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的人和刑部的几个年轻官员连忙跟了过去,有的拿氅衣将赵河明裹了,有的拿绢帕替他擦拭冷汗,一阵忙乱,终于七手八脚地将赵河明搀上了赵府的马车。
行刑至此完毕,脚软心慌的观刑官员,也终于得以各自离去。
镇抚司驱散围观百姓,顿时人如鸟兽惊走,顷刻便散得没了影。
江惠云站起身,裙面上满是脏污。
玉霖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替江惠云勉强擦拭干净。江惠云低头看着玉霖的手,甲盖磨损,但那十根手指,却已经养出了很好的血色。
“听说你做了女户。”
“对。”
玉霖直起身,“但我,暂时还住在张指挥使家中。”
“为什么?”
玉霖笑笑,“因为……”
“没有钱和地吗?”
“不是……”
“我给你。”
江惠云立时脱下一只金镯,抬手递给玉霖,“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玉霖摇了摇头,将江惠云的手推回。“我有在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寄人篱下,会是什么好日子?”
江惠云抬起玉霖的手臂,将镯子推入她的手腕,“何况那人还是个酷吏。”
玉霖低头,那金镯是素圈,沉得厉害。她有些迟疑,抿了抿唇,终是轻声问道:“师母不怪我了吗?”
江惠云一怔,随后缓缓垂下了手,“赵河明对我说过,你最终的目的,是要至赵家于死地。所以……其实我并不应该原谅你。”
玉霖“嗯”了一声,并没有否认江惠云的这句话。
“赵家……也包括我吧。”
“不是,赵家是赵家,师母是师母,我分得清。”
江惠云笑了笑,“怎么分得开?你是女户,我嫁了人,我不是。”
这一句话,刺痛了玉霖。
“小浮,你想灭赵氏,就没有人敢庇护你。因此我不妄想你嫁得良人,我只想小浮,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玉霖捏紧了沾染脏污的衣袖,哽声道:“师母既然知道,我如此大逆不道,为什么还愿意跟我说这些?”
江惠云叹了一口气,望着玉霖的面容,涩然道:“因为我真的很心疼你。因为我至始至终都想不明白,当年的小浮到底做错了什么。”
玉霖被冷雨浇得咳了一声,江惠云捡起地上的伞,遮在自己和玉霖的头顶。
“是,你是欺君,可被骗这么一次,君就受不了吗?小浮就该去死吗?你没窃国谋私啊,你没有啊!为什么赵河明、毛蘅、吴陇仪……这么多刑名官,都觉得你该去死。是我江惠云浅薄愚蠢?还是我护短得是非不分,不顾伦理纲常?还是他们糊涂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错?”
“是他们蠢。”
玉霖一怔,江惠云猛然抬头,见张药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玉霖身后,他不避江惠云,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别想太多,就是他们蠢。”
玉霖道:“江夫人面前,还请张指挥使……”
“我知道。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他说着,看向江惠云,“江夫人若因今日之事,心中有气,我就站在这里,江夫人可将我随意处置。”
江惠云道:“处置?那我让你把那四十杖还回来呢?”
张药看了玉霖一眼,平声道:“四十杖不可,但四十鞭。可以,李寒舟。”
他抬起一只手,“扔条马鞭过来。”
“不是……”
玉霖有的时候,对张药的这份钝性真的是无可奈何,忙对李寒舟道:“李千户你先等一下……”
很好,李寒舟也是真是令行禁止,玉霖话未说完,平时挂在透骨龙身上的那条马鞭就扔了过来。
张药一把接住,递与江惠云。
江惠云伸手接过,冷笑了一声,“张指挥使将才可不是这幅嘴脸。”
张药道:“行天子令我顾不了那么多。”
江惠云上前一步,再问道:“现在为何又肯受辱?”
“还好。”
张药垂下手,沉默了一阵,低头道:“你是她的师母,你可以处置我。”
江惠云挑眉:“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
玉霖站在江惠云身后,鼻腔中生出一阵酸暖之气,她想起江惠云将才的那句话——你想灭赵氏,就没有人敢庇护你。因此我不妄想你嫁得良人,我只想小浮,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说得真好,可似乎也不全对。
有人想庇护她啊。
那个想死了半辈子的张药,如今是那样地想要去庇护她。
“江夫人。”
张药清了清喉咙,单手解开衣襟,坦然道:“我认识她这么久,她很少哭,但因为江夫人,她好像在我的家门口哭过一次。”
“张指挥使,我什么时候哭过……”
张药打断玉霖,一道眼风扫向她:“你自己知道,不要狡辩。”
一句话堵死了玉霖,玉霖竟然有些惶恐。
张药收回目光,对江惠云道:“她哭的时候挺惨的,我又劝不了她。”
说着,他脱下了官袍,搭在手臂上,“所以,江夫人在我身上把气出完,过后别逼她。”
江惠云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笑了一声,“张指挥使也挺蠢的。”
说完,径直将马鞭扔在地上,“你就是这样,骗她留在你身边的吗?”
“啊?”
张药一时没听懂这句话。
江惠云再发一问:“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虽然恶贯满盈,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卒子,战败后主将受死而俘虏不杀,你算什么?”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鞭子,“把鞭子捡回去,把衣裳也穿回去,少给小浮丢人现眼。”
张药吃瘪,但他又觉得那最后一句话,说得有好像些妙意,具体妙在什么地方,他此时还想不到。
赵府的仆人撑伞近前来,说赵河明安顿好,请江惠云尽快回府。
江惠云点了点头,应道:“这就走吧。”
说完,将伞递了给了玉霖,“小浮。”
玉霖抬起头,“在。”
江惠云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替玉霖挽起了耳旁的乱发,“你不是孩子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如果你能看出,赵家真的有罪,那你就把这些罪翻起来给世人看。我原不原谅你,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世上人都自私利己,无私利他的都死无葬生之地。”
她说着看了一眼张药,“你留在他身边也好,至少,刀劈来的时候,你可以让他先顶着。是吧,张指挥使。”
“是。”
有些伤感的一番话,却因为张药的一个“是”,令玉霖哭笑不得。
江惠云和赵府的车马走了,神武门彻底清净下来,许颂年领着李寒舟入宫回话,张药召来透骨龙,准备送玉霖回家。
马下玉霖问张药:“还不穿官袍吗?”
“反正也湿了。”
张药将官袍搭上透骨龙的马背,回头对玉霖道:“回家吧。”
玉霖不应反问:“你何必呢?”
她说完撑伞至张药面前的,她人矮张药一整个头,伞沿刚好遮住了张药的眼睛,只能看到张药锋利的下颚和嘴唇,绷得十分生硬。
“她对你有恩,是你的亲人。”
“说得没错。但你何必?”
那张绷得很紧的嘴,在伞外一抿,半晌方松开。
“你别问,我答了你要生气。”
玉霖抬伞,张药的整张脸映入玉霖的眼睛,“我生什么气?”
“你……”
“张药,如果刀劈来的时候,我真的让你上去顶着……”
“我会去顶着。”
张药看着伞下的玉霖,“到时候,你只要对我喊一个‘杀’字,流尽我最后一滴血,我也护你。”(这个地方,以后要考)
玉霖不可思议地皱起眉,“为什么啊?张药,你有病吗?”
“玉霖,我信你。”
“信我什么?万一我自己都输了呢?”
“你输之前,我先死。我的命其实很值钱,拿着,你还可以再赌一次。”
“到底为什么啊?”
玉霖心中一时不防,手中的伞也有些摇晃,“张药我真的搞不懂你……”
“你是一条路。”
“路?”
“玉霖。”
张药握住玉霖的伞柄,向上一抽,伞盖顿时覆于二人头顶。
玉霖垂下眼睑,听张药道:“我罪孽满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跟你走,求生求死好像都还行,都有点意思。我这二十多年,乱杀,乱活,什么都是乱的,你赢了你一定坐公堂,把我身上的罪名,算清楚,判明白。”
玉霖忍不住笑叹,“我坐的公堂?我是女子,我的公堂,不就是个草台吗?”
她说完,就猜到了张药会怎么接,果不其然,但听张药道:“我去跪,就不是草台。”
回溯刑部狱相遇,就是这句话,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很好地保护过玉霖。
此刻,也同样令玉霖动容。
张药的下颚,滴落一滴雨水,落入玉霖的脖颈,她浑身猛地一颤。
血肉的感受比脑子更真实,裹乳行于男子之间多年,玉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知觉,但事实上不是。
“怎么了?”
玉霖抬起一只手,虚挡在张药面前,“张指挥使,回家,你先不要说话了……”
“最后一句。”
“行,说完回家。”
“好,你先把眼睛睁开。”
玉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紧了眼睛,她抹了一把脸,却仍无法直视张药。
头顶张药的声音传来:“你想查庆阳墙内的事,就去查。赵河明虽然替陆昭顶罪,但户部根本就没有要为庆阳墙开项的意思,陛下那头就更不必想了。庆阳墙里的人命拖不了几日,陛下和赵党相斗,输赢先不论,庆阳墙的人是一定要死的。我的脑子就能想到这里,人我救不了,但我信你。你做我护你,无论如何我先去死。只要我不死,你就继续走。”
第80章 湖灵书 江惠云何曾仰仗过我?……
赵府中的家人都听说了赵河明神武门受刑之事, 早就在府内预备下了一切。几个常走动的太医都下帖请来,在内堂候着。族中旁支也纷纷遣人来看,至了门内, 虽都明说是看伤, 暗地里却尽是来听消息的, 毕竟,这是奉明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对赵河明动实刑。
江惠云一人上前堂, 把来看视的人都挡了回去,方命人搀扶赵河明下马车, 直去暖阁。
赵河明一路上行得极慢,不过十来步,便是冷汗满身。
这方过二跨院的门, 竟痛得失了声,搀扶他的家仆不得不暂时停下,好让他缓了一阵, 便在此时, 一行人拥着赵汉元, 从后面跟了过来。
赵河明忍痛看了江惠云一眼,江惠云会意,忙返身迎上去道:“原是该我过府回话,不想先惊动父亲您亲自过来了……”
赵汉元冲江惠云摆了摆手道:“闹成这样,总得来看一眼。你且不说这些,你家里来了人, 在外头候着你,你且去应一应,叫他们放心才是。”
“媳妇知道。”
江惠云看向赵河明, “还是先紧着他的身子,我家里都是些慌脚愚人,外头听风就是雨,一日之间三四个主意,我亲自去说还未必信呢。且叫他们乱去吧。”
赵汉元道:“也不能这么说,春闱入场在即,今年你家中下场的人不少,他们心里不安稳,又听说河明身上又出这样的事,惶恐也可谅。你去照看照看无妨,如今府中人多,他也不至于说上了大年纪,养着,不妨事的。”
江惠云知道,赵汉元有话要避开她再说,也不坚持,行了一礼,带着人出去了。
赵汉元一把撑住赵河明,叹了一声,“也不过三十多年的春秋,今日是比不得我了?”
赵河明这时方缓过一口气,撑着赵汉元勉强立稳双腿,“河明有错……”
赵汉元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河明连嗽几声,眼前乱星一片,“我……”
“我今日托病不上金门,这意思,连陆昭自己都明白,你难道不明?”
“我明白。”
“既然明白,这一身伤又是什么?”
赵河明没吭声,赵汉元不禁叹了一口气,“河明,陆昭虽可惜,但该舍也得舍。况且,又不是什么死罪,渎职,四十杖而已。就算是镇抚司的人发狠,把他打死了,又如何?与天子谋事,哪能不付几条人命?过了这个月,春闱下场,我们要人,哪里能少得了人?”
“照……父亲如此算来,人……人是不是……太惨了。”
赵汉元忽地松开手,赵河明顿时跌跪,伤口撕扯,痛得他眼前一黑,幸好手肘撑住了地面,他勉强抬起头,看着赵汉元道:“我虽认有错,可我今日在神武门上,一点都不后悔。”
赵汉元蹲下身,“自从刑部那个女子下了狱,你行事比以前混乱了不知多少。”
赵河明着地面,勉强跪起,“我何处混乱?”
赵汉元道:“你可以守住你的气节你的底线,可以公正地钻研律条刑名,可以平冤狱救苦主,可你为了做这些事把你自己搭进去,就是本末倒置!是蠢!赵河明,你现在就跟你的姑母,和你那个学生一样的蠢!”
赵汉元提起赵妃和玉霖,赵河明太阳穴一阵刺痛。
赵汉元续道:“不对……你比你那个学生还蠢,她尚孑然一身,一个冒名顶替的身份,死罪也不曾连累家人。你呢?你看看你的夫人,还有你自己的族人,这些人都仰仗着你,你完了,他们也都跟着完了!”
“江惠云何曾仰仗过我?”
赵河明虽已经有些跪不住了,却还是把这句话仰头说了出来,“她的诰命,是她身上的军功为她得来的,不是因为我这个尚书!”
说完心气已尽,赵河明喘息不止,身子一晃,人险些跌倒。
“你……”
赵汉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不忍,“来人!把他搀起来。”
避在远处的家仆忙应声上前,搀起赵河明。
赵河明痛得一时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