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大伤小伤,每一回都是咬牙坚持下来,不涂药不吃药不休息,依旧每日按照师尊要求勤学苦练。
直到七岁那年,一日,木青背着木筐采药,在河边看见他用不知名的草汁涂手背的剑伤,立马制止了他,他们由此相识。
这一识,便是十余年。
也正因为木青就像一束光闯进他的生命,他开始觉得,受伤真的好痛,忍得好难受,必须用药,必须休憩。
于是他也学会了偷懒,每次等师尊外出,他便会去木青的草庐住上那么一两日,木青会带他爬山识药,捅蜂窝偷蜂蜜,用狗尾巴草折手串,吮吸晨间山茶花的甜汁儿……
有那么一两次,师尊要求的功法没有练好,被发现他懒惰了,连累木青被罚两天不能吃饭,但木青并没有怪他,一句也没有骂他,还悄摸去厨房偷了两个豆沙包回来,一人一个,吃得比山珍海味还香。
对他来说,木青更像是除了养他长大的师尊之外的,唯一亲人。
和祝珩之闹矛盾后,他第一个想到可以任意去的地方,便是这间可以奇迹般消解苦难的草庐。
他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地整洁干净,陈设不变,可见,木青平时都有打扫,仿佛是一个温暖的港湾,随时欢迎他回来。
木青跟了进来,没问什么,就义愤填膺地数落:“祝兄也太过分了,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不要这个孩子的吗?关键时刻他突然非要和你唱反调?太不是人了!”
林淮舟:“……”
木青撸起袖子:“我找他说理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不用。”
“?”
“要这个孩子的人,是我。”
“???”
木青一时宕机,忽而声音划破耳膜:“什么?!?!你要生下来!!!”
“嗯。”
木青赶紧把头探出去,左看右看,立马锁紧门,压低声音认真道:“清也,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你可知后果?怀孕时间这么长,很难满住所有人的耳目,一旦被发现,你……”
他轻轻截道:“我知晓”
木青踱来踱去,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明白:“哎呀,你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呢?”
烛光静静地映在林淮舟冷白秀美的脸庞上,他躺在榻上,手抚摸着隆起的孕肚,眼皮半盖,眉宇之间流淌着柔水,他道:“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也在吗?我可以一直陪你呀。”
“不,你始终要嫁人的。”
“?”
“不管怎么说,你会有你自己的家。”
“你也有啊,天留山,寒水涧,竹苑,草庐,都是你的家。”
林淮舟缓缓摇头:“我想有一个地方,是完全属于我的。”
木青一时噎住,他自然明白林淮舟的意思是什么,须臾,他嘴角扯开一丝笑意,似是无奈,又是欣慰:“那家伙还真让你变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你如果真要把你和祝兄的骨肉生下来,除了要面对师门长老的压力,忍受界内的非议,还极有可能因此丧命。”
木青继续道:“自上千年的医史记载,先天圣体孕育后代,只有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先例,到头来,母子双死,你真的要为之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吗?”
林淮舟沉默不语,右手贴上柔软的孕肚,仿佛能感受到胎儿的心跳和他的呼吸紧密相连。
“汪汪汪!汪汪!汪……”桃花凶猛的吠声在静夜中绕着走廊回响不绝。
“啊啊啊!死狗别追我啊!师哥!师哥!师哥快来救我呀!师哥!!!”
木青看了一眼林淮舟,摸了摸鼻子:“要不要让他进来?”
“不必。”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拿个大扫帚扫他出门。”
木青刚转身,砰的一下,关上的门被直接撞开!
一阵疾风带过,林淮舟身后就黏着一位哭唧唧的大高个。
“师哥呜呜呜~有狗,我好怕怕~”
木青扶额:“祝兄,你戏太过了,清也是不会信……”
话还没说完,只见林淮舟一个认真的眼刀飞向气势汹汹的桃花,后者又嗯嗯嘤嘤地灰溜溜跑了。
木青:“……”
林淮舟扫了眼搂在他腰间的手:“滚开。”
“不,除非你跟我回家。”祝珩之十指交叉成锁扣,死皮赖脸道。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祝珩之笑眯眯道:“那你先把安胎药吃了,我可不值得你气坏金枝玉叶的身子。”
说着,祝珩之手掌一翻,化出两粒药丸,抵在对方唇前:“来,张嘴,啊~”
林淮舟脸颊微微泛红,瞥了一眼旁边看戏的木青,后者立马一敲脑袋:“呀!好像楚姑娘在叫我,你们好好聊,实在要打架的话,出去打哈,我正在存钱买聘礼呢。”
嗖的一下,出于生命安全,木青瞬间原地消失。
“师哥,我们吃完药再好好聊一下好吗?别气坏身子。”
“你不是不要他吗?还吃什么药?”听得出来,林淮舟还在气头上,“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林淮舟以为祝珩之会像狗皮糖似的死缠烂打,连续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戏,可是,不一会儿,祝珩之翻回掌心,鼻间的苦味消失了,腰间的手也松开了。
祝珩之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表情藏进昏暗里无法看清,语气突然很正经:“对不起,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瓷瓶带着对方独有的体温渗入掌心,他低头一看,光滑的瓶身用墨汁烤了一个夸张的笑脸,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祝珩之摇头摆尾使劲儿讨好的死样。
“站住,”林淮舟握紧药瓶,温度交织,“你什么意思?”
祝珩之驻足,背对着他,沉吟不语。
“我问你什么意思?”他手指似藤蔓缠过瓶身,指甲深深嵌入皮肤。
“亥时已至,你该睡了。”
林淮舟将药瓶毫不留情掷了过去,砸在祝珩之后脑勺,瓶子反弹悬空,及时落入一只手中。
“我就是在负责!”祝珩之扬声道,“我不可能只顾着孩子不顾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风穿过发梢,林淮舟的表情空白了一会儿。
“你难道没想过,万一你怀孕的事被传出去,你会吃多少的苦?我会有多心疼?!”
林淮舟忙撇开发烫的脸颊,似乎有点顶不住他炽热如岩浆的目光。
“而且,我方才在门口都听到了,这是一个死局。”
祝珩之仿佛哽了一下。
他深呼吸一口气,补道:“我只不过是你的死对头,一个惹你嫌惹你厌的狗男人、贱男人,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个意外,他就不该存在,有什么好值得你做这么大的牺牲?你就不能继续坚持你之前的想法吗?”
“不能。”林淮舟含糊道。
“有什么不能的?只要没有了这个孩子,你还是那个心怀天下满心想要修道成仙的清也君,你一样可以过回原来的生活,我保证,九重大阵那日,我就算拼了命也会保全你……”
“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林淮舟突然清晰截道。
“什么?”
“因为你,我再也回不去了,你不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快开窍吧二位[摊手]
第43章
祝珩之一时瞳孔震缩,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林淮舟便转过身去,微微仰头, 好似憋回去什么, 声音恢复千年寒冰般的冷咧:“没了你,我一个人照样也可以, 滚。”
恍惚间, 房间里那种暧昧不清的氛围如镜打碎,他方才不小心露出的丁点脆弱, 对祝珩之来说,仿佛就像一座突如其来的海市蜃楼。
“你记得睡前把药吃了。”
祝珩之把药瓶放在桌子上, 还真的作势离去。
刚迈出一步, 砰砰砰连续几声, 门窗被一股外力重重关死, 紧接着,哐啷——响起锁头和锁链的声音。
“你们还是把话说完吧, 省得老是跑来打扰我和木公子的春宵良夜。”
是微沉中带着笑意的男声, 还张口闭口木公子的,除了楚司司还有谁?
“对了,提醒一下,门窗上我都撒了剧毒,是碰不得的哦。”
祝珩之凉飕飕道:“你就不怕你的木公子要进来?如此你可就要变成没人要的寡妇了。”
“呵,我给木公子的茶水里下了点东西, 不到日上三竿,他是不会醒的,你还是先解决你和你老婆的事情吧。”
林淮舟警惕问道:“你想对他做甚?”
楚司司笑道:“我们恩爱无比胜似夫妻,今夜月色很美, 自然是做夫妻该做的事啦。”
林淮舟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懂睡着了和做那事儿怎么能扯上关联?而且,听楚司司的口气,他似乎非常兴奋与期待,犹如即将要品味到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祝珩之好像听明白了,牙齿打架咦惹一声:“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楚司司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爱他,就要占有他,不是吗?我可不像你,纸老虎一只,都这么久了,还能忍得住不下手?”
祝珩之:“……”
林淮舟:“?”
“你们好自为之,早点睡吧,睡一觉,什么事都会过去的,明天见。”
“早点睡”“睡一觉”这三个字就是普通的问安,可林淮舟却见祝珩之不知听成什么了,耳朵唰的一下比红霞还绚丽。
楚司司这个人在修真界内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上一刻还在跟你有说有笑,下一刻就有可能会毒死你,谁也不知道门窗上到底有没有他所说的剧毒。
祝珩之从小狗胆包天,素来偏做别人不让他做的事,还真伸出手去推门。
林淮舟忽然捂着肚子皱眉咬牙,一手撑住桌面。
他明明把所有声响都咽下肚,可指节压出的白还未传到指尖,腰椎后便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温流。
那只食指上印着半颗朱砂痣的宽厚大手,隔着一寸之差,一如既往地用灵脉来安抚躁动的胎气。
林淮舟久久地看着那只悬空的手,道:“你可以……近一点。”
祝珩之道:“你不喜欢与人触碰。”
林淮舟没出声,须臾,他微微挺身,盈盈可握的腰轻轻贴进对方的手心。
祝珩之显然一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被截断了。
“这样好受一点。”
房间再度陷入寂静,只有林淮舟隐忍着痛楚的微粗气息,断断续续,如鼓声般一下一下撞击祝珩之耳膜。
身下平整的衣料开始变得凹凸不平,祝珩之生怕被林淮舟发现什么,往后退了退,可后者浑然不觉危险来临,腰身跟着他一起退,不仅没有拉远距离,反而贴得更紧了。
“……”
手心里裹满韧瘦的细腰,腰下翘起的优美曲线正好压住他身前,大抵动的胎气太多,林淮舟着实有点难以忍受,身体随着灵气的注入而微微发颤,时不时摩擦来摩擦去。
祝珩之怎会不知晓自己越发嚣张的动静,索性仓促收掌,灵活的舌头有点打结:“先……先吃点药吧。”
“嗯。”
好在他没说什么,祝珩之暗暗松了一口气,倒出两颗苦涩的药丸,递过去。
林淮舟脸色红润了许多,但不是气色好的那种淡淡透红,反而是桃花漾水般的轻云绯红。
只见他微微低头,浓黑而翘的睫毛如扑朔的蝴蝶,柔美的嘴唇稍启,就着他掌心,把药含进去。
祂又挺拔立正站好。
都怪自己平日伺候林淮舟时,调戏惯了,每次吃药都故意换着花样喂他,别提当时他脸红心跳、眼尾含水的时候多好玩了。
可如今,林淮舟已经把这种不正经吃药的动作深深刻在骨子里,结果被玩的人,变成了自己。
祝珩之的脑子里已经绽出漫天烟花炮仗。
可林淮舟就这样含着药丸,腮帮微微隆起,定定看着他,锐利轻挑的凤眸此刻放大瞳仁,刻薄的眼白微乎其微,宛若世外桃源里两个又圆又大的碧蓝湖泊。
他能不能不要露出这样勾人上床的表情?
祝珩之感觉胸腔冒起一团熊熊烈火,白烟咕哝咕哝,呛得他口干舌燥。
他掌心一翻,抛出一小簇灵火,茶杯的水登时飘出薄薄白雾,七分烫,不偏不倚,他闭着眼睛都能精准判断。
但见林淮舟下眼睑微微往上挤,上眼睑顺势下弯,露出一副餍足的神色,他端茶喝了一口,又抿了一小口,大概整个口腔都溢满了茶香,他喉结才缓缓滑动,然后,连喝好几口,似乎药味还没冲走,他将见底的茶杯熟练地递给祝珩之。
“……”
后者本想能远离一点就一点,起码不要被对方发现他身下的异样之处,但他已经伺候惯了,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已经拿着茶杯,第一步就是用水冲走杯底的茶屑。
做都做了,祝珩之现在甩手不干,反而引人奇怪,他甚至觉得自己也非常奇怪,怎么对方随便一点点小动作就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看着林淮舟又斯斯文文地喝完一杯水,薄薄凝脂下的喉结一动一动,下颌抬起一条柔美的弧线,此时的祝珩之,双腿微微夹紧,似乎快要冲上云霄。
祝珩之从未觉得自己抵挡诱惑的能力这么弱,要知道,他十来岁便开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林淮舟就这么一个日常动作,都能让他整个身体灼烧一般难以忍受。
“你能别这样喝水吗?”
林淮舟:“?”
烛光下,他嘴角沾湿,泛着诱人的水光。
“什么?”他还伸出舌尖舔了舔。
“!!!”
祝珩之赶忙捂住眼睛仓促转身,清了清嗓子道:“早些睡。”
还没等对方开口,他已经抱住自己躺在离床最远的角落,面对冰冷的墙壁,长得无处安放的腿往腰腹蜷缩,似乎试图遮挡什么或在摩擦什么。
安静片刻,只听椅子腿和地面轻轻滋啦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床板轻轻摇动,未多时,平静匀称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祝珩之悄悄呼出一大口浊气,小心翼翼翻过身去,隔着三米远,痴痴地看着林淮舟恬静美丽的睡颜,他呼吸渐沉,右手慢慢探入身下……
窗外,晚风拂动树枝,桂花如雨如瀑。
翌日,木青从床上诈尸而起,突然皱眉倒吸一口凉气,身下传来不寻常的痛楚,浑身筋骨酥麻,好像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