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30-40
张药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单手挑起一块张悯选好的绫料,冷冷地看向玉霖:“你配吗?”

    玉霖微怔,张悯拽主张药的袖子,呵斥道:“张药,你说什么呢?”

    张药一把摔开张悯,仍然看着玉霖:“给她一件素麻底衣。”

    玉霖偏头:“怎么了?”

    “没怎么,你就当我没钱了吧。”

    第38章 一百鞭 不折手段,不折手段,不折手段……

    他的脸色不好, 掌柜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了后头,为玉霖寻衣。

    玉霖越过张悯, 独自走到张药面前。

    他人是真的高, 即便沉默地埋着头, 也能看见玉霖近在咫尺的发钗。

    他也预料到了玉霖并没有相信他的鬼话,而他天生也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为了避免尴尬, 他不得不抢在玉霖之前,先开了口。

    “就这一次而已。”

    张药捏住袖口, “我没有说以后,都不给你买绫罗。”

    如他所料,敏锐如玉霖, 怎会任由他糊弄,她根本没回应张药的话,话语仍然切着他的要害。

    “你到底怎么了?”

    张药眼睫微垂, “我的事与你无关。”

    “张药。”

    张药眉心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本来就很怕玉霖唤他的名字, 此刻他心中藏事,更似身在公堂,有审官在上,呼名唤姓,拷问逼供,他不得不回答, 却又有口难开。

    他看向玉霖,“你又想说什么?”

    “你神情不太对。”

    张药侧眸,冷笑了一声, 遮去内心的那一丝惶恐。似随意道:“我一直都是这张想死的脸,什么时候变过。”

    “今日不同 。”

    “哪里不同?”

    玉霖毫不回避地看着张药的脸,“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死。反而挺想活的。”

    张药一怔,心几乎漏跳。

    好在此时掌柜寻来了他要的素麻底衣,张药不等掌柜的说话,就一把抓过,夺路就往门前走。

    玉霖的声音从他背后追来,“不是买给我穿的吗?”

    张药已经走到了门口,透骨龙徘徊在门前的树影下,可怜兮兮地看着张药。

    张药一抬手,将底衣搭到透骨龙的背上,随即翻身上马。

    张悯提裙追至门外,在马下问他:“这个时候了,你还回司衙吗?不回家里吃饭吗?”

    “不回。这几日司衙事多,你们在家,不必张罗我的事。”

    他说完,抬头看向玉霖。

    她正从张悯身后走出,跨槛时裙摆摇曳,腰上的那条腿亲手打的络子,随着她脚步微微摆动。

    张悯在她身后,她显然刻意收住了情绪,甚至垂下眼眸,在马下向张药行了一个礼。

    礼毕直身,目光却落在马背上。

    素麻底衣就挂在张药的腿边,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底衣的袖口,眉头微凝。

    她还在审视张药。

    张药再也不敢停留,他怕她再看他一眼,多问他一句,他就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全漏给她了。

    “松手。”

    玉霖站着没有动。

    “我让你松开,你听不明白是不是。”

    玉霖目光微动,似是在辨别他情绪的真伪。

    张药的语速快了起来,“你别以为我对你好,你就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他说完这句话,冲着玉霖的手抬起了马鞭,然而他自己也明白,话说得再狠,鞭子也落不下来。

    此生际遇中的妙缘,在她身上登峰造极。

    他张药一介凡人,如何敢伤因果之中的那个人。

    “别打,我松手。”

    她适时的给出了台阶,松手后退了一步。

    张悯迎上来,将玉霖护到身后,她也看出来张药情绪的异常,并没有一味责骂他,疑惑地问道:“药药,是司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张药打断张悯。

    张悯面露担忧,“那……那是宫里出……”

    “都没有,你别胡乱担心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玉霖,对张悯道:“把她带回去,看好她,我走了。”

    其实张药不是不知道,“看好她” 不过是他说给张悯的一句废话。

    玉霖连奉明帝的话都不见得会听,何谈他与张悯。

    他只庆幸,不论她多狂妄荒唐,她也只是一个体弱的女子,跟不上他的步子,追不上他的马,他尚有余地,自以为是。

    黄昏时的北镇抚司衙,缇骑大多各自回了家。

    张药在司衙门前下马,恰遇见李寒舟出来。

    李寒舟知道,自从张家买了玉霖后,张药就一直宿在司衙中,但此时天色尚早,夕阳尚在天边,正是千门万户起炊烟的时候,不禁有些诧异。

    “指挥使……这是在家中吃过了?”

    张药没理他,李寒舟以为他又被张悯教训了,忙道:“要不,同属下一道去喝……”

    “今夜诏狱中有夜审吗?”

    张药切段李寒舟的话,一面说,一面拴住略有些躁动的透骨龙。

    李寒舟显然误会了张药的意思,理了理官袍:“那属下不走了,伺候您夜审。”

    张药丧起脸抱臂看着李寒舟,并不想多说一句话。

    李寒舟是读书人出身,跟自家这个冷面冷情的指挥使混了几年,至今仍然摸不准张药的脾性。但他知道,张药看着人不说话,就是要人“滚”。于是忙改了话道:“今夜没有夜审,诏狱的刑房都空着。属下就……不留了,改日再与指挥使喝酒。”

    说完便辞了去。

    张药先去了正堂,将配刀放在了堂中。

    随后踩着最后一丝昏光,一言不发走进了后堂。

    穿堂过后,就是诏狱的狱门了。

    看守诏狱的缇骑打开狱门,又为他递来一根孤烛。

    张药接过烛火,“今夜我一人秘审,你们不必进来。”

    众缇骑齐声应“是。”

    诏狱的门闭合,张药举着孤烛,独行于狱道中。

    寒夜里的牢室,呜咽阵阵。

    牢室中的囚犯眼见张药进来,有人哑声怒骂,有人扶门哭求,更多的人则是平静地坐在械具之间,麻木地看着张药如鬼魅一样,从道中行过。

    张药没有停留,径直走入最里面的一间刑房。

    那是张药刑讯人犯的时候,独用的刑房。和诏狱中其余的刑房不同,这间刑房中的每一样刑具都刚拿静静,一丝不苟地悬在墙上。就连刑室正中的那副刑架,也不见血痕。

    此时刑房中没有一丝光,唯有烛火的光亮,照亮半面寒墙。

    张药将孤烛放在一张刑架上,随后仰起头,抬手解开了官袍的衣襟。

    晃动烛火,将张药的影子,投在公堂案后的墙壁上。

    他脱下了官袍,随手朝他常坐的那张圈椅上一抛,袍衫挂了椅背,又颓落下来,眼看就要垂地,张药沉默了走过去,一把拢好。

    至此他只穿了一身单衣,而那件所谓的买给玉霖的素麻底衣,正挂在他的手臂上。

    他朝挂着刑具的墙上看去,伸手摘下一条他最惯手的鞭子,扔进盐水桶中,随后,解开了身上的最后一层底衣。

    皮肤裸露,张药仍旧面无表情。

    他一把抖开那件买给玉霖的素麻底衣,显然他的身量比玉霖大得多,要穿上身是不可能了。

    好在,奉明帝要鞭玉霖一百,并没有说鞭挞何处。

    张药将底披在自己肩上,用一只手将衣襟拢在喉处。

    桶中的鞭子已经泡好了盐水,张药弯下腰,一把提起鞭子

    他此举不为自虐,只为经验之谈,他明白,盐水对伤口有益。

    人想死了,就有这样的好处,不计性命,不计利益得失,不计血肉皮骨。

    不折手段,不折手段,不折手段。

    诏狱中,一道响亮的鞭声划破沉闷。

    囚犯们不约而同一颤,皆引颈朝尽头的那间刑房看去。

    张药闭上眼睛,只是喉结一动,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接着又是一鞭,轻而易举地撕破了素麻底衣,咬住了张药背后的皮肉,血从麻料中渗出,在昏暗的刑室里,看起来,竟像是墨汁。

    张药吞咽了一口,唇角微微动了动。

    没有哭喊声,就像在鞭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刑狱中的囚犯,不禁错愕,有人脱口问道:“是……在拷问谁啊。怎么……一声哭叫都听不到……”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又一声尖锐的鞭声。

    鞭声叠加。

    有人默数鞭数。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一百……”

    “百鞭啊……”

    百鞭之下,无一哭喊声,甚至连细微的呻吟都不曾听到。

    囚犯们怔愕,“这,没有声音……受刑的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毕竟受刑的人,此时此刻,并不想死。

    房中的孤烛已然要烧完了,张药的额上渗出了细秘的汗水,鼻腔中充盈着血腥的气味。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是以也并不觉得有多难受。

    可是一百鞭,真是痛啊。

    张药扔掉喂饱血的鞭子,踉跄地走向刑架,他不敢坐,怕血迹沾染他自己的圈椅,引狱中的缇骑误会。此刻,他的确已经没有气力,再把这间刑室擦洗干净。

    于是他把自己的手腕,随意挂在刑架上的镣链上,扶着刑架,努力平息。

    肩上的底衣垂下,张药抽出一只手,反手拢住,一把抛向椅背。

    一百鞭。

    血衣。

    都有了。

    张药垂下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他,问了许颂年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太监,为什么要去净身,为什么要去挨一刀?你不要脸。”

    那一天,张悯生平第一次,给了张药一巴掌。

    许颂年护住他,轻声安抚泪流满面的张悯。

    之后,又蹲下身,摸了摸张药的脸,回答他说:“因为你姐姐金枝玉叶,总不能,逼她跪下去吧。”

    张药冷漠地问他:“你为什么可以跪。”

    许颂年笑了笑:“姐夫的腿,本来就断了。”

    第39章 平安夜 一百鞭,我已经打完了。

    腿本来就断了, 所以可以为她下跪。

    人本来就想死,所以,真的可以为她去受死吧。

    张药如是想来, 一面撑着刑架直起身。

    鞭子留下的盐水还在撕咬他背上的伤口, 张药侧头, 看了一眼身后的地面,虽孤烛一支,只堪照壁, 但地上泛起的冷光,足以告诉张药, 他流血不少。

    奉明帝要见血衣,他得亲自入宫奉上,比起受这一百鞭, 这是更需应付的事。

    张药抬头,看向刑房定上的气窗,距离天明, 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按照他的经验, 这种刑伤, 一旦身上炎症起来,发热是免不了的,要他在御前不动声色地一日并不难。难的是,入内廷之前,他要为自己止血,裹伤, 且不能让内廷的人看出一点破绽。

    张药想着,反手残酷地抹了一把后背的血。

    还好是冬天,血液已经开始有些黏腻, 止血也不会太难,他家中就有许颂年和杜灵若送来的疗伤圣药,还有他常年预备给自己的尸布,用来裹伤最好不过。

    张药穿上自己的亵衣,裹上大氅,低头吹灭了那盏孤烛。

    他得趁着张悯和玉霖都睡熟了,独自回一趟家。

    宵禁已设。

    好在张药常年于梁京城中夜驰,兵马司的人见到他的坐骑,也并不拦防。

    他就这样冒着寒透了晚风,一路奔至城西。

    近家门时,他不敢再疾驰,唯恐马蹄声惊醒张悯和玉霖。

    索性牵马而行,每走一步都刻意压住了脚下踩雪的声音。

    此夜风大。

    张药以为,自己家中的人应该早就关了门闭了户,睡得安稳了。

    谁曾想,转过院墙,却在门前看到了一道暖光,暖光照着玉色的裙摆,裙摆迎风摇曳,时隐时现地勒出一双膝腿。

    一盏绸纱提灯平放在裙边,灯光所照之处,雪沙平整。

    显然,提灯的人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

    张药几乎是下意识想要牵马掉头,可不知道为什么,透骨龙却在这一刻违逆了他,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灯影里的人侧过头,“你还能去什么地方。”

    张药没说话,死死拽住了马缰。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一旦那个人叫出他的名字,他就走不了了。

    “张药,你要的东西,不取了吗?”

    声音追来,张药不得不站住脚步。

    与此同时,那道人影也站来了起来。

    张药这才看清,她手上拿着伤药,手臂上挂着一大抔已经理顺的尸布。

    一时之间,张药竟有些想笑。

    大梁刑名官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她玉霖如此?

    天地之间,他张药在她眼下,已无处遁形。但张药竟然觉得,如大雪淋头,十分爽快。

    “我的底衣呢。”

    说话间玉霖已经走到了张药的面前。

    “什么底衣……你……等一下……”

    张药还试图遮掩,玉霖却已不想跟他在言语上纠缠,她径直解下了透骨龙头上悬着的包袱,要命的是这马不仅不避开,甚至还弯下了脖子,去迁就她的身量和原本就有伤的手指。

    张药看见她手指上的关节,根本不敢去阻止她,眼看着她解下了包袱,眼看着她当着他的面将包袱打开,至至露出那件沾着他鲜血的底衣。

    雪亮的地面映衬着已经凝结的血衣。

    玉霖将它用手摊开,置于灯光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唯有透骨龙喷着温热的鼻息,在二人身边逡巡。

    算到了人的行为,但却算不到人的真心。

    或者说,在有限的性命里,不敢承受“人之将死,身心皆诚”的献祭。

    玉霖看着这件原本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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