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我写的。”
张悯打断杜灵若:“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那就我自己写的!”
杜灵若愣住,反应过来后忙抓紧了张悯的手:“快跟我回去,回去跟掌印从长计议……”
张悯用力挣脱了杜灵若的手,“从长计议就是护我,救我。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所以你让他放心,我做的事,在我身上了结,我绝对不会牵扯出他来。他只管收好我给他的东西,护我要护的人,如此,我张悯这一辈子,无论生死都是他的人。否则,我不再认得他。”
杜灵若看着张悯,心中十分不忍。
这是他与许颂年、张药,尽心护养至此的女子,至今仍然孱弱,但她好像和玉霖一样,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杜灵若,你要告诉颂年,别想着救我。我活了这么多年,换来我弟弟想死。这一回,我若受不住,死了,你就让我弟弟带着他喜欢的人走,离开梁京城,哪怕回到那战乱纷纷的家乡,投身军中,又或者就做一天地游侠,后半辈子救人救己,别在为天子卖命了。”
杜灵若追上一步道:“阿悯姐姐你在说什么,你要掌印痛死吗?还有药哥,他怎么过得去……”
他的话令张悯着实心痛,她深知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不再看杜灵若,转身挤出人群,朝着那贡院大门快步走去。
杜灵若还想去追,却被人群阻隔推搡,一不留神跌坐在了地上。
“阿悯姐姐!阿悯姐姐回来阿!”
张悯听着背后的声音,人却已经走到了郑易之的面前,她竭力拦住正要去给郑易之堵口的番役道:“且先住手。”
番役倒是都认识她,不敢造次,纷纷住了手。
刑部堂官上前劝道:“这不是悯姑娘该怜悯的人,还是……”
“我没有怜悯他。”
张悯转过身,“是我有罪要认。”
刑部堂官愣了愣,忙问道:“姑娘可是糊涂了……”
“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我写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纳罕。
张悯看向几乎被折磨得不知事的郑易之,轻声道:“自从父母溺亡,我很久不写文章了,你念的那一段,其实也不好,但我仍然谢你赞它,谢你让它见了天日。你别怕,我不认识你,那篇文章也不是写给你的。我是女子,我当得不一个‘君’字。但没有关系,我还是可以救你。”
第97章 春如旧 然春如旧,人亦如旧。
张悯说完, 弯腰捡起顾氏遗于地上的手帕,上前几步,递于郑易之手中。
郑易之人被束于重枷之中, 藏不得那方手帕, 只顾将之攥于手心, 那手帕上还带着一丝温柔,虽来自张悯,郑意之心中的绝望之意, 竟因此大减了七分,他艰难地仰起头, 望着张悯道:“不知姑娘名讳,若他日得出囹圄,我……”
“我姓张, 单名一个悯字。”
“张悯姑娘……”
张悯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迎向堂官道:“不管怎样,既然我已自首, 总要拘我对词。在这之前, 先把他的枷卸了。”
堂官迟疑, 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悯姑娘,这可不是玩话呀,你若行伪证,则是妨害刑部办……”
张悯截断他的话道:“我自己写的文章,我诵得全文五百七十二字。”
堂官一窒,“你……”
张悯续声, 径直点出了要害:“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此案之证,至今为止,并未经你刑部又或涉案之人, 将全文公之于众,将才这贡生所念,也不过几行而已。我若能全文成诵,难道还不能作人证吗?”
堂官心惊,实在不知上头让尽快审结的案子,为何会在此时,牵出张悯这般要命的人证,且她一席话,说得话却严丝合缝,已将她自己摁死在案中,他之前尚想将之搪塞过去,此时却已无言以对。
张悯见堂官沉默,不禁垂下头,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问一声,你们是惧了我弟弟的身份?还是怕了宫里那位先生的手眼?如今你们不敢提,我且自己全都挑到明面上来。我倒是不信,若我今日在此,诵出那五百七十二字,众目睽睽之下,朗朗乾坤之内,你们当真敢因他二人之势,对我徇私。”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哗然。
堂官深知,张悯自挑张药和许颂年二人的厉害关系于众人面前,实则是为了逼刑部拿她具审,她挑得越明白,刑部就越无法遮掩,至少眼下,若她当真诵得那篇舞弊之问,那么刑部就非得拿他张悯过堂不可了。
一时间,众人衣冠连袂而起,那堂官也不得不抬手稳住头上乌纱。
张悯抬头看时,但见道旁花树枝摇叶动。
城中起风了。
都说春闱,是梁京城一年之内,最好的时节。
玉霖从家中出来,锁上门,转身拢紧身上的藕色氅衣,一抬头,天风袭来,满城花香顿时盈了一袖。
张药坐在窗边,眼看着院中的玉兰抽出了柔弱的花苞,与风震颤。
与此同时,迟迟不得杜灵若回信的许颂年一人独出神武门。
这一日十分和暖,竟令那一只断腿,丝毫不感素日那阵阵寒疼。
他亦抬起头,朝天穹看去,晴空万里无云,无数不知名的飞鸟欢鸣远飞,朝着层层叠叠的富贵楼阁中扑去。
一往无前。
义无反顾。
许颂年朝着贡院瘸行,花尘打着旋儿光顾他的膝腿,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随行,独自一人勉强行了半个时辰,终是走到了水墨胡同口。人已薄汗湿背,喘息不止。他扶膝盖缓和一阵,再抬头时,眼前便起了一阵大风,城中万树摇叶拨花,那风光,竟恰似从前郁州阳春。
那也是如梁京一般富庶的北方重镇,春季多风,万千花树应时而盛,一日郁州堤提前竣工,城中万人空巷,纷纷前去观堤。
张家的嫡长女立在繁花之下,随其父一道,与无数郁州名士,对着那绵长的郁州春堤,吟句颂景,诵文赞春。
那年许颂年离家学医,常年住在城外云雾山的古寺之中,听得堤坝竣工,也随师傅下山赏春,恰在春堤上,偶然捡到一篇被风吹来的诗文。
娟秀的张家体,别致的观景诗。
许颂年畅快读罢,方尽兴矮下宣纸,但见纸后现出一弯倩影,朦朦胧胧,隐在郁州堤外的烟树之间。
他再低头,细看诗文,见文后落款是一二字别号——江宁。
取意江水平宁,正好和了他脚下那平静流淌的万丈江水。
时光流转,今日早已是堤毁城败,不见江平之年的盛世。
然春如旧。
人亦如旧。
许颂年立直身子,望着眼前飞花莽然的街道,隔着层层叠叠的车马和人群,听到了他无比熟悉的诵文之声。
“尝闻:公者,天平不偏;正者,圭臬不移。秉公持正,则人心服而天下治;徇私枉法,虽令不从而纲纪隳。昔包拯悬镜开封,海瑞抬棺谏君,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故青史刻痕,万民仰止。盖天地有衡,非日冕不移其影;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许颂年被那声音死死地定在原地,再也跨不出一步。
今逢半老之年,他早就做惯了阉人,自认情爱已死,不过余下一个自以为是的“义”字。令他得以不知羞耻地纠缠在张氏姐弟身边。而张悯也早已封笔,自戕文名于梁京城,至此也绝了从前夫婿对她的仰慕。然此刻,“少年夫妻”异地重逢。这一日春闱散场车马塞道,贡生处刑张悯自首,好事者与好奇人尽皆聚向张悯,梁京城也算得是万人空巷,人群恰如那片堤上的烟树,将二人阻隔。许颂年虽然因此仍看不清张悯,可他明白,张悯还是从前的张悯,甚至比从前更好。
所以“情爱”何曾死过?他至始至终仰慕张悯,从来都是她的“名”下之人。
人群之后,许颂年渐渐垂下了头,闭眼摇头,不觉叹笑了一声。
人群之前,张悯诵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止住声音,众人也随之沉默。
唯有郑易之在她身后,忽地痛哭出声,却也只得哭声,全然说不出一句话。
张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本就病弱,久立风间,又费尽心思,早已是心神耗尽,她踉跄了一步,转向堂官,哑声道:“你可以带我回部里,让我复诵,你等照证物比对。我自己写的文章,十年我也不会忘。至于这篇文章。”
她看向郑易之,“与他无关,是江府之人,嘱意我写的。”
她说完,周遭群议顿起。
“江府?哪个江府,难道……”
“嗨,咱们这梁京城还有哪个江府?”
“啊……那这姓郑的贡生也……太冤了吧。”
堂官四下环顾,见已弹压不住,不得回头对番役道。
“把郑易之的枷卸了,带回监内。”
见堂官发了令,番役随即上前卸枷。
堂官是时又看了张悯一眼,面上仍存为难之色。
张悯轻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难。我既然认了,就没想脱身,我不会攀扯任何人为我脱罪,包括我的弟弟,和我曾经的夫婿。”
堂官听罢撇过了头,凝眉长叹了一声,半晌之后,方无奈地下令道:“带走。”
张悯入刑部监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奉明帝在东苑的寝殿内,当着黄氏的面,狠狠砸碎了一只琉璃盏,随之呵道:“你还跟朕要什么金冠?朕给你们黄家的,还不够多吗?啊?”
黄氏莫名受下这几句重话,心中惊怕,后退几步,竟有些站不稳,杨照月见此忙上前相扶。
奉明帝听着脚步声,转头向杨照月问道:“原来今儿是你在这里伺候,朕问你,之前在司礼监批红时,你见到赵汉元写的那道奏请修缮皇陵的本子了吗?”
杨照月扶稳黄氏,小心回道:“回陛下,尚未……”
奉明帝怒道:“这老东西,还真跟朕叫上劲儿了!”
听得奉明帝言辞失限,杨照月和黄氏都不敢说话,黄氏害怕,在杨照月身旁轻声求退,奉明帝此刻心烦意乱,也懒得安慰她,胡乱挥手让她去了。
黄氏走后,奉明帝这才问杨照月道:“你们掌印呢?”
许颂年一早就出了宫,杨照月是知道的,但是此时奉明帝因张悯之事恼怒,他不想火上浇油,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奉明帝道:“想是私自去了刑部狱吧,他是有这个手眼的,朕清楚。”
杨照月忙道:“掌印情急,还请陛下饶恕。”
“朕没怪他。”
奉明帝朝前走了几步,地上的琉璃碎片被他踢得飞散开来。
“朕是气他张家的女儿!”
杨照月小心道:“张悯姑娘一向病弱,何曾知道宫里朝和朝内的事。掌印为了让她安心调养,更是连多说一句,都恐忧虑伤身,她定不知道陛下的难处。只可恨江府,为了自家子弟的出路,偏诓骗了她的才情去。那悯姑娘从来都是最心善的人,如何见得贡生因自己受冤,这才阴差阳错,坏了陛下的事……”
“那她就该死!”
奉明帝一声呵斥打断杨照月的话,可杨照月却深知,这是气话。
张悯若死,不说拴不稳张药,恐连许颂年这个人,奉明帝也很难用得稳了。
果然,奉明帝沉默了一阵,转身取了一只新杯,也不使唤杨照月,自斟了一碗茶,一口喝了,放平声音道:“朕倒是想知道,是谁有这种心思,对朕使了这么毒的一计,就这么见不得,朕使那百万两银子?”
杨照月道:“普天之下,何人敢算计陛下呢?”
“怎么没有,十几年前就有了!”
奉明帝眼前猛地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他顿时气闷胸痛,抬手饮尽杯中残茶,对杨照月道:“你去告诉许颂年,他想搭救张悯,朕准,朕甚至可以纵他和张药,在外头使些手段,尽快把这件事抹平了,朕要修皇陵!”
“是。”
杨照月应道:“奴婢这就出去给掌印传话。”
第98章 梧桐旧 你还记得城外梧桐已半死吗?……
刑部司狱宋饮冰亲自收张悯入监, 监中拜狱神,张悯虔诚跪地,神台下再三叩首, 直身时却在神台一角, 陡然看见了一个砾石所刻的“玉”字。宋饮冰告诉张悯, 那是一个叫银声的女犯刻下的。张悯因问银声当下所在,宋饮冰答说之前黄妃有孕,朝廷下了赦令, 她因那赦令免了余下刑期,现已归家。辞狱拜神那一日, 她没有跪神像下的正位,反将一炉香,摆在了她所刻的“玉”字之前。
张悯抚着那“玉”字上的一点, 问宋饮冰道:“这个‘玉’字,指的是?”
宋饮冰笑了笑,应道:“自然是玉霖。”
张悯转身再问:“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必然是王少廉逼狱女囚中卖春一案。
当时玉霖做局, 计杀王少廉, 增修《问刑条例》, 梁京女狱之中因此再难见逼囚为娼之事。
这是很好的一件的事,但此案中获罪的除了王少廉之外,还有一个□□犯,而那人正是张药。
此时张悯在前,宋饮冰一时倒不大好回答了。
他正迟疑,但听身后一狱卒进来回话。“宋司狱, 司礼监来人了。”
宋饮冰问道:“来的是谁?”
狱卒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许掌印亲自来了,我们在前堂已经领教了司礼监的排场, 正要来请司狱来迎。谁想掌印倒不叫大人到前头去拜见,只要见……”
自然是只要见张悯。
虽说自从王少廉死后,宋饮冰亲自掌狱,刑部狱再没有大“孝敬”送给司礼监的陈见云,这司、狱两家门路倒自此断绝。宋饮冰是个刻板的人,平素不肯变通,但许颂年既亲自过来,见的又是张悯,宋饮冰倒肯破例,也不执着提囚面会交递文书,只令人将张悯身上的械具锁好,就留狱神庙与张许二人,自己则携看管的狱卒,避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渐近,止声时,许颂年推开了狱神庙的门。
门外悬铃,阵阵作响。
张悯靠坐在神台下,趁开门的空当儿,抬头看了一眼那铃阵上的天色,晚霞的黄光正映照着深蓝的天空,黄昏已近。
许颂年穿着司礼监首官的袍服,外头罩着一件银狐皮氅。
想起之前狱卒说的“排场”,张悯不禁笑了笑:“都三月了,你还觉着冷吗?”
许颂年应声解下银狐皮的氅子,罩在张悯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