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从他眼中读出了那份执念,看吧,一切都被自己说中了,他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对方会坦然认错,而不是再次欺骗,可他失望了,他太了解林与之了。

    “不用再白费力气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包括那句「跟我走」”丘吉眼底冒起寒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

    “可那是条绝路!”林与之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丝哀求,“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心障为你美化了那条没走过的路。”

    “绝路?”丘吉像是听见笑话,“比起在这个世界像狗一样被防备、关押、训诫,我宁可走上绝路,至少在那里,我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林与之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踉跄着扶住身后的钢栏才稳住身形,可是丘吉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又是对方的伎俩。

    林与之在他心里彻底和张一阳说的“老狐狸”三个字对应上了,谁都可以不用防备,唯独他,不得不防。

    “演得真好,难怪扮成叶行的时候我都没识破。”

    他举起桃木杖,杖尖抵上林与之的胸口,林与之被迫后退半步,脊背彻底抵住冰冷的钢架,再没有退路。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徒弟,没有一点退却。

    师徒二人的位置与气势完全颠倒,丘吉是进攻者,带着毁灭般的怨愤,林与之则是受困者,虚弱,却倔强地不肯退让。

    丘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发白的唇,曾经挺拔的身姿现在却连站立都很勉强,是少见的病弱模样。

    这让他的心再一次动了。

    他没想到即使面对这样的林与之,自己竟然还会对他有想法,真是下贱。

    他不由自主地用桃木杖轻轻挑起对方低垂的下巴,迫使那双吞噬一切的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杖尖慢慢下滑,调戏一般掠过喉结和脖子,停在衣领交叠的地方。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闷响。

    如果在这里……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吧?

    他不是总以师父自居吗?不是总端着师父的架子吗?那便撕开这层外衣,让他再也说不出“为师”两个字。

    他讥诮地笑了笑,杖尖故意一挑,衣领开敞,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肌肤。

    可是他没机会再往下。

    杖尖突然被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林与之咬着牙,很难得地抵抗了他一回:“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换你回头。”

    丘吉面露不悦,用力抽回桃木杖,带得林与之往前倾斜。

    他的逆反心理冒出来了,越是不让,他就越是要做。

    他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想要捏住林与之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

    “你拿什么拦我?就凭那些虚伪的大道理?”

    林与之偏头躲开,眼中的屈辱一闪而过,语气却依然平静:“我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丘吉嗤笑,猛地握住林与之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就凭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配让我回去?至少……”他的笑容勉强,可在林与之看来却充满了讽刺,目光游移在对方敞开的地方,“给点甜头?”

    林与之的手腕被捏的很痛,他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最后定定望向丘吉那双被戾气侵蚀的眼睛:“给了,你就会跟我回去吗?”

    丘吉眉头蹙了起来,这个人知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还以为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神吗?

    “我可以考虑。”丘吉嘴硬道。

    林与之听到这句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竟然已经用另一只手反握住丘吉。

    被绷带包裹的手掌触感柔软,丘吉却感觉不到底下的温度,那只手引着他,抚上自己敞开的地方,衣料被掀得更开,他甚至触碰到那道被桃木剑刺破的伤,创口还没完全痊愈。

    然后那只手又带着他四处游走,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那些曾经让他上瘾和迷恋的地方。

    每一下都需要强大的克制力才能避免失控,每一下都在考验丘吉的心理状态。

    他知道对方一直都在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呼吸也很不稳定,但他还是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移开视线。

    丘吉突然感觉到失望,他宁愿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看到羞耻、看到属于林道长的凛然和不可侵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皮囊,而真正的林与之,正站在某个高处,沉默地看着这场羞辱。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师父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不管什么时候与他接触都会让他迷失自我。

    他看着那只手继续引着他向下,触及腰带,轻轻一扯,系带微松,丘吉碰到了。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看清自己师父颤抖的睫毛,和他苍白的唇上那抹他自己咬破的痕迹。

    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很无趣。

    他不喜欢这样。

    像一场交易。

    可林与之毫无所谓,他好像天生就这么沉稳,所有他拥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出卖的,包括他的灵魂。

    丘吉终于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他。

    但林与之感受到了他的抗拒,目光紧紧落在他背上。

    “林道长,好好看看你自己吧,还有半点道人的风骨吗?”丘吉的手砸在栏杆上,“你让我觉得,你像个……”

    “不堪之人。”林与之平静地替他说完——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改的人想:啊——!

    第135章 焚灯叩天门(16) 干不成这票就自动……

    不, 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是他心里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神,怎么会是不堪之人呢?不是的,不是的!

    丘吉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一边在心疼师父自轻自贱的评价,一边却在疯狂地往更黑暗的地方钻。

    可他就是这样做的啊?费尽心思地找到自己, 呈上自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那不是不堪是什么?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又不是丘吉强迫他的。

    他从来不强迫师父, 哪怕在他心里已经想了一万遍要强制把这个人带走,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现在的他已经如此强大,师父根本反抗不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那么做,甚至在对方说出“带我一起走吧”这种话时,他依旧不舍,因为他知道师父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很美好的, 有那么多人关心他,帮助他, 祁宋、赵小跑儿、石南星、丘利……他一定舍不得。

    他仰头盯着漫天雪花,左腿渐渐变得和右腿一样麻木了。

    那些万家灯火离他太远了, 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如此孤独之人。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情绪稳定了下来,语气竟然有些心酸,笑声也十分苦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成为那样的人。”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慢慢转过半张脸,对他说了一句富含深意的话。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 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林与之的心脏猛然一紧,他张开口想问这句话的意思,丘吉却像个影子一样从他身边滑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号塔顶端。

    风雪依旧在呼啸,黑暗侵袭得更快了。

    赵小跑儿使劲一吹,手中的火匣便冒出一点幽蓝色的星火,照亮了面前的黑暗,也照亮了那张扭曲的臭脸,但赵小跑儿非但没在意,甚至憨傻地嘿嘿一笑。

    “警官,我真的没工夫放孔明灯,你饶了我吧,我还得出摊呢。”那家本来卖烧烤后来因为宵禁改成卖面食的小老板都快要哭了,他只是好好地推个小推车,打算趁着晚饭时间去人多的地方卖面,结果刚出门,就窜上来这一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他的去路,非要他参与今晚子时的灯海活动,还一个劲给他塞一盏白纸糊的孔明灯。

    “嘿呀,不会耽误你多少事儿的,今天不是取消宵禁了吗?你只要子时的时候放一下灯,后面还能继续摆摊呢。”

    “那你找那些有钱人去放啊,取消宵禁肯定有很多人出来放风,正好是我生意旺盛的时候,我更没工夫放什么灯了。”他说完便推着车绕开赵小跑儿继续往前走,赵小跑儿也学会了丘利那套缠人的功夫,愣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老板老板,你就行行好,这盏灯意义非凡,你就当做件好事吧!”

    “不做不做,警官你找别人吧,再跟着我,我可是要发小脾气了!”

    赵小跑儿停住脚步,拿着孔明灯,无奈地看着小老板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将孔明灯放在一旁的花坛上,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离他不远处,裹得像个绿色棉球,正笨拙地将一盏孔明灯塞给一位满脸戒备的老大爷的丘利,心里把丘吉骂了八百遍。

    “大爷,您行行好,就写一句【丘吉平安】就行,不用多!”丘利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围巾传来,闷闷的,带着恳求。

    老大爷瞪着眼,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酱油:“平安?我看是瘟神吧!要不是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道士,能遇到这鬼天气?我孙子都感冒发烧了!还放灯?点着了你家赔啊?走走走!”

    赵小跑儿赶紧上前,下意识把丘利挡在后面,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虽然冻得脸僵,效果大打折扣:“大爷,我们是警察,特殊事件调查组的,这灯还搭配一个专门的火匣,这火只会发光,不会烧毁任何东西,绝对安全,而且写这些祈愿也是为了让天气转晴。”

    “警察?”老大爷上下打量他们,眼神更狐疑了,“警察现在也搞封建迷信了?我看你们是骗子吧!证件呢?”

    赵小跑儿心里苦,掏出证件的手都在抖,这已经是他们被拒绝的第三百多家了,舆论早就已经发酵,阴仙和丘吉几乎被妖魔化,让他们为灾星祈福?难如登天。

    丘利看着老大爷压根没看赵小跑儿的证件便趁机走远,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赵小跑儿斜眼瞅了瞅他,鼻梁还有点泛疼,心里对丘利打了他一拳的事仍旧耿耿于怀。

    他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都说了警察没那么好当,坚持不了就赶紧回家去,省的在这里碍眼。”

    丘利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不是因为冷:“跑儿哥,我哥他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管他坏不坏,跟我又没关系。”赵小跑儿摸了摸鼻梁,疼痛刺得他眼泪都冒了出来,“我只是在履行祁老大的指令而已,才不是想帮他。”

    丘利听到这话,又看到赵小跑儿鼻梁上还没消下去的红肿,心里更难受了,走了两步后便蹲了下来,静静地盯着地上的雪。

    赵小跑儿见人没跟上来,怒气又冒了起来:“干啥玩意儿?又觉得我说话难听了?告诉你啊,老子只是听祁老大的话带带你,可不是你爹妈,你少在我面前耍性子。”

    丘利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一个劲儿盯着雪出神,赵小跑儿无奈扶额,想着把他丢在这算了,但是心又软,不忍心,复又折回来,膝盖撞撞他后背。

    “得了得了,你是个警察,总是哭鼻子能行吗?我知道你哥不是坏人,我这人你也了解,就是说话难听,又不是真的这样想。”

    丘利扭头仰视他,那波光粼粼的眸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这把赵小跑儿这个东北男人磨得没脾气,一把将其拉起来,拍拍他衣摆处的雪片,又一巴掌轻轻呼在他脑袋瓜子上:“咱们现在啥情绪都别有,先把孔明灯发出去再说。”

    丘利乖顺地点点头,摸了摸手里的孔明灯。

    赵小跑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问问负责其他片区的同事,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打了一圈电话,基本都是不太好的消息,最后打给张一阳的时,这电话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来。

    那边杂音很重,张一阳的声音混在杂音里,赵小跑儿一时还没听出来,粗着嗓子喊:“张半仙,你那边咋样了?发出去几盏灯了?”

    信号卡了一下,张一阳那慵懒的声线才冒出来,稳得不行:“啊,小跑儿啊,放心放心,好的很,发的很顺利,大家都很配合!”

    赵小跑儿呼出一口气,还得是这个张半仙有本事,所有同事都一筹莫展,这人却能带来好消息,真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盏炉火,让人心安。

    “那就好,有劳张半仙了,还得和我们一起吃苦受累。”

    “小意思小意思……嗞……我办事……嗞……你们放心……”

    “?”

    赵小跑儿听着电话里一阵水声,觉得奇怪,咋发灯发到江边去了吗?

    “张半仙,你那边什么动静啊?你在撒尿吗?”

    张一阳优哉游哉地吸溜着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不紧不慢地将碗递给老板,示意他再来一碗,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啊?没有啊?你们发完了吗?”张一阳含糊不清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赵小跑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张半仙!说好你负责建设路那片区的!我这边腿都快跑断了,你倒好,吃上面了?!”

    “急什么?”老板端来新的面,张一阳先喝了口面汤,慢条斯理,“办事要讲机缘,强求不得,我这不正在体察民情,汇聚天地灵气嘛,你放心,我这边,自有安排。”

    “安排个啥啊?!祁老大那边压力都快顶不住了!你赶紧的!”赵小跑儿都快吼出来了,他还以为对方真这么厉害,感情是等着临时抱佛脚,咋的,打算在几分钟之内发出去一万个孔明灯?

    张一阳掏掏耳朵,语气依旧欠揍:“你说,这一万盏灯,像不像一万个念头?这么多念头飞上天,你说,老天爷先看见哪个?”

    赵小跑儿一愣:“啊?我管他先看见哪个!能有用就行!”

    张一阳轻笑一声,带着点玄乎其乎的意味:“心诚则灵,念纯则达,你啊,别光想着发灯,也想想怎么把你们那颗焦躁的心,先静下来。行了,先挂了,别影响我嗦面。”

    说完,也不等赵小跑儿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这边的赵小跑儿脸都气绿了,看了看旁边不明所以的丘利,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张半仙,这是张逗比吧!”

    ***

    祁宋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紧急指令,鲜红的“禁止”两个字刺眼夺目。

    上级对他的先斩后奏的行为非常震怒,勒令立即停止一切未经批准的“灯海活动”,并要求他做出深刻检讨。

    祁宋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指令,旁边站着的几个等待听他安排任务的小警员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面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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