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跑儿和丘吉聊了一会儿,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抑郁和愁苦瞬间消减了大半,他算是明白了,丘吉在他心里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和祁宋平分秋色了, 这个年轻自己那么多岁的人,却像个主心骨, 有他在好像就有安全感。
他摸裤兜想抽烟,但想到这是在病房便起身朝丘吉说:“哥们出去抽根烟, 待会儿我进来跟你说说警方那边目前对沙陀罗和密教的处理情况。”
丘吉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口, 合上房门,视线便又顽固地放在师父身上。
过了一会儿, 房门又被打开了,不过进来的不是赵小跑儿,而是护士。
她端着换药盘走进来,脚步轻盈,丘吉抬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护士压根没注意丘吉的眼神, 径直走到林与之跟前,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然后俯身,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拭去林与之额角渗出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是标准的职业化关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丘吉眼里似乎变得不对劲了。
他看见的是护士的手指在师父额头抚摸,然后往下,点在他的唇上, 甚至还想探向更深的地方。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那画面太刺眼了,陌生的手触碰师父,那么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师父在昏睡中毫无防备,脆弱地任由他人接近。
“别碰他。”丘吉猝不及防的话吓了护士一跳,她抬头,看见面容英俊却神色阴鸷的丘吉,眼神直直钉在她手上。
“我……我在给病人擦汗……”护士有些无措,解释道,“这样病人会舒服些……”
丘吉顿了顿,瞬间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连一个护士他都要吃醋?他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他应该是太担心师父了,导致自己劳累过度,神经敏感了。
到走廊尽头,看见赵小跑儿撑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和祁宋打电话,聊着警局的事,连丘吉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都不知道。
等嘻嘻哈哈地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哎妈,吉小弟你怎么跟鬼似的,走路没声儿啊!”
他把烟掐灭,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这才发现丘吉的脸色非常差,整个人就像一瞬间瘦了一圈一样,不由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面,关切地问:“兄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好像有点发烧啊。”
丘吉的确感觉头有点晕,但是他没当回事,学着赵小跑儿的姿势靠在窗台上,将脑袋探出去,冷风一吹,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跑儿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敏感吗?”
赵小跑儿被这么一问,愣了愣:“咋了?你喜欢谁啊?”
知道丘吉和林与之关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丘利和张一阳,祁宋不知道知不知道,但是看他的眼神,应该也猜出来七八分,但他必然是一个不喜欢分享八卦的人,所以赵小跑儿还蒙在鼓里也正常。
丘吉晃晃脑袋,让自己意识更清晰一些:“不用管我喜欢谁,我知道你有过前女友,肯定有经验,你给我解解惑呗。”
提到前女友,赵小跑儿就来精神了:“嘿,那你就算问对人了,这喜欢一个人啊,变敏感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是谈了恋爱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才算是合理的?”丘吉回头看他,目光很真诚。
赵小跑儿想了想:“比如会变得小气、爱吃醋,如果是男的话,可能会变得占有欲旺盛,对同性攻击性强,男的都喜欢圈地,这你也知道。”
对同性攻击性强,那就是对异性攻击性强。
丘吉陷入沉思,他向来不是这种小气的性格,就算和师父确定关系以后,他也从来不干涉师父的社交圈子,除了某些不安好心的香客,他几乎不阻止师父与同性异性相交。
因为他们师徒从来都是互相信任,其中羁绊多深,不是某个人就能代替的。
他相信师父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感觉却不对劲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念头在把他往黑暗处拉扯,肆意喧嚣,让他将师父带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因为危险就要到来,师父会受伤,甚至会死。
这种感觉和之前他看见师父死亡然后重生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他是奉献式的,完全献祭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求师父活着。
可现在却是自私的、卑劣的,竟然想让如此强大的师父只面对着自己一个人。
真的是病了吗?
“吉小弟?”赵小跑儿的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丘吉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然后关上窗,往病房那边去。
赵小跑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刚刚丘吉的眼神和表情,真的超恐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变敏感”,顿时间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可能不可能,吉小弟绝对没有喜欢上他,对方也绝对不会对他产生占有欲,是错觉是错觉,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哥们,呜呜。
丘吉回到病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隔绝,护士已经离开了,他走到床边,取代了她刚才的位置,低头凝视着师父沉睡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对方额前,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去,用指腹带着偏执的力度,重重拭过那处刚刚被护士碰过的地方。
仿佛要擦掉什么痕迹。
直到师父额头变红,他的指尖才停下来,随后顺着眉骨滑到脸颊,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深。
师父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丘吉心底烧起来,混合劫后余生和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欲望。
他是我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清晰又霸道。
只有我能碰他,只有我能守着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从他身边带走他,也不能再伤害他。
丘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那已经淡去的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又浮现了一瞬。
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林与之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的是消毒水、草药和独属于师父的清淡气息。
脖颈上那个齿痕此时在他眼中,竟然像一个烙印。
他伸出舌尖,极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个伤痕。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突然响起,再次唤回了丘吉的神智,他像是被自己这过于越界和病态的举动惊醒,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阴鸷被慌乱取代。
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平静地望着他。
丘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没有因为师父的苏醒而欣喜,反倒带着一种“怎么这时候醒了”的惊愕。
林与之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仿佛能穿透丘吉刻意掩饰的急切,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的徒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水……”他轻声说。
丘吉立刻侧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动作细致温柔,和刚刚那个下重手擦拭他额头的判若两人。
喝了几口水,林与之感觉喉咙舒服了些,重新躺下,看着丘吉忙前忙后地试体温、调整枕头、掖被角。
他喉结动了动:“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累。”丘吉重新坐回床边,目光重新黏在师父身上,“沙陀罗和密教的事已经交给警方去处理了,不日就能把那些余孽清除。”
林与之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阿利的魂……”他想起还摆在公寓里的那盆绿萝。
丘吉安抚道:“张一阳已经去处理了,他说魂养得差不多了,等你养好伤,他跟我们一起去给阿利安魂。”
林与之彻底放下心来,抬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神平静无波。
丘吉看着师父额头上的汗蒸发以后,碎发黏在一起,便拿着水盆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拧干一块毛巾。
“师父,你这几天出了不少汗,我帮你擦擦,会舒服些。”
林与之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毛巾已经轻轻覆上他的额头,细致地擦拭汗湿的鬓角,动作起初还算规矩,但很快,毛巾顺着脸颊滑下,擦过脖颈。
丘吉的指尖隔着毛巾,有些刻意地在那片区域游走,他甚至掀开了被子一角,打算解开师父的衣服扣子继续往下。
林与之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
丘吉对上他审视般的眼神,又很快移开了。
“师父,不是我给你擦,就是护士给你擦,你要谁?”他声音低沉,对林与之的反应视而不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毛巾滑向他的锁骨,然后是肩膀。
病号服宽松的领口被轻轻扯开一些,温热的毛巾和丘吉的手指,触碰到了更敏感的地带。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他明明从不抗拒丘吉的亲近,可是这一次却感觉到了异样,好像触碰他的并不是丘吉,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可以了。”林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几分,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伤,还是因为丘吉气场突变产生的无力感。
“还没好。”丘吉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背上也出汗了。”
说着,他竟然伸手,将林与之微微侧身,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林与之闷哼一声,额角又渗出冷汗。
“师父,你看,叫你别动了。”丘吉扶住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他侧过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背对着自己。
这个姿势让林与之完全陷入徒弟的臂弯,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如果现在丘吉想对他下手,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丘吉一手环着他,稳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探入病号服的下摆,贴上了他的后背。
“小吉,可以了。”他的语气不再是温和的了,而是带上一丝严厉。
丘吉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随后,林与之感觉到腰间拿着毛巾的手环到了前面,丘吉将他紧紧抱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委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好难受。”
林与之再次被这种可怜的语调打败了,他扭头去看徒弟的脸,却见到他眼眶红红的,好像要落泪,他心里陡然一软。
“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好像时时刻刻处于危险的境遇一样,一点也不像我自己。”丘吉的手放在师父的小腹处,好像那能让他感觉到安定,“我好累啊,一直这样撑着,真的好累啊。”
林与之动容了,伸手覆上丘吉的手背,那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丘吉可能是被沙陀罗的精神攻击影响了,神经衰弱,他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
“没事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吗?”
“不会了。”林与之用手指去摩擦丘吉的手背,“等阿利醒过来,我们回清心观吧,以后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不管了。”
“好。”丘吉将脸放在师父的后颈,嗅着独属于师父的香味,那原本含着泪光的眼却陡然蒙上一层冰冷——
作者有话说:开启狂更模式!
第11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3) 张一阳,不……
半个月之后, 林与之的伤总算彻底养好了。
丘吉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细心照顾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林与之看在眼里,却没说破, 只是时不时和他谈谈心,想开导他。
谁知道丘吉每次都故意绕开这个话题, 只说一些表面话,林与之看出来他并不想深聊。
出院那天, 奉安市局上下,从祁宋到基层警员, 都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虽然沙陀罗事件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舆论仍在发酵,但核心的威胁已经拔除,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急需一个宣泄口。
祁宋自掏腰包, 在局子附近比较熟的一家老字号川菜馆包了个大间,说是给林顾问接风洗尘, 实则也是慰劳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所有弟兄。
馆子不大,胜在味道正宗, 老板和警察们熟络得很,热气腾腾的麻辣鲜香最能调动氛围。
丘吉很早就到了,帮着老板搬啤酒、摆碗筷,忙前忙后,笑容灿烂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他换下了那身总显得过分严肃的黑马甲,重新穿上自己的灰色改制道服,头发随意抓了抓, 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和之前在医院阴郁沉闷的人天差地别,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清心观里带点痞气又生机勃勃的小道士。
“吉哥!这边!留了座儿!”丘吉刚从老板那里唠家常回来,一个年轻警员便高声招呼,朝他挥手,他们前面的矮桌上已经摆开了扑克牌。
丘吉和警局打了那么多次交道,跟这些小警察都混熟了,各个一口一个吉哥吉哥的叫,倒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老大,随时能呼风唤雨一样。
“来了来了!”他笑着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桌面一拍,“玩什么?先说好,输了可不准赖账啊,贴纸条还是喝酒?”
赵小跑儿正好从旁边过,从后面一腕子勒在丘吉的脖子上:“哟,口气不小啊,下棋下不赢你,不信你牌技也这么好,加我一个!”
“吉哥,你可要注意了,跑儿哥的牌技超绝的!”另一个警员附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过你放心,他耳背,咱们悄悄交流他也听不见。”
“嘿呀,谁耳背啊!”赵小跑儿泥鳅一样挤在警员和丘吉中间,信誓旦旦,“那我就挨着你俩坐,看你俩怎么交流,我今天非得让你们脸上开花!”
“谁让谁开花还不一定呢!”丘吉眉毛一扬,洗牌手法熟练得不像个世外高人,跟耍杂技的倒是有的一拼,甚至还来了一套空中洗牌的绝技,引得一片叫好。
牌局很快热火朝天地开始,丘吉牌技不错,但运气似乎差了点,连着输了两把,被兴致勃勃的同事们按住,在脸颊上贴了张画着乌龟的纸条,他也不恼,反而指着这些哄堂大笑的警员:“好好好,等着,待会儿给你们每人贴俩!”
他一边打牌,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小跑儿凑过来想偷看他的牌,被他用胳膊肘轻轻怼开:“干嘛呢?作弊啊?是不是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赵小跑儿嬉皮笑脸,顺手从丘吉面前的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