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时,张悯将才上去,这一去就是个把时辰。
玉霖不自觉地抠着笔管上的木漆,直至抠出一条又一条的白纹。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张悯前来所谓何事,但她也明白,凭张悯的性子,硬问并无效用,甚至还会再度害张药和张悯争执,最后落个罚跪下场。
但这场诗会举得有些突然,名目也很勉强。
会不会是个局,玉霖一时尚未想明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玉霖偏身看去。
时辰已过正午,日光穿户,梯上暖阳铺满。张悯的绣鞋终于踩了上去。
玉霖站直身子,眼见张悯扶阶而下,而张悯也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玉霖。
“你怎么来了?”
张悯走向玉霖,一句话说完,忽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忙咳了一声,侧头避开玉霖的目光道:“你不是说……一早就要去贡院考棚做活吗?”
玉霖放下手中的笔,摊开双手,“张药让我把手养好,所以我的活他替我做了,我就过来逛逛。”
“是了……他是该这样。”
张悯说完,勉强笑了笑,又见玉霖面前,铺得一张姑田宣纸,便起话问道:“你很久没握笔了吧,写了什么?”
玉霖立在长桌前,扫了一眼满桌笔墨,方凝向张悯,“本来要写的,但是,将才在落下,读到了一首即兴诗,蹙金结绣,璧坐玑驰,我就不堪下笔了。
张悯摇头道:“你曾是进士榜上第十三名,怎可为一首闲作止笔。”
话音刚落,忽听玉霖问道:“若阿悯姐姐春闱下场,又会是榜上第几名?”
张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几十阶的楼梯,“我生来是病弱女儿身,这一辈子,怎会等来那一天。但想起你曾是榜上十三,我便很开心,小浮呀……”
“嗯?”
“你怎么那么厉害。”
玉霖听完这句话,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人被真诚地赞美,总会开怀又羞怯。
“我其实……”
“真的,小浮,你让阿悯姐姐觉得,与有荣焉。”
玉霖抿住嘴唇,终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今日诗会,阿悯姐姐写了吗?”
张悯一时犹,望着玉霖的眼睛,终是否认道,“没有。我不动笔墨已经很多年了,就算从前虚名在外,有那么几分假才,如今,也都随着心气一起散了,还写什么呢?不过是想来看看,如今的年轻人作的是什么诗。”
“我都看过了,我觉得,那首未落款的即兴诗,最好。好过满座须眉之手。”
张悯摇头叹道:“可我不喜欢那个诗题。”
“没关系的。”
玉霖应道:“梁京城内的文艺本就不可能干净,干净的文艺,是上不得梁京台面的。我觉得那首诗很好,人嘛,总得先上台面,站得高高的,牛鬼蛇神皆不近身,然后才能再从容下笔。要不然就只能像这样,当个疯女人,才能在梁京里,说那么几句真话。”
她说完,伸手便要去接张悯手上的包袱。
张悯忙道:“诶,不用你,我自己来拿。”
玉霖并没有脱手,认真问道:“姐姐要把这包袱,送到什么地方去。”
张悯声音一哽,忽低声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做什么?”
“对。”
玉霖点头,“但我不知道原因。”
“没有原因!”
张悯出言后,顿时后悔,忙压低声道:“我不做,没有人做,没有人能做,做了的人都会死……小浮。”
张悯望向玉霖,“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好。”
玉霖没有坚持,收回手朝后退一步,“虽然你这样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浮啊……”
“张药保护我,我一定要保护你。
她说着,故意放松声音,“好了,我去考棚,把我的活收个尾。”
说完便从长桌后绕了出来,不等张悯再说什么便出了碧洪茶社。
路上行人如织,玉霖走入街市不过十步,忽然猛地转过身,抬头朝二层楼上看去。
二楼窗前,陈见云晃入窗边,只留下半截子肩膀。
第84章 同道行 若是再和你刑场相见,我救你。……
玉霖必须承认, 张悯有一句话是对的——没有人会供养庆阳墙内,梁京城中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张悯甚至只能是张悯。
此为善行, 也作死罪。
而张悯已然拿定主意, 要将张药和玉霖甚至许颂年都撇出去, 那么她自己一旦行差踏错,落得便是无人伸手的深渊绝境。
怎么帮她?
玉霖设问,自答时却兀生恐惧。
还是只有那条路——和张悯一起, 踩进那个绝境。
玉霖闭上眼睛,天微微有些下雨。
世间朦胧, 行人来往匆忙,玉霖独自一个人,站在道中忽然撑开的一片伞阵中, 漆黑视线勾来了无数回忆,玉霖想起了公堂上的刘氏。
从刑部狱出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回想过公堂刑讯刘氏的那个场景, 不是不敢想, 而是但凡想起, 她颅内便似有一团漆黑的水,被一股无名的猛火,瞬间烧得滚沸。那一团谁水火,几乎刺激她身上的痛觉,她会发抖,甚至有想呕吐, 她完全控制不住。
她不敢纵容自己在人流之中,再想下去,连忙睁开眼, 深吸了一口气,拢紧了衣衫,低头朝贡院快步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见到张药。
此时贡院内外,两司人马已经撤了,李寒舟干得灰头土脸,正坐在走街贩的摊子上吃馄炖。见玉霖过来,忙放下碗筷冲玉霖招手,“玉姑娘,这儿。”
玉霖冒雨穿过街道走向馄炖摊的草蓬,行走间看了一眼已然封门的贡院。
“张指挥使呢?
她一边说一边抖去身上的雨水,“回司衙了吗?”
李寒舟站起身道:“没有,说是出城有事。”
“出城?他一个人吗?”
李寒舟不明就理,但还是直白地应道:“对,就指挥使一人。”
玉霖转身朝水关门的方向望去,顿时猜到,张药去探庆阳墙了。
“行。”
玉霖回过身,“那我去司衙等一等他吧。”
李寒舟忙将碗中的馄炖几下扒拉了个干净,放下碗道:“玉姑娘不急,我送你。”
玉霖“嗯”了一声,“刚好,有件事我也想请李千户帮个忙。”
李寒舟笑道:“那不包的嘛,玉姑娘尽管说。”
玉霖道:“别告诉你们指挥使,否则我就不敢说了。”
“这个……”
李寒舟面露难色。
玉霖歪头笑道:“我还真想问问李千户,你对你们指挥使,怎么会如此忠心。”
李寒舟话匣大开道:“嗨,这玉霖姑娘就不知道了吧。这世上,哪里找我们指挥使这样,罪抗一身,功散天下的头儿。”
罪抗一身,功散天下,说得挺雅。
玉霖赞道:“李千户不愧是有功名的人。”
李寒舟笑呵呵地说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姑娘休在提。我不妨说俗点,天下难寻背黑锅的上司,这年头,哪个上司不是朝着我们今儿扔一口锅,明抹一把灰的,还就我们指挥使,但凡我们出了差错,都是他去陛下面前跪着请罪。十年了,我只受过一顿板子,还是前年正月,宫里给百官赐菜,我翻了赵首揆家的那一碗三珍豆腐。”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指挥使亲自掌的刑,御赐一百板,打完我差点死了。后来是许掌印亲自出宫来,在阎王那儿捞的我。指挥使那性子我不敢问,但我知道没他我命也没了。他其实哪儿都好,就没什么活人气。笑也不笑,哭也不哭,诶?”
李寒舟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不过这段日子好些了,我们私底下都说,是玉姑娘把指挥使调(和谐)教得好。”
玉霖接道:“那你帮我一把吧。”
“行啊!必须帮。”
玉霖笑了,心想李寒舟还真是好糊弄。
李寒舟转身牵来马,又撑开一把伞递给她,“走玉姑娘,路上说。”
张药在镇抚司,还真就只给自己留了一张草席容身。
李寒舟说他以前连刑房都睡过,刑架上的犯人鬼哭狼嚎,张药躺在旁边的刑床上说一个劲儿地梦话。
这话玉霖倒是信,毕竟此时,那张草席就铺在镇抚司衙的仓房里,四壁挂满铁链和枷锁。唯地上铺席,席上放着一叠亵衣,和一筐十分幽默的针线,针线筐里有一件张悯的褙子,磨皴了地方,已经被竹绷绷上了补了大半,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张药打的络子。
玉霖把针线筐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翻看张药的手艺,又托起络在腰间的石头,这才反应过来,不同色线编织的络子,她已经不知不觉得有了七八条。
满室昏暗,四处摸不出一根蜡烛。
玉霖在想,张药的眼神可真是好啊。
门外忽然灌进一阵风,有人满身雨气的回来了。
玉霖抬头,见门口站着黑影,一身夜行衣裹身,凭玉霖的眼神,她只能看到那人眼中淡淡的一点光。但玉霖丝毫不怀疑那人的身份。
“如何?”玉霖先出了声。
张药走到玉霖面前,他仍然蒙着面,浑身被雨浸透,头发丝上还挂着雨水。
他蹲下身,平视坐在草席上大的玉霖:“我说过,我有把握会告诉你,你没必要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拧了一把身上的雨水,又问道:“张悯如何?”
玉霖答道:“她得了江家诗会的彩头。”
张药道:“你觉得江家这场诗会有问题吗?”
玉霖点头:“很可能,但我看不清全貌,下不了定论。”
张药低头,狠拧了一把身上的雨水,促声道:“我真该把她关起来。”
“你把她关起来,就是绝庆阳墙内人的命。”
张药打断玉霖:“明知是条死路,她一个走,我对父母交代不了!”
“她不会一个人走的。”
玉霖说着垂下头,手指轻轻捏起膝上的衣料,“我陪她。”
张药切声问道:“你做什么了?”
玉霖平声道:“没做什么,只是留了一个陪她的余地,如果今日的诗会无事,那最好,如果……”
“如果有事呢?”
玉霖笑了笑,“那你就看着吧。我很厉害的。”
“你有多厉害?”
张一把扯掉脸上的蒙面,“你进过死牢,跪过刑场,你自己忘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玉霖沉默了。
夜色之中,玉霖看不清张药的表情,张药却清晰地看见了玉霖的神色,她眼睑低垂,眸光像月下的井水。
张药没有见过这样的玉霖,顿时后悔得想死,他强逼自己压下声音,“你……怎么了?”
玉霖忽然抬起头,仗着天黑,她眼神又差,竟托着腮直直地看向张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本来没必要来你这里的,但我有点想见你。”
张药怔住,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很不争气地吞咽了一口。
面上是古井无波,心里却害怕此刻形容猥琐,然而越是如此,背脊越是绷得僵如湿木。
湿透了的夜行衣此时像一捆浸过水的麻绳一般,将他四肢全然绑死。他想站起来,却莫名地跪了一条腿,左膝触地,夜色中传来“咚”的一声。
玉霖仍然托腮望着他,“目中无人”就是放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张药不敢说话,他怕自己出声则破防,哽了须臾,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嗯。”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想死的时候吗?”
“嗯。”
“其实有。”
“嗯。”
“有两次,一次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用这个石头……”
张药低头看向玉霖托起的那块石头,石面焦黑,形如人心,静静地躺在玉霖白皙的掌中。
“我朝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扔出这块石头,然后她突然就疯了。她辱骂我,我太小了,其实听不太懂,但我知道,那天夜里,她对着我,说尽了天下最难听的话。我身后有很多人,都是男人,没有女人,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我一直在哭。那个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我,让我去死,我看她太痛苦了,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听她的话。”
她说至此处,有些哽咽。
张药僵硬的身子和喉咙,终于松动了三分。
“第二次呢?”
“第二次……”
玉霖肩头一颤,不禁抱住了膝盖,轻声道:“是公堂。”
“审刘氏的那一次吗?”张药问道。
玉霖喉咙里漏出一口又酸又暖的气,眼泪顿时蓄满眼底。
他竟然知道,他竟然说准了。
“为什么?”
这一刻,张药终于敢看玉霖了,敢看那双泪光盈眶的眼睛。
“因为刘氏跪在堂下,堂上诸公满座,想着要剥女人的衣裳来动肉刑,他们修养再好,也忍不住起心动念。堂上都是狗屁,只有你是个姑娘。”
堂上都是狗屁,堂上只有我是个姑娘。
玉霖心底的这句话和张药的声音并出,话音落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耳旁张药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当时不在,但我觉得,你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刘氏,一定哭了。”
说完这番话,张药绷紧的神经和身体全然松弛开来,他看着在他的草席上抱膝而坐的玉霖,耷拉着头,不断地点头,身子蜷缩在一起,像一团晶莹的雪球。
她很温顺地“嗯”了一声,把脚收进了裙底,示意张药继续说。
“所以你解了你自己的官袍去遮她的身子。”
“嗯。”
“你根本没有把握你能救她,但你还是做了。那一刻你想和她一起死。”
“嗯。”
“所以你是不是又想做这样的事了?”
玉霖的手指猛地抠紧了自己的膝盖,她不明白,对任何事情都麻木、迟钝的张药,竟能将她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恐惧,一股脑挖出来,直愣愣地摊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