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马前一人玄衣,抬目远望, 则是满城炊烟伴雪。
透骨龙勤恳地驮着她往梁京城西面而行。
玉霖看着张药后脑勺轻声问道:“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真的不在意吗?”
“你心里明白。”
张药的声音和着雪风送来,“你如果能把我害死, 就算我身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会永生永世记得你。”
玉霖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药沉默下来,静听她的后话。
“我说的是,我一直利用你,你真的没所谓吗?”
张药“嗯”了一声,复道:“我没所谓。”
说罢,他微微侧头。
玉霖在风雪间竟看清了那张轮廓利落的侧脸。
“我还是那句话,我祝你走活死局,也愿渡你修行,助你人间证道,待你杀尽,天下不如猪狗者。”
玉霖偏头一笑,“我很喜欢‘证道’这两个字。”
说至此处,她微微扬起了声音,语调也轻快起来,“张药,我想到我怎么报答你了。”
张药的喉结微动,“什么?”
“我教你写字吧。”
这一句话,她说得破了音,连带她自己也咳呛了一声。
张药话不过脑,径直道:“你嗓子哑得厉害,少说些话。”
马上的人显然愣了愣,似有些尴尬,随后笑着“嗯。”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
张药看着风卷白雪,面无表情,神色寡淡,心里却马鞭高扬,对着虚空,狠狠鞭挞自己。
周遭只剩下了一人一马,四蹄双脚踩过雪地的声音。
这一阵沉默,令张药暗地心慌。
行了十来步,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哽着喉咙道:“我不是读书人,我的字,能认就行。”
玉霖垂眸点头,“嗯”了一声,便又没了声响。
天光已有些暗,再行就要到家口了,张药放慢了些脚步,犹豫很久之后,再次开口。
“你……会写什么体?”
他不解风情把天谈死,是他活该。
他不指望玉霖会回应她,没成想玉霖却笑了一声。
声音虽仍然喑哑,语调却是平缓而温和的。
“我少学大楷,以颜为法。后习中楷,以欧为范,及至小楷,以锺王为根基,至此楷书既成,乃纵为行书,再至草体,最后,师承赵河明,修‘虎爪书’,至今尚未自成一体。”
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变形的指关节,“今后,倒是不得不把‘虎爪书”弃了。不过张药你放心,即便我手力不再,字形字骨却已化心中。教你是够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读书写字,我……”
透骨龙撞了撞张药的肩,张药也止住了声音。
好险,还好马比他懂事,此时他又想把马鞭朝自己身上甩了。
马上的人似是不在意,一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轻按于透骨透龙的背上。
“那你可以为我买一方书案吗?”
张药几乎脱口而出:“何种木质?”
玉霖倒也不客气。
“降香黄檀。”
“那你得等上一等。”
这是他最了解的东西,说起来,嘴也不僵,人也不木了,“自从郁洲溃坝,河运本就不好,如今临近河道冰塞之期,南海的黄檀,怕是要到明年开春,才进得来梁京,届时我亲自过眼,找匠人解锯,再寻人画了图纸与你细看。”
“好,我等。”
立冬后的第十天,天子下诏罪己,天机寺的那一场大火,终于因果落定。
刘氏女脱罪得释,梁京雪停的那一日,宋饮冰带着家中母亲一道,等在诏狱门前,接刘影怜离狱。
狱门大开,刘影怜一身囚衣,缓缓走出,见到宋氏母子,却不肯上前,更别说随其二人回家。
宋饮冰在狱门前苦劝无果,又恐她手臂上的烧伤疼痛,不敢触碰。
正困顿时,张药满身腥气地从诏狱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李寒舟等人。
张药招手召来透骨龙,一面问道:“你们在我诏狱门口闹什么?”
宋饮冰的母亲看见张药,顿时吓得瑟缩至车马之后,宋饮冰立即挡在刘影怜面前,尚不及开口,就听李寒舟说道:“我说宋司狱,您别对着我们指挥使这副架势,上回在神武门前,要不是我们指挥使救你,你早死在我在那杨秉笔的眼皮底下了。”
宋母听到这番话,索在马车后面,更是不敢出声。
宋饮冰是性情温和的人,是非上倒也分明。听罢此番话,也不为张药踹他那一角而恼羞,反是躬身作揖,向张药全了一礼。
“宋某谢张指挥使救之恩。”
话音刚落,身后的刘影怜已走到了他身前,径直走向张药。
宋饮冰忙直唤她:“影怜,不得造次。”
李寒舟道:“你就放心吧,我们指挥使是谁啊,菩萨一样的人,她这双手没在五城兵马司的司狱里烂掉,全凭我们指挥使,一日一次亲去提监查看,疗伤给药。不然,你以为兵马司那些人,能不给她折磨坏了,后来到了……”
“够了。”
张药切掉了李寒舟的活话,看向刘影怜。
刘影怜仍然穿着一身囚服,手上的烧伤虽已有渐好之迹,然皮肉仍有粘连,稍一牵动,即生锥心之痛。她不会说话,只能凝视着张药的眼睛,缓缓地朝张药跪下。
“影怜!”
宋饮冰忙伸手想要扶她,刘影怜却耸动胳膊,忍痛挣脱了宋饮冰,再次抬起头,恳切地望着张药。
宋饮冰也顾不得自己的官仪,随她一起跪下,在她耳边道:“影怜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药习惯性地抱起手臂,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须臾之后,开口问刘影怜。
“你想见玉霖吗?”
刘影怜听罢,眼眶一红,随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药翻身上马,对宋饮冰道:“带她上马车,跟我的马来。”
“这……”
宋饮冰有一些犹豫。
张药于马背上拉缰回头,透骨龙在二人面前逡巡。
“你不必怕和我结交名声有损。我并没有允准你宋司狱,入我家门。”
宋饮冰抬头道:“饮冰并非此意,只恐……”
“宋饮冰。”
张药直呼其名,“出了诏狱,我张药勉强也算个人。玉霖在我家中活得上好,这个姑娘……”
他扫看刘影怜,冷冷续道:“也不至于会死。”
雪霁后的庭院,玉霖坐在一叠棺材下,打一条络子。
手边的棺材板上,放着的是那一块如桃形的石头,膝上摊着的却是一本记载女工针织的图册。
自从刘影怜把这块石头还给玉霖以后,玉霖便一直把它藏于怀中,但它毕竟是一块石头,久藏于怀,与皮肉相磨,难免硌伤她自己。
于是,她想打一条络子把这块桃形的石头络上,随身佩挂。
对于女子而言,这原本不算什么难事,但玉霖从来没有学过针线,对这样的活计算是一窍不通。
最初她以为,张悯应擅此工,然而当她将此事告知张悯,企图求教时,张悯却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她竟然也是个全然不识女红针线的人。
好在张悯藏书不少,不乏记载针法要领的图册,玉霖寻来一本,钻研了几日,至今不曾开窍,一把黑线绕得经纬不分,根本不成样子。
玉霖正有些泄气,忽听门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玉霖眼睛不好,听觉倒是比寻常人敏上数分,几声入耳,便已识得是透骨龙的蹄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开了门,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张药,而是双目通红的刘影怜。
“影怜……”
话音未落,刘影怜忍了一路的眼泪,就已夺眶而出。
“别哭。”
玉霖忙抬手去拭她的眼泪,尚未及出言安慰,张药已从刘影怜身后饶出,大步走进了庭院。
玉霖转身望向张药,见他背脊绷得笔直,细看之下甚至有些僵硬,不禁笑道:“你就这么深藏功与名地走了?”
张药站住脚步,并未回头,“我进去喝一口水。”
说完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似又觉得没回应好玉霖的话,顿步又道:“喝了就出来。”
说话间,余光扫了一眼玉霖搁在棺材板上的那只,打得像坨狗屎的黑线络子。
第36章 针线引 梁京城内握刀杀人, 窄院陋室……
玉霖在夕阳的余光下托起刘影怜的手, 那被灼伤的皮肤虽已无法恢复如初,但眼见新皮渐生,血肉弥合, 足以佐证, 她有被那群原本想她死的人, 很好地照顾过。
回想当日昏光浸染的剥衣的公堂,再看眼前面容干净,长发垂肩的刘氏孤女, 玉霖实在慰藉。
她很喜欢如今的自己。
孑然一身,却也心力皆有。
“见你平安真好。”
玉霖挽起刘影怜的耳发, 刘影怜的目光,却落在玉霖手边的桃形石上。
玉霖转身扼袖,托起那块石头, 移至刘影怜眼前,“你看。”
石头上焦灰早已被玉霖洗净,露出青白的底色。
平放于玉霖的手中, 正像一只未熟的青桃。
玉霖的眼底映着夕阳的余晖, 眉目舒展, 声音从容而温暖。
“谢谢你在天机寺不惜自身,帮我留下了它。”
刘影怜抿着嘴唇,有些腼腆地冲玉霖笑开。
“这是和我母亲最后的一点联系,影怜。你也是我的恩人。”
她说话之间,张药也从偏屋走了出来。
他解了刀也换下了官服,穿一身青缀, 外罩玄色道袍,身型高挑而单薄。
他径直走到玉霖身边,一言不发地顺走了玉霖放在棺材板上的那半条络子。
玉霖这才发现,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只竹框,里面除了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外,还堆满了各色讲究的彩线。
张药没在二人身边多做停留,一手拎着络子,一手端着竹框,独自走到了屋檐下的石阶上,撩袍抻腿,沉默地坐下。
随即两三下,就拆掉了玉霖苦研半日也没理清经纬的地方。
他似乎做惯了这些事,虽有一手常年握刀所成的硬茧,却不妨他捻线绕线,灵活自如。
玉霖看着张药的手,不禁出声问道:“要我拿石头给你比一比吗?”
“不用。”
他头也不抬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声,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也没有停下,似是已然成竹在胸,甚至不需要参看任何一张图样。
梁京城内握刀杀人。
窄院陋室擅引针线。
这一幕落在玉霖眼中,“张药”的名字几乎化形而出。
那本是张氏夫妇留给病弱女儿的祝福,于张悯而言,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也的确没有辜负父母的寄望。
他是张悯一剂良药,虽然他现在很想死,但过去的十几年,他一定是竭心尽力,将张悯和他自己,都照顾得不错。
是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杜灵若的声音传来,语调中满是揶揄。
“宋司狱守着我们的门做什么,又要把我和药哥绑去你们刑狱吗?我告诉你,今日可……”
张悯声音随即追来,打断杜灵若的话:“灵若,别惹事。”
玉霖抬头,见杜灵若扛着一框新鲜的肉菜从门外进来,还不忘抬起一只胳膊,搀着身后的张悯下门阶:“阿悯姐姐,你仔细点。”
刘影怜见这二人进来,忙站起了身,神色有些慌乱。
张悯见了刘影怜,先是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等在外面的宋饮冰,随即明白过来,忙提裙走到刘影怜面前,温声道:“你是影怜姑娘吧。”
刘影怜垂眼,点了头。
张悯由衷赞道:“生得真好。”
说完又看向她的手,只一刻便不禁润了眼眶,“这又是什么刑罚,这……张药!”
张药放下手里的络子,对着张悯先发制人:“你要罚我跪吗?”
玉霖忙道:“这不是他伤的。”
张药不言语,低头继续打络子。
张悯看了张药一眼,回头温声宽慰刘影怜,“姑娘别难过,皮外伤哪有治不好呢,不说这京中什么好郎中都有,就说那宫里的何掌印,从前也是个仁义的大夫,姐姐去请他给你看一回,定能叫你好起来的。”
杜灵若见张悯没顾上“发落”张药,便招手示意张药过去搭手。
张药扯断半截线头,扔下打了一大半的络子,起身一手接过杜灵若肩上筐子,随口问道:“谁孝敬你的?”
杜灵若道:“嗨,若是孝敬我的东西,我还能这么费劲儿地扛身上,那不早叫底下人扛我外宅上去了吗?这都是我们掌印给的。河道冰塞,别的不说,鲜果是越来越难得了。知道少司寇爱吃,阿悯姐姐特意让掌印寻了些,都放在筐底了。”
他说着看向玉霖,“阿悯姐姐对这少司寇是真好。”
张药道:“她是菩萨,对谁都好。”
杜灵若笑了笑,没答这话,转而又道:“哦对了,我过来还要传一道口谕。”
张药闻话,后退了一步,撩袍便要跪下。
杜灵若见此忙拽住他的袖子,“诶,我来传口谕,又是在你家里,你就不用这样了,难不成,我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嘴不成。况且,阿悯姐姐在呢,你不想让她担心吧。”
张药看着庭中的三个女子,张悯仍在宽慰刘影怜。
唯有玉霖,越过一口棺材,正静静地看着他。
张药没有坚持,低声问道:“什么口谕。”
杜灵若答道:“召你明日门启时入宫,在文渊阁候见。”
张药眉头微挑:“你给我卜过凶吉吗?”
杜灵若笑了笑:“怪了啊,你居然问起凶吉来了,你不是铁打的吗?反正陛下不杀你,也不贬你,再凶能凶到哪里去。”总不会像当年神武门上,把你扔给赵河明他们处置。就算是,我不也寻那少司寇,把你……”
他说到此处顿时有些心虚,随之自嘲:“哦,我忘了,当年护着你的那个少司寇,如今赏你家里做婢了。那没人救你了,你还是慎重些好。”
他说着想起了还站在外面的宋饮冰,不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早知道就不揶揄他了。”
张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