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30-40
,玉霖也收回目光,望向门前。

    半开的门板上映着一个端正的人影,宋饮冰仍然等在原地。

    玉霖提裙,独自走向门前。

    天已渐渐转暗,余光收尽,风顿时就冷了,宋饮冰是一个极重礼仪的人,即便手脚已经有些麻木了,肩背仍不见颓态。

    玉霖推门走出,人影斜落在宋饮冰脚边。

    “影……”

    宋饮冰陡然抬头,昏光之间,慢慢看清了玉霖的脸。

    玉霖立在门阶上,向宋饮冰行了一个女礼,宋饮冰亦抬袖在阶下揖礼。

    “要进来吗?”

    宋饮冰直起身,望着庭中刘影怜的背影,对玉霖道:“那不是我该站的地方。”

    “那我呢?”

    “你……”

    玉霖在门阶上坐下,单手撑下颚,抬头望向宋饮冰。

    “我落得与这个人为伍,师兄看不上我了吧。”

    宋饮冰摇头道:“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恨我自己,官微人轻庇护不了我自己的同门,我……”

    他神情懊丧,“我差点眼看着,影怜死在梁京城里。我……”

    他自哂了一声,看向无名之地,“我看不上我自己。”

    “可我没有对师兄失望。”

    玉霖的裙角被风吹起,满地雪粉迎风成灰,扑向宋饮冰的袍衫。

    “你没弃她。”

    玉霖凝视宋饮冰,“所有都要她速死,可神武门前,夺命杖下,你都没弃她。宋师兄……还是当年那个宋师兄。”

    宋饮冰僵直的肩背,逐渐软了下来,低头望着玉霖淡淡地笑了笑。

    “小浮,你过得好吗?”

    “嗯。”

    玉霖听着背后杜灵若“聒噪”的人声,对宋饮冰点了点头。

    “他对你好吗?”

    “谁?”

    “张……张指挥使。”

    庭院里的张药,正在把菜肉往厨房里搬。

    玉霖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宋饮冰的问题,反问道:“怎么算好呢?抬我做奴妾,给我一副头面,然后衣食无忧地关在家中就算好吗?”

    “小浮,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

    玉霖松开撑颚的手,按在膝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寒冷的顿时雪气贯通她的五感,令她周身松弛,一时轻盈自在。

    “这个世道上,女子的确很弱,四处寻求庇护不过是为了求生,可求生之外,谁不想要自在。”

    宋饮冰垂头:“你是在点我吗?”

    玉霖弯目:“你知道,为什么何家将她和她的母亲驱除宗谱之后,她宁可居于天机寺,也不肯求你庇护吗?”

    宋饮冰微怔。

    于霖继续说道:“她是何礼儒教出来的女儿,她读过很多书,也去过很多地方,就算她的手废了,这一辈子可能都很难写出从前的好文章,但她还是一个心里清明的姑娘。师兄。”

    她顿了顿,恳然道:“别关死影怜的门,她会陪你回家的。”

    宋饮冰再度侧身,朝刘影怜看去,怅道:“难怪她要来寻你。”

    正说着,张悯带着刘影怜走到了门前,玉霖站起身,侧身让了两步。

    张悯扶着刘影怜的肩,对宋饮冰颔首行礼。“宋司狱,今日我这里菜鲜肉好,不论你和我家药药有什么过节,看在我的面子上,和影怜一道,在我家中用一顿饭吧。”

    玉霖回头寻见张药,他已经卖完了体力,一人坐在棺材边,点了一盏油灯,重新拿起了她的络子。

    杜灵若立在他身后,胡乱指点,然而才说一两句,就挨了一句:“闭嘴。”

    门前的宋饮冰没有立即回应张悯,反而看向刘影怜。

    张悯低头问刘影怜,“你让他进来吗?”

    刘影怜垂头不语。

    宋饮冰开口道:“影怜,我明白你想说的话了。”

    刘影怜微微一怔。

    宋饮冰继续说道:“我想要庇护你是真的,但我绝非想要困死你。”

    说完,朝刘影怜走近了一步,平和道:“等你的手伤好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刘影怜虽然不能说话,目光也一直看着地面,眉眼却缓缓笑弯。

    张悯见此,便往玉霖处让了一步:“宋司狱请,我叫药药为你摆筷。”

    第37章 素麻衣 就像你当年,护着张悯一样。……

    这日夜里, 张药仍宿在镇抚司衙。

    玉霖提灯送他出门,张药在门前上马,低头对玉霖说了一句:“手。”

    “什么?”

    “抬手。”

    玉霖放下手中灯, 立在马下, 向张药伸出一只手。

    一只编织的细密的络子落入她的掌心,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张药已经调转了马头。

    满地吹雪的夜中街道,马蹄声由近及远。玉霖再度提灯, 将络子移到灯下,络子上的经纬如刀劈斧砍, 切得干净利落,的确像出自镇抚司指挥使之手。

    真是,有些荒唐……

    “谢了。”

    玉霖提灯转身, 对着虚空道出这一声谢,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已逐渐听不见了。

    这一夜, 梁京仍是满城落雪。

    城内寒气聚合, 终于次日城门大启时喷扑而出。

    晨钟震响, 天光渐亮,神武门前的雪雾初散。

    张药在城门前解下刀,跟随杜灵若行,一前一后地行在三大殿的前的雪道上。

    杜灵若一路全然不似在外那般活跃,神色恭肃,行止有度, 至文渊阁前,也未发一言。

    许颂年裹着深红色的羽段大氅,在文渊阁前的石阶下等张药, 肩上雪已覆了厚厚的一层,看起来已在原地立了很久。

    杜灵若将张药引至阶下便了下去,许颂年见张药只穿官袍,并未披氅衣,轻声问了一句:“不冷吗?

    张药垂手候立,并没有答言。

    许颂年也不在意,继续平声说道:“张指挥使平日在外,也要将息得当。悯儿身上的病痛三分药七分养,你心上的疡处,应亦如此。”

    张药仍然沉默,而许颂年似乎也司空见惯。

    其实同侍君王,张药与许颂年,可谓时常见面,但彼此却对谈甚少,张药甚至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寡语的性子,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将他送给奉明帝磨砺成刀的昔日姐夫心存恨意。

    “候召吧。”

    许颂年说完这句话,也转向了文渊阁的正门。

    至此两人都不再说话。

    天边日破浓云,晨光透雾而出。

    两道几乎同高的影子一前一后的铺在雪地中。

    张药看着许颂年的背影,膝盖处不自然地向内弯折,致使他的左肩也不得不向下歪沉,即便许颂年已竭力撑直小腿,依旧无法端身直立。

    他华发早生,但眉目之间的气质,仍如当年在郁州一般,从容而温和。

    只可惜张药对从前的记忆,已经渐渐淡了。

    日影渐移,文渊阁的连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奉明帝入阁了。

    张药与许颂年一齐跪下,不多时,陈见云出来传话,令许颂年作引,带张药面圣。

    许颂年带着张药走上石阶,许颂年撩袍跨过门槛,张药却在门槛后行跪。

    奉明帝坐在书案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影,道:“今儿也破个例吧。”

    许颂年忙回身道:“陛下让你进来,还不谢恩。”

    张药在门外重叩一首,方起身进殿,在许颂年身侧再度行跪。

    陈见云关上了殿门,殿内炭火熏得人脸发烫。

    奉明帝拿起手边的一张御批纸,“朕这几年精神头短了,司礼监和镇抚司的事物又多,司礼监在里面还好,你镇抚司在外头,有的时你一日几次地进来请旨,朕的身子倒经不起,再说,也耽搁你身上的差事。于是,朕就预行御批交给司礼监,凭你取用,以作你行事的驾帖。如今,司礼监出了纰漏,这是大罪啊,朕若要杀,这一殿的人,就都该死了。”

    奉明帝说着,看向许颂年,许颂年忙跪地伏首。

    奉明帝笑了笑,轻道:“你起来,腿脚又不好。”

    说罢,目光仍落向张药:“朕让司礼监交代出个人来,他们呢,一个怜悯一个,愣是不肯。张药。”

    “在。”

    “要不,你替朕查吧。”

    张药闭眼,“司礼监向来严谨,若有纰漏,自是出自镇抚司。臣有罪,请陛下赐死。”

    奉明帝呵笑出声,对许颂年道:“你说,你这么个灵透的人,怎么就教不会这孩子。都这么多年,他还是个牛心古怪的性子。说话也没个忌讳,在朕面前,日日‘死’字不离口。”

    许颂年应道:“是,奴婢有罪。”

    “你们倒是彼此相护。行了。”

    奉明帝摆了摆手,“朕已下诏罪己,御批纸的案子也销了,朕还杀他张药做什么。”

    奉明帝略一抬手:“你起吧。站着回话。”

    张药立身垂手。

    奉明帝喝了一口茶,“今日召你进来,有两件差事交你去办。”

    张药沉默候旨,奉明帝却倚向御案道:“你近前来。”

    张药依言上前,之后的话,奉明帝压得很低,张药垂目听完,神情并无变化,只应了一声“遵旨。”

    奉明帝很满意,端起玉盏喝了一口茶,续道:“这是第一件差事,至于第二件。”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敲登闻鼓,呈御批纸的疯婢,你怎么处置的?”

    张药一怔,许颂年的神色也变了。

    奉明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真的疯了吗?”

    许颂年见张药不开口,不禁在旁道:“张药,答话。”

    张药这才应道:“是,她的确是个疯妇。”

    奉明帝道:“若是真的,那倒是可惜了。朕虽然老了,记性却还在,和她玉霖君臣十年,十年不短了,其中点滴朕都没忘。不过……哼。”

    奉明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一而再,再二三地欺君,还逼着朕容下她,朕很厌恶。但她现在不是朕的臣子,她不配朕的雷霆。朕知道,按《梁律》奴婢轻易杀不得,但管束是主家之责,张药。”

    “臣在。”

    “臣?呵,那是朕给你体面。张药啊,你是朕的家奴,玉霖是给付你的官婢,你就替朕,赏她一百鞭吧。”

    “陛……”

    “陛下圣明。”

    许颂年打断张药的声音,张药的的一双手却猛地握紧。

    “退下吧。”

    奉明帝站起身,“张药,第二件差,你先办。明日,朕要见血衣。”

    话音落下,御驾离阁。

    至直所有侍驾之人退出文渊阁,许颂年才行至张药面前,平视他道:“把你的拳头松开。”

    张药没有应答,转身就往文渊阁外走,许颂年亦步亦趋地追他而出。

    他腿脚不好,张药又走得急快,下阶之时他几乎跌倒,不得不放开声音呵他道:“张药,你究竟是怎么了?”

    张药猛地站住脚步:“你们究竟当我是什么东西,泥地里的猪狗?杀百姓的……”

    “张药!”

    许颂年高声呵斥,随即扫了一眼四周。

    侍立的宫人忙避远。

    许颂年上前道:“这是在宫里。”

    张药垂下眼睑,冷冷地笑了一声:“自从我镇抚司,我就救过刘氏女一个人,一个人而已!而这个帮我救人的女人……”

    他说着看向文渊阁的匾,“他还要虐杀……”

    许颂年道:“这是她自己选的,她太狂妄了,盗御批纸,写虎爪书……”

    “御批纸是我盗的,虎爪书也是我写的!”

    许颂年摁住张药的手腕,“那是你糊涂!她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杀你,所以把你当棒槌一并往里算计!”

    “可是……”

    “还不止!”

    许颂年打断张药,提声道:“为了一个刘氏女,共绞一阁一监,她以为她赢了,可此举在陛下眼中,不过是蜉蝣撼树,她不死谁死!且她就算活也只能活一时……”

    “我不信。”

    “你……”

    张药敛下目光,“我就是要护她。”

    “张药啊……”

    张药看向许颂年,“就像你当年,护着张悯一样。”

    这句话说完,许颂年的话顿时哑在了雪地间。

    雪停后的梁京城,晴阳正好。

    张悯携玉霖在成衣铺子裁衣。

    张悯取了一匹绫料,比于玉霖肩头,“还说影怜那姑娘手伤未愈,不便出来裁衣,倒不好送她新裳,昨儿瞧你们在一处,身量倒是相仿,想着照你的身量做给她,也是不会错的。”

    正说着,铺中走进几人,见了玉霖与张悯,指点一阵之后,竟悄声议论起来。

    “诶,这不是那个敲登闻鼓的疯妇吗?”

    “是啊,这当日在登闻鼓下,满口污言秽语的,这张姑娘……怎么还敢带她出来。”

    玉霖没吭声,张悯却一把把玉霖拽到身后,抬声应道:“你们都欺我好脾性,向来不与人争辩,可我家中的事,也不容你们置喙。”

    她说着,朝前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我且不提镇抚司、司礼监,单说我自己,这十几年来,我在梁京城内外舍粥给药,但行百善,不敢行一恶,我张悯没有做错一件事,至于身在我张家的姑娘,也和我一样。什么疯妇不疯妇的,她伤你们了吗?”

    “这……”

    几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料子也不看了,衣也不裁了,相互拉扯着出了铺子。

    张悯回过头,牵起玉霖的手,“别难过,都说我心慈,谁知我就是护短。”

    玉霖摇头道:“其实我没在意。”

    张悯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性子,有的时候和药药挺像的。”

    玉霖也笑了,“我怎么会像他,他什么话都不说,我可是愿意跟您说话。他只要棺材名木,我可是挑吃挑穿的,一样都不将就。”

    张悯点头:“你就该这样,来,咱们接着看。”

    二人正说话,忽见掌柜神色慌张地迎了出去,一走一面道:“张指挥使,张姑娘在我这里那是……”

    玉霖转头,见张药身披官袍,腰悬绣春刀,大步跨了进来。

    张悯诧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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