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90-100
薄的囚衣上。

    他没说话,转身去外头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张悯身边,自己则扶着地,半跪下来,掏出怀中的帕子濯湿又拧干,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冷暖,方低下头将张悯的手从氅中抽出,小心地挪开她手腕的上镣铐,细致地替她擦拭。

    已经很久了,许颂年不得这般照料张悯。而张悯垂眼看着他细致的动作,不觉抿住了嘴唇。

    她本是个不会揶揄人的性子,但见许颂年一身华袍,半跪在眼前的脏污之地,做着从前照料她的事,她心里难受,口中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调侃”起来。

    “你在宫里做这些,出来还做这些。”

    说着她就要收回手,许颂年却使了一分巧劲将她摁住,张悯只得作罢,任由许颂年摆弄。

    面前的人仍是一副温和的眉眼,声音也淡淡的,“说了要照顾张家女一辈子,我不会食言。”

    张悯垂下眼见,“父母已死,张家什么都不能再给你,你的话早就不必作数。”

    “你想把我撇干净吗?”

    张悯一愣,许颂年背过身去重新濯帕,续问道:“撇干净之后,你想做什么?”

    帕中的热水从许颂年的指缝中流下,落入盆中,水声伶仃,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郑易之无辜,我不能害他。”

    “不止这样吧。”

    张悯沉默,许颂年背向张悯叹了一口气,忽问道:“你想凭你自己一个人,借今朝舞弊案的公堂,去翻当年郁州溃坝的冤案吗?”

    不想张悯竟未否认,猝然接道:“我提一句又何妨?”

    许颂年顿时转过身,刚要开口,却又被张悯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我硬翻郁州旧案会害死很多人,我不拉人下泥潭,可我难道不能当堂喊一声‘冤枉’?”

    “没用的……”

    张悯抬声道:“陛下已经发了杀太子遗族的心,钱粮断了,墙内必是饿殍地狱,江家给我的那一份金银拖不了多久,耗尽之后又如何?”

    许颂年道:“我掌着天子内藏,哪里不够挪移?”

    “许颂年,你还觉得自己不够惨吗?”

    “我……”

    “私发内廷的银子,你想被天子剁成一摊肉泥吗?”

    许颂年沉默一阵,深吸了一口气,忽地笑了一声:“那就让他剁吧。”

    “我不准。”

    张悯一把握住许颂年的手:“你得听我的,我说了我不准。”

    她说得急快,话音落下就连咳了几声,许颂年忙抚其背,帮她顺气,一面压下了声音,安抚张悯道:“你说你不准,我还能如何?你别顾和我白生气,恼了你自己。”

    他下了软话,张悯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他们从前做夫妻时的相处之道,张悯外表柔善,里内刚烈,夫妻间偶然因事争执,争不得几句,许颂年便下软话,她也因此无可再争,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没有和你生气。”

    “没有就好。”

    许颂年说完,抬起张悯的另一只手,“把手擦干净,我带了你爱吃的糕饼。”

    张悯轻撇开许颂年的手,“我的话还没说完。”

    许颂年点了点头,将帕子放回盆中,“好,你说,我听着。”

    张悯缓和下声音,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道:“当年郁州溃坝,父母自尽,牵连太子被废,最后赵娘娘带着小郡主……”

    说至于此,她还是难免哽咽,顿了一顿,方再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河里的冤魂就像被镇魂石给压死了一般,何曾有过见天日的时候?这一次我若过堂,必为他们喊出一声冤,定要把那旧案再翻出来……”

    许颂年闭上眼睛,“翻出来又如何?此时根本不是好时机,刑部把持在赵氏父子手里,你我都知道,当年的事,他们参与其中,本就是助恶之人。”

    张悯抿了抿唇,“可何时才是好时机?”

    许颂年道:“若要翻案,除非赵氏父子倒台,刑部清明,方有一线可能。”

    “可我活得到那个时候吗?”张悯自嘲了一句,又道:“我知道翻案很难,可司狱说了,舞弊案重审,则有三司介入,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时机。我信御史台和大理寺,我既当堂喊冤,他们总不能也让此事不声不响的过去。我不是个痴人,更不会莽撞害人,一切见机行事,若上天见怜,冤案得以平反,墙内之人也许都能活下来,若苍天相弃我不得成事,罪过也只在我一人,我认了。唯望那压在河中的千百冤魂,可因我堂上之故,呼得上一口清气。”

    许颂年问道:“如此就要赔上你张姑娘的命吗?”

    张悯惨笑了一声,垂眸看着手腕上镣铐,含笑道:“反正我都要获罪受辱,不如逼得天子发狠,一遭砍断我的头。到那时,我弟弟再不用在受制于人,为虎作伥,你也不必因为我这个病鬼,把你的性命全赔这梁京城里。”

    她说至此处,目光竟渐软了下来,声中尽是不忍与不舍:“圆满的日子你是过不了了,就好好地过一段富贵的日子吧。你的顾恤之恩,我张氏姐弟,来世为牛马……再报……”

    她的话未说完,人却被许颂年猛地拥入了怀中。

    至亲至疏是夫妻,从前是水乳交融,皮肉相接,可合离之后,他再也不敢碰她,这还是多年之后头一回,他忘了情。

    “这是在什么地方,你……”

    “张悯。”

    许颂年的声音在张悯耳边想起,“你能不能再等一等。”

    张悯侧过脸颊,却觉脸上沾染了一大片潮热,她心中一悸,“你……哭了吗?”

    许颂年越发抱紧了张悯:“若用一条命,只换旧案重提。何必用你的,用我的就够了。”

    张悯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许颂年的声音再不似从前那般平静,“你再等一等好吗?我忍下当年腐刑大痛,苟活至今。是因为你活着,你若不在了,我凭自己,如何再能忍得下去?左不过去步你的后尘,逼得天子把我也杀了。可就怕你上碧落我下黄泉,至此,我再也找不到你。”

    张悯忍泪无话,伸出一只手,试图稳住自己和许颂年的身子,然而不留意间,却摸到了神台角上的那个“玉”字。

    张悯忽起一阵恍惚,诚然张悯想起了玉霖,也明白了银声刻下这个‘玉’字的缘由。

    可是她不敢对此发愿,也不忍发愿。

    然而冥冥之中,人与人自有感知。

    陋室灯下,玉霖跪坐在独箱边,独自默文,竟在此时,无端想起了刘氏临死前的那一句:“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握笔的手不禁一抖,连灯火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

    张药靠坐在棺中,轻声问玉霖。

    玉霖没有抬头,继续行笔道:“我在默一个案例。”说完又补了一句:“《问刑条例》里的一个案例。”

    “什么案例?”

    玉霖没有立时回答,张药也没有在问,他撩开亵衣,挑起药膏,自己照顾自己上药,忽听独箱边的玉霖说道:“你还记得,‘城外梧桐已半死吗?”

    张药抬头:“什么?”

    “梧桐半死。”玉霖复道,“为此,陛下让你杀了那个作诗之人,你也因此受杖刑,在神武门外皮开肉绽。”

    张药望着灯下的玉霖,说实话,听了玉霖将才的话,他心中生出了一些无名的恐惧。

    “你要做什么?”

    玉霖低头,看着灯下的文字。

    “我问你啊,如果阿悯姐姐获罪,你会如何?”

    张药垂头沉默了一阵,终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我获罪呢?”

    “你不是一直很想活吗?”

    “我是说如果?”

    张药放下亵衣,静坐棺中,低头平声道:“我回答过你。”

    “你回答过什么?”

    “他日刑场再相见,我带你走。”

    玉霖听罢,低眉笑了,唤了声他的名字。

    “张药。”

    “嗯?”

    “堂审那一日,你一定要去。你会接走清白的阿悯姐姐,若我运气好,还能帮你偿还一分当年“城外梧桐已半死”的罪孽。如果我做成了,你答应我啊……”

    “答应什么?”

    玉霖移来手边的灯火,此时灯影已稳,静静地照着玉霖的面容。

    “你罪不至死。以后人生路长,你多笑笑,和我一起,好好活着。”

    第99章 抽丝日 她与有荣焉,与有荣焉,与有荣……

    堂审的前一日, 许颂年还是登了张药的门。

    家中玉霖不在,张药独自养伤,人倒是已经能下得床了, 他一早进了厨房, 烧起了厨里的灶台, 洗刷药罐,在火上吊起张悯留给他的治伤药。张悯去了的这几日,厨房便被玉霖接管了去, 她虽也能做几样小菜,但毕竟不如张悯细致, 各处烟熏火燎,熬上药后,张药在厨房里站了半晌, 终是看不下去了,洗了手就要取外头打水。

    提桶刚出了厨门,竟在院内看见了许颂年。

    “不要崩了伤口, 我来吧。”

    说话间, 许颂年已经接过了张药手里的水桶。

    张药径直问许颂年道:“你去刑部狱看过张悯了吗?”

    许颂年将井绳背至肩上道:“你虽在病中, 难道没使镇抚司的人去过问吗?何必问我。”

    张药道:“我使人去过了,她什么都没说,只带了一封信给我。”

    “写的什么?”

    许颂年一边问,一边用力拽起井绳,木桶装满了井水,摇摇晃晃地从井底升起。

    张药低头看着桶中的两道人影, 低声道:“就一句话,不准我救他。”

    许颂年提着桶朝厨房走去,走过张药身旁时顿了顿步子, 留下一句:“差不多。”

    二人一道走进厨房,张药照看灶下的火,许颂年拧起帕,收拾柴灰和油渍。

    这二人一个尚在病中,一个断了一条腿,但却双双周到利落。

    “其实陛下是有意使你我搭救她的。”许颂年抹去一团烟灰,回身濯帕道:“不光陛下,恐怕连刑部都会对你我大开方便之门。”

    “我知道。”

    张药半蹲在灶火之前,火中干柴噼啪作响,他提快了声音,续道:“我本来就是以私刑断案的鬼,你手握司礼监这么多年,不论司法还是刑狱,也该是关节尽通。陛下既已授意,不管他刑部是什么意思,单凭你我二人,阴地里有的是办法带她出囹圄,她是不准……”

    他说着转身望向许颂年:“她不准,我和你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就这么纵容她?不再管她的死活?我怎么见父母?你又怎么见父母!”

    “张药。”

    许颂年截下张药的声音,“若在牢中说出那‘不准’二字的,是玉姑娘,你张药如何?”

    “我……”

    张药愣在原地,许颂年则笑了笑,复问道:“如何?你也只能纵她。”

    张药垂下眼睑,火上的药已经滚了,咕噜咕噜地冒出一圈褐色的泡沫来。

    “是。”

    他悻悻地点了头:“她早就跟我说过,张悯……张悯有张悯的选择。”

    许颂年仔细地擦去最后一抹脏污,对张药道:“你有一个很好的姐姐,但在她最好的年华,你却年纪尚小,不曾识得她的好时节。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许颂年指了指火上的药罐,“把药喝了,带上围帽,跟我走。”

    碧洪茶社的门今日大开,社内热闹非凡,许颂年携张药跨过门槛,走进其中。

    张药穿白,又带了围帽,寻了一处墙角,靠下身来,倒是没有一个人识得他,社内仍是热闹如旧,京中贤老、学究、年轻的科道文官、甚至是春闱出场等候放榜的贡生们,纷纷研墨铺纸,尽将一篇文章抄传来议论讲评。

    “张悯灵心慧性,此文深中肯綮。”

    “非也非也,要我说,这张悯所作也不过是镂尘吹影,含义空洞的下乘之作罢了。”

    “什么镂尘吹影?难道不是你嫉妒苛责?从前春闱之后,我等也讲评天下文章,这一篇放在中,哪里落了下乘,你倒是举出几样,我等再公评一回!”

    人声喧闹,褒贬不一。

    张药其实听不大懂,但他知道,众人传评的,正是张悯所写的文章。

    大梁百年,梁京立城更是不知多少年,期间文坛喧闹,偶然也有女体流传。可春闱散场之后,何曾如此传评过一个女人的应试之文?毕竟梁京贡院的那扇门,从来就没有对她们打开过。

    十一年前,玉霖曾披着一层须眉假皮,走进去过一次,而皮落之后,得到的罪名是欺君,下场是凌迟,活下来的代价是,做一个女奴,一个疯妇。

    声名、地位、钱财、全被毁尽。

    这世道啊,如果她不肯让他做主,那他就一定要剥得她一无所有。

    今时今日玉霖就一无所有地坐在众人之间,男人们面红耳赤地争论,张悯的姓名流转于唇舌之间,她写的是春闱场内之文,解的是四书五经,辩论议论的是君王列侯,所以不论褒贬,对她的评价始终不沾一点风流戏谑。

    他们无法玩弄她,不能侮辱她。

    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

    玉霖嗅着木樨茶香,心中万千思绪如潮水一般,汹涌翻腾。

    她想起了皮场庙凌迟她的刑台,想起了刑台下戏谑玩味的目光,想起了那些侮辱她的言辞。它们曾经深深地刺痛过她,但此时玉霖却不再觉得难受了,她抬起手中的茶盏,对着面前的虚空,一饮而尽。

    作文的张悯,是个很好的女子。

    玉霖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

    张药望着坐在众人中的玉霖,她面上挂着真切的笑容,令张药不禁动容。

    许颂年在旁叹笑了一声,抱起手臂寻空处坐下,对张药道:“这是我这一辈子,最想让你姐姐得到的东西,如果救她出囹圄,会抹杀这一切……”

    “那真可惜。”

    这一句是张药说的。

    许颂年没有否认,只含笑点了点头,复道:“是啊,那真可惜。”

    张药压下围帽,转身朝茶社外走。

    他没有去寻玉霖,一路上都在想许颂年的那句话——是我这一辈子,最想让你姐姐得到的东西。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东西,张药其实并不能完全想明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