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宋看了看他们几个,随即指尖用力,刺啦一声,将指令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的下属对他的做法感到不解:“祁队,你怎么把指令撕了?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祁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波澜不惊,“上级让我们加快灯海活动的进度,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投入更多人力了。”
小警员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桌上的电话又尖锐地响了起来。祁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接起,对面是上级暴怒的训斥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祁宋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对方喘息的间隙,才冷静地开口:“所有责任,我祁宋一力承担,但活动必须继续。”
“祁宋!你这是在违纪!是在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对方已经愤怒得失去理智了,“我告诉你,赶紧通知底下人,马上停止,不要再增加公众的负担了!不然你就等着下位吧!”
祁宋另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在桌面上来回滑动,他的眼神安静得可怕。
最后他低声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干完这件事,我就下位,这个位置和前途,留给其他人吧。”
旁边的几个下属脸色都白了,无比震惊地看着祁宋。
祁宋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哦,对了,信号可能会被干扰,联系中断的话,按原计划执行。”
他挂断电话,直接拔掉了座机线头。
第136章 焚灯叩天门(17) 他只是个疯子……
距离七月初八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丘吉和因将准时坐进黑色奔驰, 丘吉在后座,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的奉安市。
城市已被冰雪彻底覆盖,无数工作者正在参与铲雪行动, 雪花却顽固得很,他看见好几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旁边的同事连忙冲上去搀扶。
人类在天灾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丘吉的眉间掠过一丝愁绪,又很快消散。
驾驶座的因将透过后视镜看他,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恭敬。
“大人,一切就绪, 信号塔那边已经清理干净,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丘吉“嗯”了一声, 继续望着窗外。
轿车启动,眼前的画面开始流动,他看见路灯下,一些穿着厚实军大衣的人影正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提着灯笼似的东西。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不再看。
***
信号塔对面的山顶,风更大, 雪更急,林与之和石南星赶在丘吉到达之前, 先一步抵达此处。
石南星将最后一块绘着符咒的石块埋进土里,直起身,望向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林与之。
他正对着信号塔的方向,道服在狂风中衣摆翻飞,衬得身形格外单薄,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三炷已经点燃的香,烟雾刚升起就被风雪吹散。
“林师父, 阵眼都布好了。”石南星走过去,“现在就等万家灯火了。”
林与之没有回头,但石南星看得见他眼中的沧桑,从前他总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此刻却像截木桩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信号塔,似乎想确认丘吉是否已经到达。
他没有底气,石南星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慌。
他掏出丘吉的手机,点亮屏幕,锁屏画面是丘吉借位为他戴花的照片,是他从视频里截下来的,他贪恋地抚过那只拿花的手,心绪纷乱。
他知道,无论今晚成功与否,他与丘吉都不会再见面了。
请神成功,他便会作为祭品献给上神,若是失败,丘吉将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从此在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丘吉不会知道,信号塔上那一面便是最后一面。如果他知道,还会如此决绝地离开吗?
林与之不知道。
***
“跑儿哥,这边,还有几户没发!”丘利抱着几盏崭新的孔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他的脸冻得发紫,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赵小跑儿跟在后头骂骂咧咧:“操!这他妈比抓连环杀手还累……哎哟!”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孔明灯险些脱手。
丘利赶紧转身扶他,自己怀里的灯却掉在了雪地上。
“行了行了,你先顾好自己,只剩三小时了,还不知道有多少盏灯没发完。”
赵小跑儿忧心忡忡,且不说灯还没发完,那些已经领到灯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履行承诺,在午夜十二点出来放灯,毕竟发灯时,他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只是碍于警察身份才勉强收下。
万一转头就把灯当柴烧了,或是给孩子当玩具,岂不是白干一场?
正想着,赵小跑儿的手机响了,是祁宋。
“小跑儿,灯发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急,周围却很安静,像在某个密闭的房间里。
赵小跑儿立即汇报:“有点困难,时间太紧,至少还有三分之一没发出去。”
祁宋似乎早料到任务艰巨,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后备方案:“没事,我在给你们争取时间。”
“啊?这还能争取?”赵小跑儿看向身旁的丘利,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祁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慢慢移回室内,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僵硬的人,对方看着身穿警服、持枪而来的祁宋等人,已经吓傻了,眼中满是惊恐。
“我已经找到丘吉的住处了,他的同伙供出了车牌号,丘吉现在正往信号塔赶,正好会经过你们发灯的片区。你和阿利注意一下,如果能拦到他的车,先干扰他。”
赵小跑儿愣了:“牛逼啊祁老大,你怎么找到的?”
祁宋没时间解释,简单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他冷冰冰的眼神重新落到面前的小胡身上,手中的枪随意晃了晃,小胡立刻从沙发上滑跪下来,抱头大喊:“警官!我只是他的助理,根本不知道他是在逃犯啊!我什么都说了,其他真的不知道了!”
祁宋把枪插回腰间,朝身旁的下属甩了甩头,众人迅速撤出小胡的公寓。
坐上警车驾驶座,祁宋立刻朝小胡提供的信号塔位置驶去,途中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那条通过警局内部平台发来的匿名消息。
「如何?该相信我了吗?」
祁宋眉头紧锁,单手猛打方向盘,警车拐进一条小路。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告诉我丘吉的地址?」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丘吉是个疯子,你们必须阻止他!」
「你认识丘吉?」
那边忽然沉默了,祁宋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索性不再等,一脚油门踩下,警车在冰天雪地里几乎要飞起来。
***
丘吉是在临近上山的路口才发现自己被跟踪的,他探出头去,看见一辆警局的公务车跟在后面,所幸只有一辆,车况也不佳,只能勉强尾随,无法超车。
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被更强烈的烦躁取代,真是阴魂不散。
“甩掉他们。”他淡淡吩咐因将。
因将也注意到了后面的动静,立刻猛踩油门,豪车引擎发出低吼,在路面上划出S形轨迹,试图迷惑对方。
那辆公务车也不甘示弱,展现出高超的车技,紧紧咬住他们。
就这样,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小路,驶上盘山公路。
山路狭窄,积雪没清,两辆车在蜿蜒的公路上展开惊险的追逐戏。
警车几次试图超车逼停,都被经验老道的因将挡开,只能不断鸣笛示警。
丘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将车鸣声隔绝在外,他感觉右腿断口处又隐隐作痛,仿佛有虫子在啃咬。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师父绝望的目光。
他猛地睁眼,眼底血色弥漫。
“再快一点。”
因将也有些撑不住了,额角渗汗,车子几乎是擦着公路边缘飞驰。
后面的警车里,赵小跑儿死死抓着方向盘,嘴里骂个不停。
“娘的,丘吉你小子,别让我逮到,不然非揍你一顿不可!”
丘利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心惊肉跳,眼看那车越来越远,忽然间,后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随意挥了挥。
下一刻,他看见路边一棵被积雪压弯的大树轰然倒下,横在路中央。
“操!”赵小跑儿猛打方向盘,急刹之下,车子在雪地上失控地转了半圈,撞上山壁才停下。
两人被撞得头晕眼花,好在系了安全带,车身也够结实,都没有受伤。
丘利像只耗子似的从车里钻出来,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只留下两行车辙印。
“跑儿哥,跟不上了!”他急得大叫。
赵小跑儿试图重新发动警车,却毫无反应,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就在两人绝望时,另一辆警车从后方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里探出一张年轻警员的脸,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赵老大,上车!”
赵小跑儿和丘利如同见到救星,迅速跳上车,赵小跑儿刚坐进副驾就激动地问:“你小子怎么来得这么及时?车长翅膀了?”
年轻警员嘿嘿一笑:“我正好在那片区发灯,祁队打电话让我来支援的,赶巧了吧?”
“巧!太巧了!”赵小跑儿指着前方,“快,跟上前面那辆车!”
警员应声,娴熟地绕过断树,向前猛冲,很快,他们又看见了前方轿车的红色尾灯。
丘吉皱起眉,探头去看究竟是哪位车神这么难甩,距离拉近那刻,他看清了赵小跑儿那张熟悉的脸,而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也探出脑袋得意洋洋地挥手招呼。
“吉小弟!别急着走啊!等等你跑儿哥!”
丘吉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你想干什么?”赵小跑儿厚着脸皮回怼,“我可是奉了你师父的命,来绑你回家吃饭的!”
“……”丘吉更烦了,伸手想再次弄断一棵树拦路,可手刚伸出一半,一声枪响精准地打在他手指旁的车窗框上,火花四溅,留下一个小弹坑。
丘吉愣住了,只差半寸,他的手指就要被子弹击中了,他冰冷的眸子里腾起怒火,朝身后那个莽汉破口大骂。
“你有病啊赵小跑儿!动真格的?那是真枪!”
赵小跑儿把枪收回,笑嘻嘻地说:“放心放心,我枪法准得很。”
驾驶座上的因将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丘吉冰冷的侧脸,面色阴沉。
他知道丘吉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解决后面的尾巴,却偏偏不动手,反倒像在故意陪对方玩,不知道意欲何为。
丘吉把头缩回车内,沉默片刻,对因将吩咐:“停车。”
“阴仙大人,时间不多了。”因将提醒他。
“我叫你停车!”丘吉脾气火爆,一拳捶在驾驶座靠背上,“难道你想让这几个人一直跟到信号塔?”
因将不再说话,顺从地靠边停车,赵小跑儿见前车急刹,而丘吉那小子突然下车径直走到公路中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让警员停车。
好在警员车技高超,车头在距丘吉半米处急停,灯光将丘吉的脸照得惨白。
丘吉平静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赵小跑儿和跟在他身后的丘利,双手淡然交叠在桃木杖上,目光锐利。
赵小跑儿挺直脊背,目光炯炯,气势上丝毫不输,丘利却显得有些瑟缩,尽管裹着厚军大衣,仍不住发抖。他想上前,被赵小跑儿一把拦住。
“你哥入魔了,你不怕他发疯弄死你?”
丘吉闻言,嘴角只是勾起一丝起讥诮的弧度,没有反驳,倒是丘利激动起来,磕磕巴巴地辩解:“我哥不是!他只是生病了!”
丘吉的笑容僵住了,这句话,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上辈子师父被全村诬陷时,丘利也是这样毫不畏惧地挺身而出,告诉所有人:“林师父不是妖道!他只是生病了!”
在丘利心里,这世上是不是根本没有坏人?所以才会被人害成那个模样?看来自己这个弟弟不是单纯,而是蠢,但凡他有一星半点的心眼,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丘利虔诚地望向丘吉,这次竟没有掉泪,瘦小的身板立在风雪中,还真有几分警察的挺拔了。
“哥,你告诉我,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对不对?”他执着地问,“你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阴仙蛊惑,丢下我们去另一个世界,对不对?”
“你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也并没有那么恨这个世界,你热烈、开朗、耀眼,只是一时没想通而已,你需要静一静,静下来就能想通了。”
丘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昏黄的车灯打在他身上,像为他镀上一层光晕。
“你错了,蠢货,我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他冷冰冰地开口。
“你是!你就是!”丘利倔强起来与丘吉如出一辙,他又往前迈了几步,紧咬下唇,“那些流言蜚语都是错的,他们不了解你才会那么说,等时间过去,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你的事,你能不能再等等?”
丘吉翻眼看向别处,在丘利看来,他显得很不耐烦,甚至觉得他啰嗦。
赵小跑儿见丘利如此诚恳,丘吉却仍是一副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丘吉,你能不能男人一点?不就是被你师父揍了一顿、被外人骂了几句,至于赌气就要去阴仙的世界吗?老子年轻时脾气爆,被那些三姑六婆不知骂成什么样,不也活得好好的?人嘛,脸皮就得厚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在乎别人的看法干嘛?”
丘利继续恳切劝说:“你误会林师父对你的感情了,为了你,他一个人做了一万盏孔明灯,不分昼夜,手都快烂了,他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你要是离开这个世界,留他一个人,他怎么活得下去?”
丘吉呼吸一滞。
一万盏孔明灯……
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摇摇欲坠的身形,还有胸口还没愈合的剑伤……所以昨晚他不是在耍手段,他是真的受了伤。
“他说要为你放飞一万盏孔明灯,聚拢万家灯火诚心的祈愿,请神灵保佑你驱散心魔,做个普通人,他真的为你做了太多。”丘利眼眶通红,狠狠抹了把脸,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你以前也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林师父站在对立面,你怎么食言了呢?”
桃木杖上的手指节泛白,右腿的空虚感却让他强压住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