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海参豆腐煲、香菇油菜、乌鸡人参汤, 他迟迟没拿起筷子。

    “发什么呆呢?这不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吗?呐, 昨天,那盘排骨, 你一个人硬是啃完了整盘, 之前第一次吃鲈鱼,你一个人就干完了一条两斤的,我没记错的话是红烧的吧?还有……”

    “闭嘴,我没有。”林淮舟面无表情道。

    祝珩之:“……”

    “……嘿,怎么没有?你吃进肚子就耍赖了是吧?改天你不会一转眼就说我压根就没对你们娘俩负责了是吧?”

    林淮舟夹了一根白灼青菜塞进嘴里,冷着脸嚼起来, 好似味道太寡,他下一口就喝了一小勺稍有油味的参汤。

    “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祝珩之觉得他怪怪的。

    却见他定定看着自己,疑似在观察什么,可什么也没说, 须臾,撇开脸,道:“我不吃肉。”

    祝珩之又气又笑:“……不是,祖宗,我花了这么多钱搞这一桌,日子好得不得了,你以为每一个孕妇都能享受顿顿聚仙楼的高级待遇啊?你自己不也一直挺享受的?怎么突然说翻脸就翻脸?哦,当我的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你知道我跟账房预支了多少个月的月钱吗?”

    林淮舟沉吟不语,不知在闹什么脾气。

    祝珩之也没再逼他,就当孕妇随地撒娇闹情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蒜香排骨,拉长声音道:“行,你不吃,我吃,你不心疼钱我还心疼呢,祖宗,我真是上辈子招你惹你了,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

    他一口塞进一块排骨,酥脆的声音像放鞭炮响彻整个安静的屋子:“这排骨,唔~炸得刚刚好,外脆里嫩,蒜香恰好融入肉汁,比上一次做得还要香!”

    林淮舟心不在焉嚼着一块干巴的甜椒,再就着几口米饭,便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离桌。

    “你要睡觉啦?还没到亥时吧。”祝珩之大口大口嚼着牛肉道。

    没走两步,林淮舟驻足片刻,折了回去,朝正把脸埋进汤盅的祝珩之踹了一脚。

    “嗷……咳咳咳……”祝珩之被呛得咳嗽不止,面红耳赤。

    听着对方咳得实在是太厉害,林淮舟心口的一股怨气顿时烟消云散,转身那一瞬间,唇角似有似无扬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未到亥时,他又喝了满满一杯温水,便宽衣就寝。

    并非只是今日早睡,自当萨渡海回来后,他总是很嗜睡,怎么睡也睡不醒,碍于早起练功是断断不可少的,那便只能提前睡。

    然而,他躺了不知多久,睁眼一看,烛火已经燃至一半,他脑子还是很清明。

    “咕噜~~”瘦扁的肚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声。

    林淮舟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下意识看向外面。

    隔着卧室和厅房的那扇水墨屏风被折到一旁,门开着,从床这里可以直线看到,穿着外衣里衣的祝珩之,正歪七八扭躺在他大红大绿的毯子上,鼾声低而平稳。

    他轻轻松了口气,又很嫌弃地收回目光。

    祝珩之搬过来后,每日晚饭都如午饭,满满一桌荤素搭配的上等佳肴,隔三岔五换个花样,导致他大概习惯了饱着入睡。

    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人总会开始胡乱想些有的没的。

    他再次看向那道缩在门前廊下的红色身影,心中有奇怪的感觉在荡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慢慢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彼时,祝珩之翻身平躺,月色下,嘴角闪烁着晶莹的流状物。

    “……”林淮舟闭了闭眼,方才矫情造作的想法一定是饥饿导致的错觉。

    他向内侧躺,右小腿却没法动弹,抽筋的麻痛感瞬间袭遍下肢,他学着祝珩之的手法去揉捏,可就是不得劲,疼得鬓角覆汗,无奈之下喊道:“祝珩之!”

    那厮睡得跟死猪一样。

    “祝珩之!滚过来!”他咬牙喊道。

    还是没有动静。

    林淮舟眯了眯眼,屈指一弹,咻的一声,数十根冰魄针呼啸而出,恰好对方翻身背对过来,好巧不巧,全扎在他脊椎尾和屁股上。

    “啊!!!”祝珩之立即捂着男人最不可触碰的领域蹦得三尺高,“林淮舟,你大半夜不睡觉偷袭我屁股!”

    “还不快死过来?”林淮舟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僵硬的右腿微微悬空,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唇色已隐隐发白。

    他的位置太靠里面了,祝珩之的手即便比常人要长,也不好够着,但对方的腿是一点都不能移动,只好脱鞋上床。

    “等等,”林淮舟阻道,“你衣裳脏。”

    祝珩之勾唇一笑:“宝贝儿,你故意的吧?要想看哥哥无与伦比的好身材,张口就行,保证给你看个够。”

    “……你要是想找死,我左腿还能用。”林淮舟咬牙切齿道。

    祝珩之耸耸肩,解带脱下外衣,只穿着一层松垮而薄得不可思议的里衣爬了上来,扭得格外风骚,细声细气道:“夫君别动,妾身来伺候您了。”

    “……”林淮舟忍无可忍,左腿往前一踹,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脚踝,同时他右腿抽得更厉害了。

    “都说了,让你别乱动,就是不听,血液是相通的。”

    说着,祝珩之温热的手指把他右腿缓缓拉直,熟练揉捏一番后,痛感明显改善,一股又一股灵温瞬间打通淤堵之处。

    天灵盖一阵发麻,那感觉实在是过于舒适,困意渐渐没顶。

    “嗯……”迷迷糊糊间,林淮舟喉间发出一点动静。

    腿上的手指登时僵住,二人四目相对片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发出什么声音。

    其实这样一看,他才发现,五尺左右的床,装进两个大男人着实逼仄,两人的姿势有点不堪入目。

    躺着的他,一腿架在对方肩上,被顺势抬起,另一腿斜放,才能容纳祝珩之高大健壮的身躯。

    而后者双腿跪着,薄薄的里衣被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紧绷撑起,不得不说,林淮舟其实很羡慕祝珩之这种坚硬如铁的力量感十足的身材,因为他先天底子韧中带软,即便经年练剑练功,手臂、腹部等只有一层薄薄的线条肌。

    按揉之时,祝珩之的头不自觉微微侧向他的脚,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对方看起来很会接吻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他那因充血而泛红的足踝。

    “……可以了,你滚吧。”他佯装无事发生撇开目光,悄悄把脸埋进被子里,脸颊发烫。

    肩膀上又香又白的细腿忽然被收走,被子露出来的耳朵都染成胭脂红,祝珩之晃了晃神,什么时候下床、什么时候穿衣穿鞋、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地铺,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这一晚上,从手里、从里衣、从屋内不停散发出淡而清雅的芙蓉冷香,闻着入睡,耳边便环绕着香味主人的那一声小猫似的轻叫,心头仿佛被蚂蚁啃咬那般痒痒。

    从圆月西沉到朝阳东升,那点毫不经意的极其细微的动静,足以烦扰他整整一宿。

    相反,林淮舟恰恰一觉到天亮,被祝珩之触碰过的肌肤还在微微发热,连同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好似沐浴在夏日暖阳下,薄凉的指尖变得温暖而柔软。

    他自小习的是水系术法,后来与冰打通,遑论何时,他由内而外皆流动着一丝丝冰冷的寒霜之意,仿佛无时无刻不埋在腊月寒冬的厚厚积雪中。

    正因如此,他睡眠一向很浅很浅,自然也睡不沉,睡不长,而每次被祝珩之按摩后,身子由骨头开始发热,灵魂舒适地遨游在烈阳下的海水里,不知不觉会睡得很好。

    他的目光下意识去寻找早饭,天光从云缝里乍出,从窗户跃进,洒到圆桌上的两个豆沙包和鸡蛋。

    门外狗窝空无一人,不知祝珩之去哪里了,木架上叠着一张薄成指甲盖的红绿毯子和那个葡萄串似的枕头,多日没留意,好似又变黄了点。

    “……”

    林淮舟实在看不下去,便从衣柜里抱出一床叠成豆腐块的白色被子,细细整叠,裹在毯子上面,一下子顺眼很多,但那泛黄的灰色葡萄串压在新被子上,一新一旧、一香一臭,很是违和,还是差点,差一个干净的枕头。

    适时,腰间玉牌急急闪烁。

    他捏诀接收,木青的声音即刻破开,颤得极其厉害:“清也!快……快来救我!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容潘……他……他要杀我!!!”

    “你他娘的把本少爷的手刮伤了,还有脸活着?跟谁求救呢?啊?”那边突然间入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林淮舟记得,那就是容潘。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也道过歉,你们还想怎么样?那是我的玉牌,还给我……”

    啪啦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林淮舟的玉牌忽然黯淡,木青再也没有传讯过来。

    容潘是容山堂堂主之嫡长子,众所周知的未来堂主,容家三代单传,他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

    上至容家太奶太爷,下至堂姑堂舅,对他都是齐刷刷一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热的眯眯脸,以至于长成骄矜自傲、仗势欺人、目无王法的遗臭万里的渣滓。

    林淮舟倒是没想到,此人去年被祝珩之打得屁滚尿流,今年居然再次参加,还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乱咬。

    活腻了。

    浣溪峰南边的悬空长廊上,木青鼻梁上的琉璃镜碎了右侧,嘴里塞满布条,左右手臂都被头戴金蟾铜纹抹额的人死死压住,被迫跟在一个大摇大摆晃着烟斗的男子身后。

    廊的一侧皆是一排排卧房,不少人好奇探出头来,结果一看到那金蟾铜纹,立马像缩头乌龟一样砰的一声关紧门,佯装没看见木青诚恳求救的眼神。

    “就在这儿吧。”男子用烟斗柄点了点长廊尽头的位置,懒洋洋摆摆手,那两个人立即放开他,并抽走布条。

    木青躬身道:“容公子,这颗划伤您小拇指的草药,只是寻常之物,无毒无害,我给您的那瓶金疮药,用料最足最贵,效果也是最好的,保证您明日醒来,一点疤痕都没有,我一个灵力微弱的小人物,不值得您动这么大阵势。”

    那容潘歪嘴邪笑了笑,吐出一口云烟:“本少爷就出去寻口茶的功夫,你倒是不长眼似的,一下子撞上来,谁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根草有毒没毒,你一句话就能定,谁能替你证明吗?”

    “你……我是专门学这个的,我能不知道吗?而且,您现在不也没事吗?这就是证明。”

    “说半天,你的证人,是我啊,哈哈哈哈哈哈,看来,林淮舟的眼光还是和当年一样差劲,连最好的朋友都是个傻子,哈哈哈哈哈。”

    容潘一笑,周围的人也跟着捧腹大笑。

    “给你个认错的机会,只要你做到了,本少爷定然既往不咎,你如何?”

    木青:“什……什么?”

    容潘恶劣一笑:“很简单,只要你像狗一样,从这里,穿过我这几个属下的□□,爬到对面尽头,本少爷就放你走,啊哈哈哈哈哈。”

    “你们别太过分了!还有没有王法!”木青双手暗暗握拳。

    容潘一举掐住他脖子,不顾对方几乎窒息,还在往上提:“在本少爷这里,从来没有过分一说,我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我,就是王法他老子!”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容潘侧方尖啸而来,他手不得不往后一收,铮——

    一把通体晶蓝流转的宝剑连着一小块布料钉在墙壁上,若他再慢一点点,恐怕钉在上面的,不是袖口的破衣料,而是他腕部以下的整只手。

    容潘一回头,来者霞姿韵月,银发如瀑,秀冷的面庞一如三年前清谈会上那般,一眼万年。

    会谈结束后,容潘激动地追出去,大庭广众之下放低容家少主的威严:“清也君,我……我喜欢你!”

    林淮舟什么都没说,兀自擦肩而去,风扬起他的银发。

    “林淮舟,你凭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容潘眼底怒红,拳头攥紧得咯咯响。

    林淮舟脚步微顿,偏了偏头,眸子冷如寒川,如视卑物,一语不发,足以回应。

    向来众星捧月的容潘人生第一次遭到这么羞辱的拒绝。

    周围的人纷纷碎语起来,容潘硬着头皮跟林淮舟当众宣战:“若你接不住它,你就必须答应我!”

    话音未落,容潘一旋玉蟾烟斗,两枚飞镖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出,交旋起伏,势如破竹。

    众人一阵惊呼——那可是容家独门镖法,飞镖会随着对手出招时带过的气流而追赶不止,据说还没人能一招挡下!

    林淮舟立定如松,右手往前一探,强大的灵力对抗下风尘扬起,飞镖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顽强抵抗般旋了好几圈,须臾,安静得像一只灵宠。

    林淮舟薄唇微启:“想赢我?还是投胎比较快。”

    容潘气急败坏,对着他朗月清风般的背影喊道:“你等着瞧!三年后,仙门大会上我一定赢你!我会证明我一定比你强!”

    那强大的灵力一现身,界内人士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周围的卧房纷纷开出一条缝,大胆的人基本走出来围观。

    “潘公子变得好生厉害啊!”

    “是啊是啊,去年他被天留山的祝珩之挤到了第三名,今年恐怕要夺回他千年老二的位置啦。”

    ……

    确实如此,若是以往的他,定然躲不过这一招,但今年的他,已非往昔的他。

    众目睽睽之下,容潘背过双臂,左手暗暗掐着因惊险而忍不住发抖的手,扬起下巴,故作轻松:“哈哈,雕虫小技。”

    那把宝剑赫然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召回,顺着白光看去,北面长廊上,一个出尘若仙的白衣男子正面无表情看着这边,银发猎猎而飞,一如当年初遇那般风华绝代。

    “清也!咳咳咳……”一旁的木青涨红着脸,趁机抬步跑走。

    “想跑?”容潘冷哼一声,不知按了哪里,烟斗嘴自动一分为三,咻咻咻,飞出三个玉蟾吞星刀!

    刹那间,一道银光瞬移而来,光芒渐逝,那飞刀悉数整齐挤在两根修长白皙的指间。

    “天留山境内,不得无故伤人,违者,逐之。”

    木青回头一看,便见林淮舟衣袂带风,如天神降临般,真真切切护在他身前。

    “别来无恙啊,清也君。”却见容潘说话时嘴里的烟雾不停往外喷,整张脸朦朦胧胧,嘴角吊起一个非常奇异又古怪的弧度。

    木青激灵一下,轻轻咦惹一声:“他好恶心。清也,这个家伙好像还喜欢你。”

    他见林淮舟神情俊冷,无暇与他探讨不为人知的过去,便默默收声。

    只听他不冷不热道:“天留山境内,不得无礼。容公子,木青已经道过歉,送了药,你再不依不挠纠缠下去,影响他人清修,那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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