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霖目送杜灵若走远,这才提着鲜鱼进了院门。
门内,张悯正在玉兰树下锄土,新栽一株惠兰。
玉霖见她软袖悬绑于臂,发带轻垂于腰,脚边放着一照明的提灯,灯光朦胧,素影席地。玉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竟不太想上前去破掉这一幅景。
相识这么久,玉霖并没有见过这样张悯,而张悯也一直说她是庸碌的,无知的人。常年困于小宅,在内守着一个满心死意的弟弟,家中不是丧布,就是木棺。除了本就长在院中的玉兰,草木如何肯再来扎根。在外受着宫里一个宦官的庇护,那便是锦绣包着腐烂的鱼肉,梁京城里再好的风景和人事,都和她这个早就过了好年华的妇人无关。
但她其实生得很美。
月下锄花泥,花影叠上人影,再得几枝树影一框,人、物相宜,性灵至此,如何不成一幅写意?
张悯是随着被她封藏的那一身文艺而枯萎的,自然也会被她重新提起的那支笔,翻出新生的土壤。
玉霖静静地望着月下种花的张悯,忽觉庆幸,碧洪茶社的那一日,她没有强硬地阻拦张悯提笔。也许那真的是陈见云和江家的圈套,可她自己和张悯,本来就活在一个无名的圈套里。没有功名做不得官,营生更是无比艰难。所以就算是退,也退不出红尘里的水火大阵。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呢?
人前落笔,才有可能要来“文名”,才有可能将姓名附上,重新被世人看见,记住。
都说锦绣文章,可抒尽胸意,吐尽浊气。
如今轻盈一身的张悯,也在此刻,悄然安慰、鼓舞着疮痍满身的玉霖。
“真好看。”玉霖脱口而出。
张悯微怔,辨得玉霖的声音,方倚锄直身,含笑道:“在外头忽看见它生得水灵,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地……就买了回来。”
她说着,垂眼看向那半埋入土的花根,“也不知道,它能在这墙角下活得几日。”
玉霖回厨房放下鲜鱼,又舀了半桶水过来,弯腰帮张悯扶正花茎,“我帮你。”
“好啊,谢谢你。”
张悯边说边锄起湿土,一点一点地埋住花根,又听玉霖道:“月下种兰,多好的诗题。”
张悯轻怔,眼底如有湖烟悄升。
她心底一软,被那“月下种兰”四个字触动,轻握花锄,“嗯”了一声,温声附道:“你说的真美。”
玉霖抬起头,“写一首七言律吧,你的绝技。”
“我……”
张悯低头道:“这会儿何来的笔墨纸砚……”
“有的。”玉霖蹲在地上,也不顾一手的湿泥,抱膝仰面,认真地望向张悯。
张悯几乎怕她揭穿自己连日封门,为江家子弟斟酌文章的事,然而玉霖并没有这么做。
“我有笔墨纸砚,我这就去取来。”
她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裙角掠过新栽的惠兰花身,行出几步,忽又回头,“我自专刑名起,功夫就只在公文,鲜少再研诗文,所以如今只配抛砖,且等姐姐的良玉。”
月下小院,二女对坐,纤细柔软的手指研开徽州好墨,青石镇纸撑平粗宣。
兔毫取墨,砚边舔笔,而后双双扼袖,从容移腕,走笔行文。
惠兰夜来幽香,随春风越墙而过。
墙外正是宵禁之初,梁京道上,贡院之前,兵马司驱催即将漏夜的行人,马蹄声,脚步声,碎乱仓促。然而三道实门,重重锁住春闱考棚,除宿鸟鸣虫之外,棚下各点灯,人声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二风吹纸张,翻飞之声。
这是今年春闱第一场的第一夜,梁京四方天下,墨香两处,千百贡生落笔,一双女子也落笔。前者寒窗十几年,苦心孤诣为家国,也为自身前途,为酬壮志和抱负,也为生儿育女建祠堂。后者……后者哪怕写就万篇经世致用的锦绣文章,也博不来一分功名,建不起一座祠堂。
“所以有意义吗?”苍天设问。
有啊!一定要有!
玉霖心中暗答。
手边葳蕤的焰心,忽地被一阵越墙而来的风吹灭了。
张悯手腕一颤,笔竟脱手落地。
而贡院之中,那第一百二十三号的考棚下,贡生江重山案上的照明烛也被一阵没有由来的风,猛地吹灭了。
与此同时,院门锁响,帘内官主考齐然听得锁响,猛地抬起头,一旁的帘内同考官韩渐,也跟着站了起来,惊声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开锁了?”
齐然道:“别慌,遣人去门上看看。”
“是。”
韩渐应声朝门前奔去,齐然则立即起身,快步行向第一百二十三号考棚。
江重山此刻还看着熄灭的照明烛出神,忽听得门锁落下,大风从洞开的门中猛穿而来。一路吹动棚下无数考卷,接着便是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逼来。
江重山倒吸一口凉气,肩背几乎僵直死。
此时眼前落下一道人影,随后便是两声轻咳,江重山抬头看时,见帘内主考齐然正站在离他一丈之处,守在他考棚外的几个军士,恰在向齐然回话,江重山来不及细想,忙趁机站起身,抽出压在考卷下的纸张,借着人声遮掩,一把揉了,胡乱地扔出了自己考棚。
棚道上的地面有些潮湿,那纸团只滚出去不到半米,停在了一百二十二号考棚前。
江重山惊魂未定,忽听韩渐高声呵道:“你做什么!”
就这么一声,吓得江重山几乎跳起来。
棚外齐然抬手捏韩渐的肩膀,暂且稳住了正要的韩渐,问道:“外头怎么回事。”
韩渐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一团纸上,试图撇开齐然,却又不敢对自己的主考官过于无礼,只得盯着那纸团应道:“陛下忽命镇抚司钦巡,人……”
他的话音未落,但见张药一身玄衣,人已经行到了棚道上。
身后的李寒舟高声道:“齐大人,韩大人,都先站一站,不得走动。”
韩渐与自家主考互看一眼,神情却各不相同。
而二人对视的功夫,张药已行至两官面前。
齐然尽力稳住声音,先道:“张指挥使入院,可是陛下有……”
张药只吐了一个“退”字,打断齐然的话,齐然面上虽然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得不拉着韩渐一同退至棚道旁。
韩渐的目光仍然锁着那团纸,还不及开口,李寒舟便先一步江那团纸捡了起来。
“指挥使,看。”
第一百二十二号考棚内的贡生见此,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此人年岁已经不小了,乡试三考不中,年越三十,才第一次进了会试,家中老小,节衣缩食为他凑够了盘缠上京,下场之前,才得知母亲病重无药,死于家中的消息,憋着一口本场必中的气,想着势必要及第做官,谁想这才第一场,就遇见这样的事,他深知场内舞弊是重罪,见那团纸从自己考棚外被镇抚司的人捡起,心里又是怕,又是愧,又是不甘心,哪里还坐得稳,脚下一软,跌坐在棚内,脑中七情六欲烧得滚沸,脸也涨得通红,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药侧头看向他,“拖出来。”
“啊……啊!”
那人被李寒舟一把从地上拽起,惨叫了两声,这才终于喊出声来,“不……不要……不是……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我没有!没有夹带啊!”
张药道:“换个地方,搜他的身。”
“是!”
其余考棚内的贡生,此时都伸长了脖子朝那贡生看去,眼见他狼狈地被镇抚司的人拖出考棚,踢蹬着双腿,一面挣扎一面哭喊:“我冤枉,我冤枉……我真的冤枉!老天爷啊!救我……娘啊!娘啊!你救救我……”
众人听着这凄厉的声音,皆不敢出声,只心内唏嘘。
“张指挥使,等一下!”
张要回头,见韩渐不顾齐然阻拦,几步上前拦住了李寒舟等人。
齐然呵道:“韩大人,不得妨碍上差!”
韩渐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没妨碍,不是他……张指挥使,我韩渐作证,这纸团不是他的。是……”
齐然高声断呵:“韩渐,此事非同小可,不得胡言,断送你自己!”
韩渐跨至张药面前,“我亲眼看见的,这是一百二十三号的考生,掷出来的!”
第87章 若上岸 娑婆世界,万丈黑水,回回都来……
张药抬起手, 手中那团揉皱了纸已经被地上的湿泥沾染,但质地仍然可辨。
不是春闱专制的福建连史纸,而是姑田生宣, 不管它出自那一号考棚, 皆是夹带无疑。
他想着, 抬头扫了一眼号房上的编号,想起他应召入东苑,在池心亭下, 听到奉明帝与许颂年的那一番对话。
奉明帝问:“江家今年下场的……叫什么?”
许颂年回道:“回陛下,江氏族内, 汇同连宗之门,今科共有四人下场。不知道陛下所提,是哪一人。”
奉明帝沉吟了一阵, 忽道:“江惠云有一胞弟,叫……”
“哦,江崇山。”
许颂年接道:“今年十八岁了, 倒是头回下场。”
“是了……”
奉明帝转向跪在亭下的张药:“张药。”
张药伏身, “在。”
奉明帝扶着亭栏稍倾下身, “名字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
奉明帝的手指在栏上一敲,“仔细关照关照这个人。”
“是。”
正说着,黄氏从水边捧来一只柳枝编的新鲜花环,笑倚至奉明帝怀中,“陛下看看, 朝阳长公主亲手编来,送给妾的。”
“好看!”
奉明帝赞道,随之探臂, 揽过黄氏的腰身:“来,朕给你戴上。”
黄氏眼看张药独自跪在亭下,不禁道:“张指挥使……他怎么了?”
奉明帝不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黄氏抬起头,她也不过十八岁,眉宇之间满是天真稚气。
一遭成了梁京城最尊贵的女人,她也有她单薄的野心,拿捏着姿态,仰头对奉明帝道:“妾……替他求个情吧。”
“你替张药求情?”
奉明帝的手指停在黄氏肩上,面上分明还在笑,声音却淡了八分:“你把朕当成什么?”
黄氏闻言,腿脚顿软,“妾……”
“站稳。”
奉明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千万别伤着了。”
“妾不敢了,妾不敢了……”
“知道错了就行。”
奉明帝说着笑了笑,伸手替黄氏扶正花环,“朕是要让他替朕的爱妃造金冠去,那金冠上嵌彩凤,缀东珠,戴在爱妃头上,可比这花冠好看上万倍。”
“是……”
黄氏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奉明帝扳起她的脸,挑眉道:“不高兴?”
“不……妾高兴。”
黄氏忙强迫自己笑开:“妾……多谢陛下恩典。”
许颂年见此,便对张药摆了摆手,低声道:“你自去吧。”
张药沉默地叩下一首,起身离亭。
走出去几步,耳中仍充斥着黄氏和众女眷刻意又胆怯的“欢声笑语“,张药从前是根本“听不见”这些声音的,今日却觉噪声灌耳,听得他心里烦躁。
这令他不太习惯,从前天子下令,他令命,他脑子里只顾着想死,其余的东西从来入不了他的心。手起刀落杀人,又或者在刑房里把人打得血肉模糊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逼出一司礼监提前拟定的口供。至此差事便了结了,他就可以继续想死了。
然而现在,他那诸事皆麻木的天赋不知什么时候被玉霖抽走了。
他则陷入了另外一种烦躁,一种想得很多,却又困于先天愚钝少智,用尽全力也分不清经纬的烦躁。
好比奉明帝命他巡查今春会试,却又说成是为一个有孕的女人造金冠,这什么道理?
张药思绪混乱,混乱到最后,只有一个人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对,玉霖。玉霖一定想得明白。
他想着,不觉已经出了东苑,李寒舟等人早就候在东苑外,张药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去贡院。”
道上马蹄践起浮尘,天中云层收尽天光,行人脚步匆匆,就怕漏夜回不得家。
张药策马与行人逆道,一路上李寒舟向他询问奉明帝的旨意,张药没有细说。
其实他很后悔,后悔去贡院前没有去见玉霖一面,好问问她,奉明帝让他入场,查问江崇山的用意。可转念一想,又恨自己不慧,和玉霖相识这么久,真正意义上也就帮过她一次。而在这条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的红尘道上,玉霖已经不知道“救”过张药多少回了。
他是玉霖的谁啊?
玉霖救他是“恩”。
可娑婆世界,万丈黑水,他哪里有资格去请求玉霖,回回都来渡他上岸。
“指挥使?指挥使……”
李寒舟见张药不动声色,不得不出声唤他。
张药这才收回神思,将纸团捏入手中,转身朝至公堂走去,行走间道:“把一百二十二号考棚的贡生也带出来,搜他们的号房,至于人,带进至公堂,就地扒了,押回镇抚司之前,先把人身上搜干净。”
“是!”
齐然忙提袍跟上张药,还未开口,便被张药打断:“把考生名册取来。”
“是……”
齐然挥手示意韩渐去取名册,却又被张药拦了下来,“韩同考站着不要动,换一个人。”
齐然情急道:“张指挥使,这是要将这号房相连的两个贡生一道带走吗?”
“不然?”
张药顿住脚步,锦衣卫已然将二人拧送进了至公堂。
江崇山惶恐地望着齐然,却不敢言语。
齐然一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几步跨至韩渐眼前,压低声音道“你这样会害了贡生也害了你自己,如今张指挥使在这里,一切尚有余地,你到底看没看清楚?你说实话了!”
韩渐迎上张药的目光:“我看清了。”
“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渐没有理会齐然,平静地望着张药:“我知道我和张指挥使有仇,但事关科举公正,和贡生性命,张指挥使若想公报私仇……”
“我是来查案的。”
张药说完,反手将被门一带,“砰”一声,闭了至公堂的大门。
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