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便又放在喂到自己唇边的热粥上。

    然后他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将勺子含进嘴里,吃了那口粥。

    林与之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没想到丘吉会这么快想通,他以为师徒俩真会彼此倔强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难道丘吉的心智已经战胜了阴仙,他又变成自己那个阳光开朗的徒弟了吗?

    林与之终于露出一丝淡笑,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丘吉也就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时不时会因为牵扯到伤口突然蹙眉。

    一碗粥见了底,林与之放下碗,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丘吉的肩,又静静地盯着他看。

    丘吉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林与之便去点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脸。

    惨不忍睹,两个人的状态都差得要命。

    “师父。”丘吉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缅怀,“其实我知道你经常半夜来我房间看我睡觉,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了,你一踏进来我就醒了。”

    林与之怔住,没说话。

    “但我故意装睡,不想让你发现,因为我很享受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丘吉继续说,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他想到很久远的事,那些和师父一起经历过的事,“好像只要你在,什么黑暗都不怕了。”

    林与之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们之间感情就是如此深刻,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新鲜感,也不是情欲带来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丘吉肉没长全,思想没定型就已经潜移默化侵入肺腑的爱。

    就像丘利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甚至因为太满了,稍微有一点分离的趋势,两个人就像失去控制的野兽,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和性格的极端之事。

    这样一种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的爱,这样一种彼此只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去死的炽热的爱,为什么也会经受如此多的挫折,得不到圆满呢?

    难道就像张一阳和祁宋那样,若即若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可以在彼此的爱意中安稳地活着吗?

    林与之这是第二次感觉到了迷茫,第一次则是在为了丘吉放弃他坚持了千年的证道之路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疯狂,会为了一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这么轻而易举恶地放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

    是否只要爱着一个人,就一定会患得患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床边沿,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蚂蚁的事。”丘吉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好像真的感觉挺幸福的,“你认错了我的蚂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道长,好像也没那么厉害嘛。”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厉害。”林与之低声道,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丘吉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却隐隐有些东西在变化,他嘴唇蠕动,却说出来一句诡异的话。

    “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与之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走?去哪?离开清心观吗?

    丘吉看出了师父眼中的迷茫,他从被子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双手,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我对净化那些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有多恶毒有多丑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他们。”

    林与之皱了皱眉:“你不恨他们了?不恨我了?”

    “不恨。”丘吉的笑很坦然,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这让林与之有些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

    “小吉,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你要相信,阴仙只是在利用人心,它本身并不可怕,只要你能控制心智,就算你是阴仙本源也没有关系,你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人,属于这个世界。”

    丘吉握着师父的手很紧,他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了,目光灼灼,盯着师父一动不动。

    “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恨师父,但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与之愣了愣。

    “我想去属于我的世界。”丘吉笑着说出这句话,丝毫没有理会师父脸上惊愕的表情,他甚至做出邀请,“师父,跟我一起走吧,等我打开那道门,我们去往一个没有舆论,没有无人机,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打扰我们的地方。”

    “那里百花盛开,四季如春,比清心观更适合隐居。”

    “此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啪!

    床头柜上的碗突然被林与之不小心拂到在地,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想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丘吉,企图从他脸上看见调侃自己的表情,但是没有,对方是认真在规划这件事。

    “你反思了一天,就是在想这个?”他的怒火再一次燃烧,难以置信地看着徒弟。

    不净化世界了,改成要将他囚禁了。

    他们师徒之间真的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的相处方式吗?

    为什么非得是这些病态的、阴暗的行为?

    丘吉原本眼睛闪着光,在看见师父压抑着怒火的表情时,突然黯淡,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想起了戒尺打在自己身上时,师父那张扭曲的脸。

    “这你也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去过吗?别再想当然了!”

    林与之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丘吉生这么大的气,可是气过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不能被丘吉的话语刺激,再做出伤害他的行为:“打你是为师不对,之前利用你也是我不对,我们放弃这一切,重头来过好不好?”

    丘吉直勾勾地瞪视着他,那种被戒尺训诫时憎恨的眼神再一次露出来,这一次更甚。

    “重头来过?你真的当我是条狗吗?你觉得这对我真的公平吗?”他激动地前倾,指骨紧紧抓着床边的床单,留下一道血印,“用戒尺打我,像训畜生一样训我,现在却假惺惺地说要重头来过?”

    他悲凉地笑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怎么重来?是继续等着我自愈,什么时候正常了,再继续做你眼中乖巧又有担当的徒弟吗?你们这些人对我的伤害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林与之努力吞咽下口中的咸涩,脊背抖得厉害:“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们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丘吉就这样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师父背着光,身形羸弱,即便换了一身干净道服,看起来仍旧是一个被欺凌得千百遍的可怜模样,他的眼神在对方脸上、锁骨处、手上游走,看见了大大小小的伤。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如此倔强,他明明已经为他后退了一步,却总是得不到对方同等的退让,难道真的要让他把这个世界毁干净,他才会屈服吗?

    他不再顾及身上的疼痛,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扑在林与之身上,林与之下意识接住他,却被他紧紧抓住双臂,丘吉努力撑起自己发软的腿,那双撕裂的瞳孔与他平视,恨不得将他全部吸进身体里。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值得呆下去的理由?”他挑衅地笑,故意戳林与之的心窝,“是那些被你害死的无生门的亡魂?还是上辈子你在道观冰冻而死,那些叫嚣着要把你赶出白云村,认为你是个邪道的村民?”

    林与之不明白他说的话:“小吉,你在说什么?什么冰冻而死?”

    丘吉抓着他的手臂渐渐用力,额头冒出青筋。

    “我直白告诉你,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原来那个只会看蚂蚁搬家的蠢货徒弟了!”

    “就是因为在道观看见你被阴仙之力吞噬而亡,五年后的我他妈的才会选择给你殉葬回到现在并且跟个疯子一样改变你死亡的命运!”

    “你知道为什么我害怕看表吗?因为上面有倒计时,一下一下地告诉我,你死期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吉的黑化彻底开始~~~呜呜呜,要结束了,有点难过呢~~

    第128章 焚灯叩天门(9) 黄道吉日

    林与之瞪着眼睛凝视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空白、是不可理喻、是完全的迷茫。

    这迷茫浇灭了丘吉眼中妄想的光,他抓着林与之手臂忽然松开, 踉跄着后退两步,笑声变得格外扭曲。

    “是了,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的幻影。

    “你怎么会知道呢……”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场还没发生的噩梦……但对我……”

    他的眼睛里流出泪,狠狠砸在了地上。

    “对我来说,那是永远都不能忘记的阴影,是眼睁睁看着你在堂屋内了无生息的恐惧, 是听着白云村那些你曾经帮助过的人骂你邪道的痛恨,是杀了全村, 自此灵魂永远得不到谅解和释放的绝望。”

    “我企图更改命运,却发现命运与我魂脉一体, 我企图打破宿命,却发现我就是宿命。”

    丘吉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忆。

    “你懂这样的感受吗?”他一步步逼近林与之,身上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在地上拖出痕迹,但他浑然不觉, “我的心魔不是被欺骗和利用,而是我所付诸的一切都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的手上再也不戴表了,可只要阴仙存在,倒计时就会继续,阴仙不是邪物,那是每个人的宿命,有一天,你会死,我也会死。”

    他的笑声混着眼泪,凄厉而绝望,甚至带着病态的偏执。

    “所以我要成为阴仙,去往那个世界,我没有沙陀罗那样大的野心,我只需要改变你和我的宿命就够了。”

    林与之被他话语中庞大而恐怖的信息量冲得心神俱震,他无法想象丘吉口中五年后是怎样的地狱,更无法理解重生背后意味着怎样的代价,但丘吉眼中的绝望,让他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所以你就想带我走,去一个所谓属于你的世界?”林与之的喉咙发麻发疼,“那样就能避开所谓的宿命?”

    “对!”丘吉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火花也熄灭了,只剩下疯狂和偏执。

    他忽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师父,眼泪从眼角两边滑下去,他的手固执地抚上师父的腰。

    “跟我走吧,师父,让我带你走吧!我可以放弃这一切,不管那些人如何看待我,只要你跟我走,这个世界会依然存在,而我们,也不会再被世俗偏见影响,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林与之看着几乎彻底崩溃的徒弟,他的眼眶被彻底撕裂了,眼泪打湿了他的碎发,他像个伫立在风中的孤儿,可怜地祈求着唯一的救赎。

    他明白了,丘吉所有的病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根源都在于那场关于他死亡的未来,那已经成了丘吉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不是简单的师徒矛盾,也不仅仅是阴仙的侵蚀,这是一场来自于丘吉自己内心的斗争。

    那比阴仙都恐怖。

    林与之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丘吉也不想听到他的话,他低头,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腰。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师父可怜他,跟他一起离开。

    可是他再一次预判错了。

    上方的人,再一次给了他透心的绝望。

    “小吉,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丘吉瞳孔一聚。

    “我们,必须要战胜宿命。”

    林与之离开了房间,那盏灯也因为他的离去突然熄灭了,一切再一次陷入黑暗。

    丘吉无助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身上的汗全部在往外涌,渗入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中,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那是一种剖出一切以后,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的空。

    眼前是黑的,师父的脸是黑的,他的心是黑的,师父的心也是黑的。

    他再寻不到洁白之地,来盛放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林与之几乎是逃出丘吉的房间,像个打了败仗的兵,茫然无措地躲藏在厨房里,他看着锅里剩下的粥,看着灶膛中已经即将燃过的火星,看着周围的空荡,一切都令他恐惧和压抑。

    他告诉自己,他被影响了,被丘吉那宏大的愿景影响了,他不想跟他走,他惧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可他更不想丘吉走。

    虽然他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思考丘吉的计划,可是他的内心却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如果丘吉没有骗自己,他们在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

    只是踏进去而已,无人伤亡,这个世界只是缺少两个隐居于山林之间的道士,此后世间也再不会有阴仙,更不会如此多的是是非非。

    他不是一直想要证道吗?他不是一直想告诉世人,只有他能战胜阴仙吗?

    阴仙容器失败了,可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了吧?

    他双手撑在灶台上,指骨泛白。

    要不要试一试呢?

    和丘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的神智也在被蚕食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是从丘吉房中传来的。

    他心中一紧,飞快地奔过去,然而为时已晚。

    他看见那被自己锁上的门已经被劈开了,木屑炸得到处都是,锁链被拧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堂屋中,而房间内更是凄惨,床和木榻都被什么力量震得粉碎,一些新鲜的血迹和木屑混在一起。

    而丘吉已经不见人影。

    林与之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室内,在那和血混在一起的木屑中间,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埋在其间,他的牙齿剧烈发抖,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慢慢走过去,掀开那堆木屑。

    然后,他看见一条腿。

    丘吉亲手拧断的右腿。

    林与之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恐惧在他心中荡漾,最后戳破了他的心里防线,他猛地转身,冲向道观大门,果不其然,张一阳刚刚加固的禁制被丘吉破了。

    他看向那口井边,发现那柄桃木杖也不见了。

    丘吉听见他们的谈话了,知道张一阳利用断骨重组术的缺陷控制他,那条右腿就是锁链的源头,所以他倔强到用最惨烈的方式,断腿逃走。

    这样,断骨重组术就控制不了他了。

    林与之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朝着丘吉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夜风刮过他的脸,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重。

    血迹,新鲜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滴在山路上,每一滴都蕴含着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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