几乎堵住了前路。
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抓,这些纤细的东西从他指缝流过,麻酥酥的感觉。
是头发。
浓黑的长发。
丘吉立马往后,握紧桃木杖紧紧贴在陡峭边,踩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骨鱼也意识到了危险,蹦到丘吉肩头,愣是不敢再继续往下。
成千上万的头发纠缠成一片密林,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不断地蠕动沸腾,而发丝间偶尔露出一张张肿胀惨白的脸,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
丘吉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清火陡然增大好几倍。
那些头发和鬼脸似乎对清火有些许畏惧,迟迟不敢上前。
丘吉眸光渐冷,桃木杖在他掌中飞旋而起,他将燃烧着清火的指尖对准桃木杖,与杖身相触的瞬间,幽蓝火焰轰然升腾,形成一个巨大火轮。
丘吉脚尖一顶,持杖往前疾冲,那些头发和鬼脸如遭重击,嘶吼着四处逃窜。
清火所过之处,留下一片通道。
骨鱼似乎也受到了鼓舞,紧紧跟在他身后,清火开路,所向披靡,那些头发和鬼脸避之不及,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到了尽头。
丘吉悬浮在半空,桃木杖已经被他收回来紧握在手里。
他紧紧地盯着下方的场景,心里一紧。
底下是一片更加开阔的空间,清火高照,整个区域都能看清。
棺材。
密密麻麻的棺材,似乎有几千副。
它们杂乱无章地摆在下方的淤泥中,但看起来似乎又有一些规则。
棺材的样式很老旧,像古代的红木棺材,有些还缠着铁链。
丘吉料想这些应该就是沙陀罗藏匿起来的军队。
那么,他一定也在底下。
丘吉犹豫片刻,还是埋头继续往下沉,直到脚尖着地。
他在这些棺材中间游走,手里的桃木杖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
他靠近一具半开的棺材,里面的尸体已经成了白骨,只剩下一件生锈的盔甲,样式和他们发现的甲片差不多。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数千副棺材,数千亡魂,如果真的被沙陀罗全部唤醒,别说奉安一市,恐怕整个世界都会失控。
看来舒照说的是真的,沙陀罗做好了牺牲这一代人的准备。
就在这时,骨鱼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猛地钻进地底了么的淤泥中。
丘吉听见锁链撞击的声响从棺材深处传来,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周围的水空气似乎在剧烈波动。
一会儿后,波动停止,那群棺材中走出一人。
丘吉下意识将桃木杖挡在跟前,谨慎地盯着那人。
那是张极致苍白俊瘦的脸,五官精致得仿佛是雕刻的一样,这容貌与之前见过的周欢愉有五六分相似,却又脱胎换骨,褪去了中年人的圆滑与刻意,只剩下一种非人的俊逸。
但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睛。
一片仿佛能将一切希望都吸入其中的漆黑。
当这双眼睛看向丘吉时,丘吉竟然感觉到了沉重的压迫感。
这人身上穿着一套唐代铠甲,甲片黯淡,但显示出他的高贵和勇猛。
他就站在那里,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玩味的意味。
就在丘吉做好与之交战的准备时,那人却突然单手抚胸,朝着丘吉优雅欠身。
“沙陀罗,恭迎阴仙大人,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114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9) 你有点像鳏夫……
丘吉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自己身后看了看,除了那些死物和棺材,站在沙陀罗面前的的的确确只有自己。
他睡糊涂了?喊谁呢?
沉默片刻, 丘吉张嘴道:“你老花眼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都看不清了?”
沙陀罗没生气,嘴角的笑牵起一个漩涡, 他伸出食指,虚虚地指向丘吉的方向,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丘吉轻轻皱眉,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烦郁, 那只手指明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可仍旧像指在了他的心上, 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你不是要复活你的军队吗?复活一个给我看看呢?”
沙陀罗没回答他的话,依旧抿着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不变,丘吉越看这个笑容越觉得诡异,心里的不安和烦躁陡然增大了好几倍。
不说话是吧?那就用拳头说话。
清火轰地一下从杖头喷出去, 像条幽蓝的火蛇,直扑沙陀罗面门, 同时丘吉的左手掐诀,几张黄色镇邪符从旁边绕过去, 堵他退路。
他用了全力,速度又快又狠,毕竟只有一炷香时间,什么沙陀罗水陀罗,弄死再说。
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幽蓝色火蛇和镇邪符靠近沙陀罗的瞬间,那人的身体却在极速融化,最后化成水, 融进了水空气中,清火和镇邪符由此落空。
与此同时,丘吉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一阵阴寒包裹,心中一紧,猛地扭身持杖疾冲,却在那瞬间静止不动。
桃木杖另一端,是沙陀罗惨白的手指,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杖尖,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
紧接着,这人竟然抬起桃木杖的杖尖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那个陶醉的样子,就像亲吻的是自己最敬爱的神明一样。
丘吉震惊了,心里的净土突然倾倒下来一堆恶臭的垃圾,鸡皮疙瘩像爆米花一样依次炸开,震得他头皮发麻。
不得了了,张一阳的桃木杖被一个死人强,奸了!
“你有什么毛病?好恶心!”
他瞬间就将桃木杖扯过来,杖尖在衣料上被擦得快要冒烟。
抬眼望去,沙陀罗竟然舔了舔唇角,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圣物和一件期待已久的祭品。
丘吉感觉到了被冒犯,怒火翻涌,整个人绷得像弦,他没再犹豫,早憋着劲的桃木杖再次与清火融合,直戳对方咽喉。
可沙陀罗不躲不避,甚至脸上的笑都没有变化半分,在桃木杖逼近时,他侧身一躲,五指成爪,竟是朝丘吉握杖的手腕抓过来。
丘吉没那么容易被他克制,手腕一沉,改戳为扫,打向沙陀罗肋下。
沙陀罗好像早料到了,另一只手探出,竟然迎着清火直直地握了上去。
顿时间就像冷水进了热油,发出□□被灼烧的声音。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丘吉能感觉到对方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令他眉峰一紧。
他瞬间撤力,腰一拧,右腿抽出,带着断骨重铸后那股子蛮劲,狠狠踢向沙陀罗腹部,这一下变招快狠辣,沙陀罗好像都没料到他贴身肉搏会这么凶,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身子晃了晃,退开半步。
然而他却没有生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痴迷地落在丘吉挺拔如松的身姿上。
他轻轻抚过被踢中的腹部,仿佛在回味那一击的力道,连声音都因兴奋而发颤:“漂亮,太漂亮了,但是还不够,快,再多来点。”
丘吉右腿隐隐作痛,看来还没完全恢复好,但经过刚刚的一番动作,他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磅礴而躁动,似乎在寻找宣泄的破口。
可是他并没有把这股力量放在心里,沙陀罗病态的陶醉令他心生寒意,面上冷笑更甚,眼神却锐利如刀。
“原来喜欢受虐啊?不早说?我满足你。”
这一次,丘吉不再单纯依赖清火与符咒,将那股新生力量全部灌进手中的桃木杖。
身影一晃,瞬间欺近沙陀罗左侧,杖风呼啸,直劈沙陀罗肩颈,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沙陀罗眼中大放异彩,似乎对丘吉的力量感到无比欣喜。
他不退反进,试图再次徒手抵挡,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杖身的刹那,桃木杖下突然上挑,直指沙陀罗下颌。
沙陀罗似乎也感到意外,头颅后仰,避开挑击,但忽视了自己的小腹。
丘吉眉峰一挑,迅速收回桃木杖,就在收回的过程中,桃木杖前端渐渐发亮,杖身在光芒中急速变形、拉长、塑锋。
眨眼间,桃木杖便化身成一柄桃木剑。
沙陀罗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凝滞,眼神中的痴迷转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目睹了神迹降临。
丘吉引导体内的力量,恶狠狠地向前一刺!
这一次,沙陀罗没有来得及躲开。
桃木剑剑尖没入了腹腔,可却没有血流出,只有一团黑气,被空气吸收。
沙陀罗身体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极度欢愉的闷哼。
丘吉想继续搅碎对方的魂灵,沙陀罗却猛地抬起了头,迎着桃木剑往前一步,剑尖从他的腹中没入,最后从后腰捅出,贯穿了他的身体。
丘吉瞳孔一震,不懂对方的操作,可反应过来时,两人距离已经被拉近,他甚至能看清沙陀罗眼中扭曲的倒影。
更让他头皮发炸的是,沙陀罗借着这一步,竟然用手背抚上他的脸。
“真是一张让人见了就无法自拔的脸,只是林与之的道德枷锁将你困得太死了,让你原本的灵魂被禁锢在了这副躯体里。”
丘吉狠狠偏头避开对方的手,却避不开那阴冷与恶心感。
他猛地抽出桃木剑,转而朝着对方的头劈下去,杀意沸腾。
这一下,他体内的力量完全被调动了,有股气由内而外膨胀,最后爆发。
这一剑毁天灭地,甚至克服了水空气的阻力,形成一道锐利的剑气。
沙陀罗瞪着那柄剑,再次融化躲避,可是剑气太盛,等他再次出现在丘吉身后时,他的盔甲已经全部破碎,露出里面的常服。
与此同时,从额头至下颚,出现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就像被灼伤过一样,皮肤沿着血痕往两边扩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兴奋道:“对!就这么来!”
“用你的力!你骨子里的力!别让林与之教的那套捆住你!你该在更高处!”
丘吉回头怒视他,可是握着剑柄的手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去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青色花纹,看起来像蛇。
阴仙之力?
这玩意儿怎么会突然这么强?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调动阴仙之力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异常顺手,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快感,好像那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忘了好久。
沙陀罗看丘吉的眼神痴迷得快要滴出血。
“感觉到了吗?那才是真的你,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印记为什么和阴石是同源的吗?也没怀疑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解不了阴仙诅咒,却只有你能解吗?”
“你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殊性吗?”
丘吉直勾勾地盯着他,碎发下的双目带着无比冰冷的寒气,可从眼睑开始,青色花纹像墨滴进水里,不断扩散,直至布满整张脸,最后从脖子隐入衣领之中。
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可是早就习惯了胸口印记的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特殊对待。
他只知道自己是无生门的传人、林与之的徒弟,和师父收鬼驱邪是他的任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不想成为异类。
***
空间之外,林与之和张一阳盘坐在江边,调动所有道力苦苦支撑着不断缩小的漩涡。
张一阳说得对,这个入口如果只靠他一人的话根本撑不了一炷香,沙陀罗经过千年的积累,能量实在太强大了,而他们两个人毕竟只是道士,修为有限,根本无法和一只千年老鬼抗衡。
看着天空上方越来越黯淡的星光,而丘吉根本没有出来的迹象,林与之已经开始焦急,额头冒出一层密汗。
张一阳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有这么着急吗?对你自己不自信还是对你徒弟不自信啊?”
“对他对我都不自信。”
林与之紧抿下唇,他知道丘吉印记的特殊性,早在丘吉将阴石与自己胸口印记结合破除阴仙诅咒的时候他就有这个疑问。
印记和阴仙是否有关系?
可是如果真的有关系,为什么印记又能克制阴仙诅咒呢?
印记,阴石,阴仙,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如果沙陀罗正好知道这种联系,而利用丘吉怎么办?
他的思绪非常混乱,一方面是对丘吉的担心,一方面是因为道力的空虚。
沙陀罗设置的空间入口太邪性,将他和张一阳束缚得死死的,只要他们放弃,洞口就会加速关闭,可是继续支撑,他和张一阳会被吸空。
他们寸步难行。
张一阳倒是什么烦心事都不会想,哪怕道力都快没了他也乐呵乐呵的。
“愁啥啊,高低不就是个死嘛?人活着都得死,早死晚死的问题而已,你徒弟要走了,你也跟着一起去,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人能跟我斗嘴了,舒坦。”
“……”林与之漠然地看他,“愚蠢。”
张一阳额角的青筋都浮了出来,嘴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说老林,你徒弟要是真在里头被那老鬼带坏了,出来以后欺师灭祖怎么办?你会哭吗?”
林与之连眼神都没分给他:“那他第一个灭的,也定是你这张嘴。”
“哟,关心我?”张一阳嗤笑,“我这话还真不是故意胡诌,万事皆有可能。”
“小吉心性如何,我比你清楚。”林与之的汗水滑落到颈侧。
“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嘛。”张一阳夸张地叹了口气,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看看你,脸白得跟死了三天似的,徒弟是心头肉不假,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