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亥时那两次, 林淮舟发现祝珩之的手没有再乱摸乱捏,也没有做出其他除了本分之外的事。
全程格外老实巴交,弄得已经食髓知味的林淮舟反而有点不自在。
不过, 仔细回想起来, 祝珩之似乎多了另一个动作
——总爱趁他情迷意乱之时,把手鬼鬼祟祟伸进他裤腰后, 但什么都没做, 像逃兵似的三番四次撤了回来,脸色比他的还红。
似乎不是害怕被他训, 而是更像没有经验的怯场。
最后一次完事后,林淮舟背对着他整理衣裳, 余光中, 祝珩之一直盯着他屁股看, 表情像神游一般呆呆的, 眼神又是暗沉沉的,喉结还莫名其妙滑动好几次, 大概是在想什么阴招来整他。
然而, 接下来的日子里,祝珩之的表现还是如出一辙地想摸他的屁股,事后阴沉沉地盯着他屁股看,但又毫无任何出格的举动。
林淮舟真觉得他怪怪的。
问过他到底在干什么,可祝珩之每次都打哈哈就混过去了,狗嘴吐不出象牙, 没有一句真话。
林淮舟便不管他,管了,反而里外不是人,说不上来的别扭。
就这样, 在父体母体的元气交合之下,灵犀相哺之法持续了十日,胎儿滋养回春,胎形很漂亮,林淮舟的肚子又圆了一圈。
转眼间,便快到七月七日,离中元节七月十四已不远。
依木青所言,他们可以准备流胎所需的九重大阵。
然,没有一个人关心阵法需要仔细些什么。
林淮舟心不在焉看着杯中清茶:“嗯。”
祝珩之魂不守舍地转着折扇:“哦。”
“……”
木青真搞不懂这两个主儿到底想干什么,流胎是事先决定好的,林淮舟当时甚至心如铁石般岿然不要这个孩子,而祝珩之也相当尊重孩子他娘的选择。
现在时机来了,反而谁也不想往前迈出一步,反倒是他这个毫无瓜葛的人更上心。
这都什么事儿啊。
木青干脆问道:“你们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祝珩之率先出口:“要!”
他心虚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林淮舟,又改口弱弱道:“……不要……吧。”
木青也是有脾气的:“到底要不要!给个准信,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一旦中元节这个绝佳机会过去了,你们就只能把孩子生下来,别无退路,楚姑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你们好好考虑,商量好再来找我。”
然后,当日,林淮舟和祝珩之谁也没跟谁主动谈起孩子的去留问题。
该吃饭时吃饭,该练功时练功,该睡觉时睡觉,更别提有商有量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淮舟还是觉得祝珩之很奇怪,特别奇怪。
他莫名其妙搬了一大捆云朵似的雪貂绒蚕丝被褥回来,老妈子似的唠叨:“中元节那日,你大概要长时间躺在床上,你之前的用久了不够软,硌得疼,还有啊,我多给你买了两个枕头,都是上好的西域棉花,不潮不塌,冬暖夏凉。”
“到时候,一个垫在腰后,两个踩在脚下,会舒服很多。你别多想啊,我可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只是刚好赶上新店开张,多买便宜,就顺便给你换了。”
一个从不看书之人,变得天天捧着一本关于百妖出行的古籍看,连毛笔都不会握的人,还一脸认真趴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偶尔神神叨叨学着念出几句听不懂的咒语。
每一顿饭,会额外多两道林淮舟爱吃的鲈鱼和排骨,都是按照林淮舟的口味特别烹饪的。
鱼和排骨一定要现杀现取,从到手至下锅不能超过半个时辰,排骨一定是纯肋排,八分瘦二分肥。
最后出品,油不能多,肉的内外咸度要一致,肉汁不能太稀,不能太稠,肉色不能太淡,不能太深,淡淡的金黄色最佳。
葱花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香菜只放五片叶,每一片叶都要完好无损,蒜要切碎成泥,入口不能有粒感,姜要切细长丝,均匀铺在表面。
祝珩之每次都用干净的筷子夹给他,郑重其事道:“你一点都不胖,真的,吃多点身体好,那孩子盘踞你的灵脉这么久,一时半会肯定脱不下来,你得有力气和他争。”
“以后,不用再备第三双筷子。”林淮舟突然道。
“啊?你不嫌我脏啦?”
“……算了,随便你。”
“哦。”
须臾,吧嗒一声,林淮舟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看书的祝珩之。
“怎么啦?饭菜不合胃口?”祝珩之生生咽下还没嚼的食物,后背一阵发凉。
林淮舟沉吟不语,淡蓝眸子静如湖面,就是淡淡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情绪。
祝珩之被看得有点虚,抓抓头发:“哎呀,我真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嘛,哈哈。”
林淮舟:“你有。”
“你是不是真气又不稳了,开始胡思乱想,快吃饭,菜要凉了,吃饱再说,啊。”
祝珩之给他夹了一块沾满稠汁的排骨,他最爱吃这一口,配点米饭,甜香浓郁。
林淮舟没有动筷,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又道:“你有。”
“……”
祝珩之学林淮舟一样沉默不语,去夹一个炸素丸子,夹了三五次都没夹起来,最后一次,丸子索性飞出筷子,咕噜咕噜从桌子滚到地面,弹起、落下、弹起、落下……
“哥。”
祝珩之顿时浑身一僵,他对这个称呼真的毫无抵抗力。
把命给他得了。
“那个,你应该知道的,妖王伯孟。”祝珩之还是缴械投降了。
“嗯。”
隔绝内外的九重大阵,倒也不难,最关键的,是守阵之人,此人类似阵眼的作用,人在阵在,人去阵无,只要守阵人——祝珩之能坚持到最后,林淮舟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锁妖塔里上千只妖都是他抓来的,祝珩之压根毫不畏惧百妖出行,但是,他还是有点后怕
——世间最后一位妖王伯孟,还没有任何动静。
其余两位妖王已经被降伏,地渊结界已经平静了许久,伯孟不可能不会勘察到不对劲,如今,妖神要想冲破结界降临人世,只有靠伯孟一人之力。
林淮舟先天圣体灵脉,又是金丹修士,灵力充沛到根本无法想象,光是吸收林淮舟一人之精魂,妖神几乎可以增加一倍不止的力量,重现世间,指日可待。
如果因为祝珩之稍不谨慎,九重大阵一不小心泄露一丁点灵波,伯孟定然会立即察觉到,并在最短时间内赶来。
伯孟乃腾蛇所化,是三个妖王里的老大,修为更强,最擅伪装,据说,妖神最为宠爱他,大概分给他的梵珠会蕴含更强的力量。
若真是如此,祝珩之必然会单枪匹马与其正面对抗,孰胜孰败,属实难测。
祝珩之能想到这个最糟糕的后果,林淮舟自然也早就想到,但他认为,死对头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来了都能一刀切成片,根本不需要他那生涩僵硬的安慰,邃先前没多去安抚他。
孰料,祝珩之竟然还真的怕起来了,怪不得他近日这么怪,还临时抱佛脚,无时无刻不在做准备。
祝珩之一脸无所谓,扬声道:“我可不是担心打不过他,他如果真来了,老子肯定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我主要是怕出什么差错,耽误了你。”
“你就安生吧,配合木青,好好把货卸了,以免留下什么后遗症,否则,我还得像老妈子一样,照顾你后半辈子,只要中元节那日万无一失,对你我都最好不过,不是吗?哈哈。”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这个孩子?”林淮舟道。
祝珩之微微一愣:“你不是一开始就……”
林淮舟截道:“笨,那是以前。”
“你……”祝珩之莫名心跳加快,哽了一下,“你是想……生下来?”
林淮舟徐徐倒了一杯热茶,清澈淡黄的茶水漾出他凉薄而含着柔光的眉眼:“我是孩子的母亲,我完全可以决定他的去留。”
“等等!”
激动惊喜惊吓混杂着涌上他的脑子,他有点转不过来,“你真的要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不对,不可能啊,你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你是不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你不是我师哥!不对不对,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肯定是梦!”
林淮舟淡然呷了一口茶,然后手一扬,啪的一声,扇了祝珩之一个耳光。
祝珩之疼得嘶了一声:“你怎么好端端打人!”
“会疼,就不是梦。”
七月初的晚风夹着一丝丝余热,竹林荣茂,沙沙摇曳。
稀疏的竹影晃在林淮舟隆起的肚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它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往下坠了一点,从祝珩之的角度看去,林淮舟精瘦挺拔的腰,好似有点托不住它了。
从画里出来后,他们以修养练功为由,休憩一段时间,期间不少同门来看望,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多看林淮舟肚子两眼,但都以为他被祝珩之养胖了,所以没有多问,可这个理由还能撑多久?
如果林淮舟真的打算怀胎十月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又能拿什么理由搪塞同门?同辈还好说话点,但师尊长老们呢,他们历经沧桑见多识广,真的瞒得住吗?
真相一旦暴露,林淮舟又将面对何等遭遇?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名声、地位、梦想、灵力,都将付之东流,功亏一篑。
到时,从神坛跌入谷底、失去一切的林淮舟,会不会后悔自己现在的这个决定,会不会记恨他一辈子?
祝珩之完全不敢想象。
祝珩之喉结滑动了一下,才发现喉咙完全干燥得如吞刀片,他声音微哑,用哄孩子的语气咧嘴笑道:“师哥,兹事体大,我们再商量商量呗,好不好?”
“不同意。”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哪跟哪啊?”
林淮舟一意孤行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最近做的事,还不够明显吗?”
祝珩之有点来真脾气了:“林淮舟,这个孩子我有份,我也是孩子他爹,为什么我的想法你从不听一听?”
“祝珩之,你不就是想让孩子赶紧消失,如此一来,合欢门之事,完全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你对我的侮辱也从此被抹得一干二净,然后完全切断和我的关联,潇潇洒洒,一走了之,不是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
祝珩之舌头完全打了死结,舌尖麻痹到毫无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说得太直接,反而会让林淮舟觉得他在可怜他,按他那个又臭又犟的脾气,你越说他不行,他越要做给你看,结果更加适得其反。
“祝珩之,你要负责。”林淮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皎洁月光洒在林淮舟冷白脸庞,浓黑湿润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祝珩之久久不语。
风迎面而来,林淮舟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站了起来,深呼吸一口气:“总之,不管怎么样,我意已决,你看着办吧。”
不知为何,他脚步有点飘然,好似方才把他心里积压的所有重物都倾泻而出,擦过祝珩之肩膀,他手腕被对方紧紧箍住。
“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可以……”
林淮舟望着天上被乌云咬了一半的明月,呼出一口浊气:“我不想看见你,别来烦我。”
他头也不回,用力一挣,祝珩之的手圈了个空。
圆月当照,孤影凭栏——
作者有话说:作者骑着小电鸡嚣张跋扈地扭出S形:“哇咔咔,谁懂宝宝的那句‘祝珩之,你要负责’!谁懂!!!”别看我们林宝是掌管耳光的公主,其实人家是个超会撒娇的好宝宝[可怜][可怜]
存稿告急,感觉快要变成隔日更多的节奏了,到500营养液还是会加更(有营养液浇灌我这条老命,拼了也得把饭端出来[摸头])
第42章
看着林淮舟踏出竹苑, 修长的背影在月光下凄冷决绝,祝珩之垂下的手紧紧握拳,心头酸酸涨涨, 好像空了一块儿。
在对方即将消失在门外那一瞬间, 他手一扬,少量灵识丝丝绕绕化作一张黄符, 不着痕迹地缠住林淮舟脚踝。
那符贴身跟着他, 一路踩碎星月,划破长风, 来到一间简陋的草庐,草木芳香浓郁得能塞住呼吸。
林淮舟面色不改抬手敲门, 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怀孕以来, 每日都和又苦又臭的汤药打交道。
门前熟睡的大黄狗立马竖起耳朵, 弓背耷尾,瞠目龇牙:“汪!汪汪!”
林淮舟纹丝不动, 淡蓝色的眸子从眼尾移去, 月光下反射出一道薄薄的寒光。
那狗立刻蔫如枯草,垂下耳朵,尖声尖气地嗷嗷乱叫,后退两步,蜷进角落瑟瑟发抖。
须臾,门后有动静, 吱呀一声打破宁静。
“清也?你怎么来啦?”木青衣裳有点凌乱,脖子上印着红色黑色的斑斑点点。
那狗十分委屈地嗯嗯嗷嗷蹭着木青的手,同时,咧开嘴朝林淮舟重重吠了两声。
“臭桃花, 不得无礼。”木青拍了一下他的头喝道。
“原是清也君大驾光临呀,不好意思,我们要睡了。”
一只涂着精致丹蔻的手攀上木青肩膀,楚司司大部分的身体隐入夜色,唯有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淬毒般的光芒。
这么长时日以来,林淮舟已经知晓楚司司对天留山没有任何威胁,加之,这人给木青带来不少短暂的快乐,也没有伤害木青,他便没有多管。
木青见林淮舟脸色不好,关心道:“怎么啦?你们没商量好?”
“嗯。”
“汪汪汪!”
“桃花!”
那大黄狗躲着木青身后,还在叫个不停,在夜深人静中格外吵闹,压根不听木青的喝令。
“来,乖乖,不可以哦。”只见楚司司温柔地摸了摸桃花,后者便开始哆嗦着耷拉眼皮嗷嗷叫,安安静静地在楚司司脚下蜷成一个玉米馒头。
“楚姑娘,还是你有办法。”木青由衷赞道。
“哪有,都是木公子养得好。”
林淮舟有点乏了,他径自越过这对你侬我侬的鸳鸯:“借住几天,叨扰了。”
林淮舟并不是第一次住在木青家里。
小时候练功,稚嫩的身体还没有适应师尊的严格训练,内伤外伤是家常便饭。
他一个人处惯了,记忆中只有师尊才是可以亲近之人,一想到医修药修那些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