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80-90
两个贡生被李寒舟扒得精光,毕竟都是读书人,衣不蔽体便是斯文扫地,见张药进来又羞又怕,江崇山鼓足了勇气,对张药道:“我兄长……”

    “你兄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

    江崇山被张药堵了回去,狼狈地蹲下身,不敢再出声。

    张药侧头问李寒舟,“搜明白了吗?”

    李寒舟应道:“是,这 二人身上都没有夹带。”

    适时,门外锦衣卫也前来回话,“指挥使,号房搜过了,没有发现夹带之物。”

    李寒舟抓了抓后脑勺,看着缩在地上的两个贡生,“这不就……悬上了?”

    一百二十二号的贡生,忽地哭出声来,赤身跪在地上,掩面道:“我完了……娘,儿这辈子完了……”

    李寒舟呵道:“鬼哭什么!住口。”

    “行了。”

    张药闭上眼睛,尽力去想奉明帝的令旨和夹带舞弊的关联。

    如果是玉霖,她会怎么解?

    奉明帝让他钦巡考场,又对他点出了江崇山的姓名。而江崇山这个人,当真涉嫌舞弊,是巧合?还是奉明帝早就知道些什么?拿下江崇山……造金钗……钱……

    不对,想乱了……到底什么关系?

    张药一时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到底长了多少。

    他心内混乱,而那贡生则哭得越发凄惨。

    若换以前,落在他手上的人没资格说话,说的也都是废话,张药早就把他的嘴绞死了,耳不听心不烦。但此刻,这狼狈而刺耳的声音,竟然入了他的耳。

    张药不禁在想,奉明年间镇抚司有可能认真地“审”一个人吗?

    换句话来说,他张药有可能给一个活人,哪怕一次公道吗?

    他想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儒衫和底衣,走到那贡生面前,“把衣服先穿上。”

    那贡生忙抹了一把眼泪,接过衣衫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裹紧。

    张药问道:“姓名。”

    “郑易……郑易之。”

    “哭什么?”

    那人勉强稳住声音,看向一旁的江崇山,“我认识他。他叫江崇山,江家子弟,他姐姐是刑部尚书赵河明之妻,他兄长,是郁州的守将,他……有的是人庇护!我和他一道被押,没人救我,谁来救我……”

    郑易之几乎不胡言乱语,“我要被冤死了……我……我死定了……”

    “你当我是死人吗?”张药寡声道。

    “啊?”

    郑易之闻言漏了一口气,显然没想到张药扔给他这么一句,神情错愕,张口哑然。

    张药看了一眼门外,续道:“还是说,你当在外面替你为证的那个同考官,也是死人?”

    “我……”

    “眼泪擦了,站起来把衣服穿好。”

    张药说完,后退了一步,对左右道:“两个人带回镇抚司暂押。”

    至公堂的门被打开,郑意之和江崇山一并被带了出来。

    齐然和韩渐也双双迎了上来,韩渐先道:“张指挥使,我韩渐愿同入镇抚司。”

    张药道:“我不管科场的事,你是否还能继续任本场同考,由陛下和礼部决断。至于本场舞弊案,若有必要,法司会传你质证。”

    “是。”

    韩渐应道:“我静候。”

    说完也退后了一步,让出了棚道,张药刚要走,齐然却在他身后说道:“张指挥使,我还有一句话要讲。”

    张药回头,却听齐然道:“但要请张指挥使借一步。”

    张药不耐烦,抬腿就走,齐然只得踉跄追行道:“既然张指挥使百无禁忌,那就请张指挥使,再仔细看一看,那夹带上的文字吧。”

    张药冷道:“此文自有法司官员细查,我看不懂。”

    “那行文的字体呢?”

    “我看不明白。”

    “张指挥使怎可妄自菲薄!”

    张药顿住脚步,齐然趁机追到张药面前,“还请张指挥使看一眼,张指挥使明察秋毫,就一眼,定能让那诬告和狡辩的人,无处遁形。”

    张药没有答话,齐然恳切道:“张指挥使信我,且看上一眼。切莫因小失大,以至追悔莫及啊。”

    考棚之上月光透亮,为贡生照明的灯阵烛焰成海。

    张药行至一盏悬灯下,亲手撑开那张姑田生宣。

    生宣展开,纸上的文字跃然于张药眼前。

    齐然似乎松了一口气,张药心中却惊雷生劈,喉间顿有千根寒针横刺,逼得他眉心蹙紧。

    齐然看着张药的神色,续道:“春闱舞弊案,镇抚司定不能独查,届时法司介入,这篇文章定是呈堂物证,必要寻根究底,查得梁京翻了天才罢休。”

    张药喉内不防,竟猛地嗽了一声,李寒舟等人循声回头,见张药神情难看,不免疑惑。

    齐然再道:“今科春闱出了这样的事,帘内帘外都是罪责难逃,我等辜负天恩,实在惭愧,不敢有怨。但历朝舞弊之案,无不牵连万千。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二字,显然被齐然刻意加重。

    话音落在,张药竟一把揉了生宣,随即夺路向前,身后仍是齐然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最后那句话,一声比一声远。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第88章 天家事 救命!玉霖!

    江崇山和郑易之双双挂了锁, 被锦衣卫提出贡院。

    此刻寅时已经过了,正是黎明之前最暗的时候。张药踏出贡院的大门,漆黑的城道上忽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 但见一人身着司礼监官服, 打马而来。

    张药看清了马上的人是杜灵若,立即抬手令道,“待命!”

    说完将心一横, 扬鞭打马,独自迎了上去。

    二人迎面勒马, 杜灵若径直促道:“陛下召你即刻入宫。”

    “入宫?”

    张药挑眉,“陛下不在东苑吗?”

    杜灵若道:“昨日你走后,赵首揆忽然递了一帖进东苑, 陛下看后,撇下黄妃和其余中贵,连夜回宫了。”

    “什么帖?你看了吗?”

    杜灵若摇头, “从陈秉笔手里递进去去, 连我们掌印都没过眼, 掌印为此还打了陈秉笔一顿板子。嗨……怎么说远了。”

    杜灵若有些懊恼,不觉语速更快,“药哥,陛下回宫后,只把赵首揆召至了文渊阁,一直没有见他, 反急传你回去回话。我觉得这事蹊跷,又与你相关,所以拦了前来传话的随堂, 亲自过来了。”

    他说着朝那两个带锁的贡生看去,“江崇山?”

    杜灵若常年是江崇山的座上客,此时一眼便识出了他的面貌,忙问张药:“出什么事了?这两个人……”

    “舞弊。”

    “舞弊?”

    杜灵若一时不忍,喃声分析道:“江崇山是赵河明的妻弟,他舞弊,赵首揆入宫……这有什么联系吗……”

    “你别想了,我想不明白你也不可能想明白。”

    张药打断杜灵若,“但你没白来。”

    说完将那团一直捏在手中的纸一把塞入杜灵若的怀中,“把这个交给玉霖。”

    “什么东西啊?”

    “你只管给她。”

    杜灵若点头应下,忍不住又道:“给她就完了,不说什么?”

    说什么?张药哪里知道应该说什么,如果说之前他还在鄙夷自己,妄求玉霖相助,那么看过那张姑田生宣上的“张体书”,再联想主考齐然在帘内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他明白,这些勾连舞弊的人,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张悯牵涉其中,若要保张悯,就必须要保江崇山。可若要保江崇山,那就应了郑易之的话,韩渐的官途也会跟着一起毁掉。

    再有,奉明帝的那句“造金冠”又是什么意思?

    赵汉元入宫,一定是听到了他张药夜查贡院的消息,他又要做什么?

    这君臣二人到底在博弈什么?

    博弈之后呢?又要他去杀人了结吗?要杀谁?

    郑易之还是江崇山?

    或者是韩渐,甚至是张悯?

    张药胃里翻江倒海,一股一股恶心的酸水不断地冲顶着他的喉咙。

    “救命……”

    张药忽然吐出这个两个字。

    “药哥你说什么?”

    杜灵若刚问完,便听张药吐出了玉霖的名字,“玉霖……”

    救命,玉霖。

    其实应该是:“救命!玉霖!”

    可张药这辈子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一声惨烈的呼声,更别说,将惨呼与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牵连在一起。然而,即便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低沉平静,他却无能让自己的内心平宁下来。他无法再自我矜持,如今宁可自认无耻,他也想求玉霖帮帮他,哪怕帮他多想一步也好。

    “药哥?”不是,张药!”

    杜灵若不得不提高声音,“你愣什么!你到底要跟玉霖说什么?什么救命不救命的,你别吓我……”

    “你就说……”

    张药喉咙一哽,他刻意地咳了几声,接着说了一句让杜灵若更害怕的话。

    “你就说,我求她了。”

    文渊阁内,奉明帝撑额在案,隐约起了鼾声。

    杨照月取来一件氅衣来替奉明帝披上,却不想触醒了奉明帝。

    杨照月忙跪下请罪,奉明帝倒是没在意,抹了一把脸,竟伸手搀了杨照月一把,“你被你们掌印调(和谐)教的,也太小心了些。”

    杨照月受宠若惊,忙又端来晾得正好的高丽参茶,请道:“主子喝一口吧,恐您一夜没睡,胃里难受。”

    “好,朕喝一口。”

    杨照月用手虚托着茶碗,小心道:“陛下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嗯。”

    奉明帝暂放茶碗,将一片高丽参渣吐入杨照月手中,正要说话,见许颂年躬身进来。

    “陛下,张药过来了。”

    奉明帝道:“不急,让他在外头候着,你过来,伺候朕把这一碗参茶喝了。”

    文渊阁外,张药在赵汉元身旁撩袍跪下。

    赵汉元已经跪了个把时辰,他有一身老病,此时早就跪得佝肩偻背,侧身看了一眼身旁肩背笔直的张药,不禁笑了一声,忽问道:“张指挥使查到了什么?”

    张药没有出声,而赵汉元似乎也不指望他回应,反而又挑来一问:“张指挥使被摆弄了多少年啊。”

    张药垂手平视虚掩的文渊阁门,“赵首揆说什么,张药听不明白。”

    “哎……”

    赵汉元叹了一声,“本官被摆弄了四十几年,呵……”

    他笑了一声,“总以为能比天上人多算一步,今日想来……”

    他抬头望向已然透光的天空,怅道:“苍天在上啊,人怎么可能算得过天。”

    此话换来张药须臾的沉默,赵汉元锤了锤自己的膝盖,仍在发笑。

    “赵首揆是在骂陛下?”

    “可不能这么讲!”

    赵汉元说着,缓缓跪坐下来,“本官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为的都是陛下,放眼整个梁京城,又或是整个大梁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人,比本官,更忠贞的了。”

    他的话说完,文渊阁虚掩的门终于开了,杨照月走来,亲自搀起赵汉元,“阁老辛苦了,陛下传召,奴婢扶您进去。”

    赵汉元踉跄地站起身,连道“有劳。”

    杨照月回头看了眼张药,留下一句:“你且在这里候着。”

    说完扶着赵汉元进了文渊阁。

    阁内已经摆下了一张墩子,可赵汉元人在门前就已经停下了步子,伏身行礼,他本就因久跪而脱力,撑不住身子,叩拜之时几乎匍匐。

    “罪臣,请陛下安。”

    “罪臣?”

    奉明帝笑道:“什么罪啊?”

    赵汉元应道:“陛下定什么罪,罪臣就是什么罪。”

    奉明帝站起身,负手慢行,直至那方墩子面前,方站住脚步,“朕本来想的是,天亮以后,在金门上召问张药,钦巡贡院所见,而后再与百官共议。不想你倒是先给朕写了个请安的帖子,朕记得你很多年不写请安帖了,陈见云陡然递到朕眼前,朕连觉都睡不着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朕的首辅大人竟然把朕想起来了呀?啊?”

    赵汉元额头热汗渐生,叩首道:“罪臣罪该万死,罪臣谢陛下在见张指挥使之前,肯先见罪臣一面。”

    奉明帝从赵汉元身旁走过,走至阁门前,一把将本就未锁闭的门推得大开。

    黎明时昏暗的天光下,风里轻盈的灰尘宛如游丝。

    阶下的张药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身影,像一片幽魂,静静地悬在高处。

    奉明帝再度负手,平声道:“朕可以暂时不见张药,但赵首辅总得给朕一个理由吧。”

    赵汉元缓缓地转过身,“罪臣不敢欺瞒陛下,罪臣这几日,总是不断地梦见先帝。想先帝仁慈,驾崩前留旨薄葬,陵寝至今再未修缮,然陛下至孝之人定有不忍,臣以为,当重修先帝陵寝,以彰大孝,以敬先灵。”

    “哈……”

    奉明帝笑了一声,直接问道:“银子呢?”

    赵汉元回道:“天机寺的银子,乃上苍所赐,自当为天家所用。”

    奉明帝迅速回转过身,“谁来奏请?”

    赵汉元再拜:“臣不敢辞,自当亲写奏本。”

    奉明帝听完,朗声大笑,一时之间险些站不稳,许颂年忙上前搀扶,谁想奉明帝却撇开了他的手,“你退下。”

    说完几步跨到赵汉元面前,蹲身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曾是朕的妻兄,朕倒想跟你掏回心窝子。朕问你啊,你的消息的怎么那么快?朕让张药钦巡贡院不过几个时辰,朕都还没见到张药的人,你就来替江家挡灾了。”

    赵汉元没有回答,奉明帝兀地抬高了声音,“许颂年,陈见云打死了吗?”

    许颂年忙回道:“打了四十板子,人昏过去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朕看司礼监就该把他打死!”

    文渊阁无人敢回应奉明帝。

    赵汉元的手抠着地上的砖缝,指节发白,额上的热汗也冷了。

    奉明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朕再问你啊,当初户部的陆昭你肯舍,如今江家你怎么不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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