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根红绳悬在丘吉面前,他却没有接,思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变得格外迟钝。

    林与之察觉到不对劲,将红绳另一头绑在一旁的石头上,自己借着悬浮力跳下去,稳稳地站在丘吉所站立的那块凸石上。

    凸石格外狭窄,两个人几乎贴着彼此的身体,林与之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徒弟,碎发已经变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脏兮兮的灰和汗,神情茫然麻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摸对方的脸,擦掉那些灰,眼神藏不住地心疼:“小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丘吉僵硬的眼珠动了动,总算微微聚焦,看向林与之,可是他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这时上面隐隐约约传来祁宋和赵小跑儿的呼喊,似乎是撑不住了。

    林与之不再犹豫,揽住丘吉的腰,将他与自己紧紧相贴,然后握住红绳打算攀上去。

    就在此时,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却是扣住他的双手猛地将他怼在石壁上。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胸口的伤,林与之闷哼一声,没来得及说话,脖子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丘吉……在咬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小鸡出息了啊呀呀

    第116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1) 公主抱……

    时间似乎凝固了。

    林与之感觉到丘吉的牙齿深深陷进自己脖颈的肉里, 大口大口吸吮着自己的血。

    疼痛使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可他的惊愕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 丘吉虽然在咬他,身体却在剧烈颤抖, 像一个绝望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断寻找希望。

    林与之知道他是在靠吸血来安定自己内心的狂躁。

    “小吉。”他挣了挣被扣住的双手, “松口。”

    丘吉的身体僵了僵,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呼吸灼热混乱,喷在林与之颈间, 烫得他发麻。

    “看着我。”林与之又说,声音沉稳。

    几秒钟后,丘吉终于缓缓松开了牙齿,他抬起头,脸上的青色纹路依旧狰狞恐怖, 眼眶通红,眼神涣散, 唇边还沾着林与之的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脖子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后退,可脚下的凸石太狭窄,他一个踉跄,往后栽。

    林与之迅速揽住他的腰,将他勾了回来,紧紧地抱住他。

    “别动,抓紧我, 我带你上去。”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润温和,像一阵风一样驱散了丘吉的躁郁,丘吉很快安定下来,乖乖地将头搭在师父的肩头,抱着他一动不动。

    林与之抱着丘吉攀上悬崖,而悬崖之上的局势已经一片混乱。

    祁宋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警员已经挂了彩,赵小跑儿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在水空气中散开。

    “祁老大,顶不住了!”赵小跑儿枪里的朱砂子弹已经打空了,只能徒手近搏。

    祁宋左肩剧痛,刚才为护住其他警员硬扛了一刀,肩头的血已经染红了警服,他咬紧牙关,一枪崩碎眼前白骨的脑袋,厉声道:“往崖边撤,和林道长汇合!”

    然而等他们到了崖边时,才发现林与之的状况比他们更糟糕。

    他单手拖着意识模糊的丘吉,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沙陀罗临死时拍的那一掌力道极大,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猝不及防又喷出一口血来。

    “林道长!”

    祁宋和赵小跑儿惊得脸色发白,纷纷迎上前。

    然而那些白骨将士速度更快,有的已经绕过他们直直地到达林与之跟前,林与之立马侧身避让,可动作因为重伤有些缓慢,一名持刀的白骨刀尖往他腰部一划,又添新伤。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丘吉往下滑了半分。

    丘吉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到师父腰间正在弥漫的血。

    而那一刀即将再次落下。

    祁宋目眦欲裂,举枪要射,却发现弹夹空了。

    时间仿佛暂停。

    丘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压抑的混乱和躁郁在这一刻被暴戾碾碎。

    他们竟然敢伤师父?

    他脸上原本黯淡了不少的青色纹路再次疯狂蔓延,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里面已经看不清任何人影。

    他松开了抓着师父的手,转而握紧桃木剑,剑尖朝下。

    一声嘶吼震天动地,剑尖朝着地面狠狠一插。

    顿时间,以丘吉为中心,一阵能量波动迅速膨胀爆发,所有的白骨在接触到波动的刹那,像是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

    几千具白骨将士,就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连一点粉末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片死寂。

    祁宋撑着受伤的肩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他见过最凶残的罪犯,最危险的枪战还要令人惊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警员们也愣住了,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赵小跑儿脸色惨白如纸,看看空荡荡的四周,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林与之惊恐地看着丘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直到丘吉收了剑回头看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吉……”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发不出来。

    丘吉眼眶里的血红色慢慢散去,可浑身上下充斥的冰冷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没理会林与之惊诧的目光,一手搀在他的后背,一手放在他的腿弯,竟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林与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却觉得这种行为十分别扭,想要挣开,却被丘吉寒冰一样的视线将念头给逼退了。

    “别动。”丘吉的声音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低沉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命令。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的突兀,喉结动了动,说道:“师父,你伤得很重,我带你上去。”

    ***

    张一阳在江边几乎耗尽了力气,脸色惨白地盘坐着,江水正中央的洞口越来越小,几乎只有拳头大,天上的星星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道力已经没有了,整个人体内空空如也。

    而江边还停驻着祁宋下水前安排好的几艘搜救船,一群警员蹲伏在上面紧紧地盯着那个洞口,大气都不敢出。

    张一阳突然很后悔掺和这档子事,这任务他妈的比稳住风水树还难,可是没有办法,他不可能会在这种关头丢下这群人跑掉的。

    可是这些人到底是在拖啥?再不出来,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得完蛋啦!

    就在他默默吐槽时,他突然发现那个洞口关闭了,漩涡慢慢停下来,水面恢复平静。

    他脸色大变,想催动道力再次打开,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已然使不出一点道力了,他站起身,汗水湿透了衣襟。

    完犊子了,团灭。

    那些警员明显也慌了,打着手电四处寻找,害怕洞口是不是转移到别的地方。

    张一阳盯着水面,心沉了下去,喉结动了动,憋了半天,大声喊出了一个名字:“祁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震感太大,话音未落,水面突然被破开,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正是祁宋!

    张一阳的呐喊瞬间掉档,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这么灵吗?喊一声就出来了?

    祁宋剧烈喘息着,朝着江边挥手,随后他身后更多的脑袋破水而出,是赵小跑儿丘吉林与之还有一众警员。

    江边的搜救船立马朝着中央驶过去,将水里的人拉上来。

    林与之失血过多,上船时眼前发黑,险些栽倒,被丘吉紧紧地圈在怀里。

    张一阳立马推开众人蹲下身把住林与之的手腕,片刻后,他又探向林与之的颈部,意外看见那两个圆圆的血洞,指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丘吉,他脸上的青纹已经淡了不少,可还是有一点痕迹能看得出来。

    丘吉没说话,眼神里只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张一阳沉默片刻,说道:“先送医。”

    ***

    沙陀罗和阴仙事件彻底告一段落,那片江很快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但后续工作却更加复杂,因为周欢愉身份暴露,关于他的犯罪事实以及其潜伏期间的种种安排都需要紧急处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警方这边。

    更恐怖的是舆论压力,阴仙这个抽象的东西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为所有平台爆点,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世界上存在着超自然现象。

    一夜之间,鬼神阴灵等话题成为了整个公众讨论的重点,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各样关于阴仙诅咒的传说,某鱼某宝甚至售卖起各种各样的护身法器,美其名曰专克阴仙。

    而落寞多年的无生门、茅山道以及神巫女一族也开始被捧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畜面人事件短暂露脸的清心观再次成为热门景点,每天候在门外的人不计其数。

    然而这些人注定只能从天亮等到天黑。

    因为当事人此时还躺在医院休养生息。

    林与之被送到医院前,张一阳给他塞了一把草药,说是之前救丘吉剩下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试总归是好的。

    之后他便昏迷了好几天才脱离危险期,此时还在沉睡,他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

    丘吉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个小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便服,脸上的易容也已经撤掉了,露出原本清俊却憔悴的面容,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下巴甚至冒出浅浅的胡茬。

    他就那么看着师父,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然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看着他脖颈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属于他的齿痕。

    他心里有负罪感,如果他最后没有去追沙陀罗,而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可能师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那个咬痕,当时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咬上去?

    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操控他的神智?

    一切的谜团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

    “你该回去了。”

    丘吉猛地回头,病房静悄悄的,除了床上仍然昏睡的师父,空无一人。

    他怀疑自己是被沙陀罗的精神pua影响了,到现在都还会出现幻觉。

    可在他把脑袋扭回来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舍不得的话……就把他一起带走……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丘吉确定自己听清了,三两步跑到病床前握住立在床头柜边的桃木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四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小弟?”

    这时,手里拎着保温桶的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神含着胆怯和复杂。

    丘吉心掉了下去,声音沙哑:“跑儿哥。”

    赵小跑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没回头:“吉小弟啊,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吧?”

    丘吉坐回了椅子,面上若无其事:“是啊,怎么了?”

    赵小跑儿回头,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丘吉手里的桃木杖上。

    “那什么……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放下……怪……怪瘆人的……”

    谁家好人住院都还携带武器啊!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丘吉一剑干死千百白骨将士的画面,简直惊悚。

    丘吉勾了勾嘴角,倒还真听他的,将桃木杖重新立在床头柜前。

    “原来你怕这个,我不拿它就是了。”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这么久难得露出一笑,那浅浅的小梨涡顿时暖化了他的心,好像那个总是带着痞笑的年轻少年又回来了似的。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丘吉身边,和他紧紧挨着膀子,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息屏。

    “吉小弟,咱们挺久没这么坐一块聊聊天了,上次这么轻松还是你死之前……”赵小跑儿顿了顿,意识到用“死”这个字好像不太妥当,又换了说辞,“假死之前。”

    丘吉诈死并且改头换面伪装成张秋水潜入警局的事他都知道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在警局查到周欢愉档案是伪造的,并且注意到沿江那一块有一团星星格外明亮,心里便知道事态不对,立马准备朱砂子弹,火速带着人手赶至江边,正好看见苦苦支撑着洞口的张宝山和林与之。

    他们从两个道士嘴里了解了前因后果,知道沙陀罗企图复活他的千年军队的计划,于是祁宋想也没想就安排人手决定进入空间内协助丘吉。

    张宝山的反应最激烈,破口大骂:“你进去干嘛?送死去?!”

    祁宋却没有理会他,试了试钢绳的强度,便开始安排任务。

    张宝山开始急了,道力变得不稳,林与之安抚他:“他们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

    张宝山愣了愣,面上看起来有些意外,可能没想到跟他怼来怼去的林与之会安慰他,正打算感动一番,结果林与之突然收回道力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打算进去。”

    “……”

    “那张宝山骂得还挺难听的。”赵小跑儿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再靠近丘吉一分,“倒是有点像我们之前认识的一老熟人。”

    丘吉知道当时在江岸边的张一阳还是用的假面,所以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认出他,毕竟那个野道目前还是通缉犯,自然时时刻刻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跑儿哥。”丘吉看着地面的砖缝,声线柔和,“谢谢了。”

    赵小跑儿愣了愣,以为他说的是这次营救的事,不以为意:“客气,这是咱们警察的职业。”

    “不是,我说的不止这件事。”丘吉扭头看他,笑意更深。

    “谢谢你这一路走来,一直这么相信我,挂念我。”

    赵小跑儿的脸红了:“说……说什么呢?谁挂念你了?”

    丘吉只是笑,却没说话。

    赵小跑儿意识到什么,按开自己的手机,那张他和丘吉一起合拍的大头照冒了出来,两个人的笑都很灿烂。

    他盯了一会儿手机,自己也痴痴笑起来,又重申一遍:“谁挂念你了?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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