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溯哥哥……潮曳姐姐呢？”
“走了。”
走、走了？
沐灵玖看了眼时砚。
走了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
“转化仪式……不进行了吗？”
“不进行。”
“那、那潮曳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雪溯没有说话。
沐灵玖看着他的样子就发怵，什么都不敢问。
偏偏时砚是个不怕死的：“咦，她不回来了吗？真的假的？那转化仪式不就浪费了吗？雪溯哥忙前忙后了这么久，好可惜……”
“你要是想，随便抓个人。”
“那也太随便了一点……”
“那就闭上嘴。”
“……”
时砚瑟瑟发抖，沐灵玖瞪了他一眼：你是笨死的吧？
转化仪式不举行了，但复活仪式还得进行。
毕竟等待了这么久。
复活仪式的对象是众鬼之中死了最久的林雪苏。
他的灵体已在消散的边缘，意识越来越薄弱，若这次不将他成功复活，恐怕将彻底魂飞魄散。
进行一次复活仪式，需要大量灵力、法物和祭品，还要天时地利，阴阳时刻分寸无误，有一丝偏差，都将导致反噬之类的恐怖后果。
雪溯众鬼都对这次的仪式付诸心血，认真准备了许久，林雪苏是他们一致推选出来的。他在每只鬼初来此处时都曾开导帮助过他们，若没有林雪苏，恐怕他们要么变成被恶念完全占据的低阶怨灵，要么在迷茫中烟消云散。
复活林雪苏是众望所归，当仁不让。
就像潮曳所说，鬼是社会性动物，平等公正、互相包容的制度才能让一切运转下去。
雪溯飘在即将举行复活仪式的房间内，虽然一切都已准备齐全，他仍然心神不宁。
后悔了。
不该放她走。
把她变成鬼不就好了。说什么都乖乖遵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亲吻也好，搂抱也好，像色欲熏心的人类那样交.合也好，她只能由他予取予求，无法说一个不字。
就不会从她嘴里听到那种话。
耳边荡着她的声音，嗡嗡地鸣叫着，越听越叫心神焦躁，甚至有了一些混沌黑暗的念头。
什么无辜不无辜，再多引诱些活人到这里，杀了他们，砍下他们的头，让他们的尸体腐烂发臭，好由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尽兴吸食，填饱空虚。
如果她不愿留在这里，这个地方就该像地狱一样糟烂才对。
“雪溯。”
何阳毅的声音唤回雪溯的神绪，他恢复了素常表情，极浅的蓝眼瞳内什么情绪都没有，道：“开始吧。”
棺椁内放置着林雪苏的等身纸人。
点燃地上的魂灯，四周的招魂幡无风自动，沙沙鸣响，阴魂汇聚过来，很快将整个房间塞满。
恐怕此刻全世界的灵异之地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房间内的鬼气浓重。
就在这时，大门被突然破开。
一个法师模样的老头冲了进来，大喊：“邪灵鬼祟，善极天师来也，统统束手就擒！”
说着，善极大师掷出手中符箓。
沐灵玖、时砚、何阳毅……每一只被符箓触碰到的鬼魂都定身于原地，一动不能动。除了雪溯。
他徒手接住了符箓，劈手撕裂，而后微微偏头，房间内的温度急速降低，房顶和地面瞬间结满冰霜，饶是阳火旺盛的善极天师都开始牙关打颤，瑟瑟作抖。
“好你个邪灵，有点儿本事！”
善极天师又取出一枚符箓，这符箓看上去和其他无所区别，却是善极天师的独门法宝“善火符”，专门对付雪溯这样死于天寒冻雪、因而有了操控霜雪能力的阴冷怨灵。
善火符触到雪溯身躯，迅速燃烧起来，转眼间化作一团团熊熊烈焰，焰火有红有青，诡艳地将他全身笼罩，雪溯试着反抗，火却越烧越大。
“你是谁？”
“善极天师，专来灭你这罪孽滔天的恶鬼！”
“罪？我犯了什么罪？”
“你杀人无数，恶贯满盈，罄竹难书，还敢反问？”
“我杀的都是死有余辜的人类。”
“区区小鬼，口出妄言！你有何资格决定他人无辜与否！？”
“那谁能决定，你么？”
“善恶自有天道来决定，怎么也轮不到你！”
“那都是假的。”
雪溯神情漠然，身上烈火滚烫，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挥挥手加重了周围冷寒。
“你这孽物！”
善极大师从没见过这样的邪煞，一时被激出怒意，冷笑道：“你这么想复活为人，是以为这人间还有欢迎你的人？是你的家人，还是伴侣？”
“怕是他们怕你怕得要死，根本不想被你接近！”
雪溯眯起眼来，朝前踏了一步。
却不想这一步正落入善极大师的陷阱。
脚下不知何时聚满燃烧符纸，围成了一个火圈，雪溯一踏入其中就无法动弹，他听见上方传来声响，抬头望去，见一只巨大黑笼，将他轰然罩下。
黑笼燃烧着黑焰，温度比身上的符箓还要高上千倍，这与被活活煮沸无异。雪溯咬牙承受着，直到意识越来越虚蒙，眼前只剩下善极天师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和那挂在嘴边的讽笑。
*
“这朱家公子不愧出身富贵之家，气运了得。虽然肉身已遭邪灵分尸毁尽，但还余留一缕精魄。”
薛宣仁看了眼朱志远的尸体：“都已经这副模样了，还留有……？”
这雪溯下手可真狠。朱志远的尸体就连他也不欲多看。
“现下只有一法，那就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
“这邪灵不是想复活为人吗？那就如其所愿，仪式照旧举行，将这邪灵肉身复活，后在他的躯壳里还入朱家公子的魂魄。”
薛宣仁挑眉：“大师，恕我冒犯，这招法会否旁门左道了些？朱家那边可同意了？”
“那是自然。”善极大师道，“当然是朱家同意了，我才敢这么做。这名叫雪溯的邪灵是枉死的，阳寿不旦未尽，还远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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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普通人要长。六年前的死劫并非命中注定，其实是可以躲过的，像是有人从中作梗，扰乱其气运，才让这邪灵不得不死。”
“如今，只要将朱家公子魂魄植入，不旦能延续朱志远的寿命，还能将邪灵非凡的气运借夺，往后朱家事业更上一层楼，也不费吹灰之力。”
原来如此，难怪朱旭胜宁愿儿子换皮。
“至于旁门左道……”善极大师冷哼一声，“今日若没有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得死在这邪灵手里！他浸淫此阴邪之地，早已灭绝人性，只剩怨气和杀念，又幸得了邪门法力，恣意杀生，朱家公子何其无辜，白白受难，我救其一命，属是天意如此，胜造七级浮屠！”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薛宣仁朝善极大师一鞠躬，“误会大师您，是我的不是。”
善极大师：“无妨，我不与你计较。不过这借尸还魂需要的法器落在了车上，得速速取来，才能继续。”
“是哪些法器？”
善极大师说了法器的名字，描述了大概造型。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要注意的事项？”薛宣仁道，“此事事关朱志远能否成功复活，我知大师法力高强，但也需小心行事。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请务必告知。”
“也没什么，只要时刻对上，引魂针和血器备好，念点咒语，就可以了。越是正统的术法，越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冗杂细项。”
“对了，以防不测，待会还要在那邪灵口中放入三颗灭魂珠，彻底压一压他，免得他意图反扑。”
“这邪灵法力颇强，怨念颇重，普通小鬼一颗足以，这会儿不得不牺牲下我这宝贝。”
“这么做，雪溯的魂魄就会被彻底毁灭？”
“当然，就算他有通天本事，这次也该魂飞魄散。”
“还想问您一件事。”
善极大师感到不耐，这薛宣仁不像刨根问底之人，今天的话实在有点太多了。
“借尸还魂的咒语，可是这个？”薛宣仁在善极大师耳边念了一串咒语。
善极大师目露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
薛宣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话音落下，善极大师低下头。
匕首从他胸口突出，刀尖通红，滴哒往下滴血，鲜红刺人。
“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只瞪圆双目，倒在地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死去了。
无所不能的驱邪大师，原来也是肉身而塑，刀枪皆可灭。
薛宣仁望向黑笼间的少年：“你已经醒了吧，打算听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杀了他？”
雪溯果然早已苏醒，目光冰冷地回望向他。
“因为已经没用了，这种唯利是图的家伙，听他说话真够浪费时间。复活仪式，我也会啊，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有多久了。”
“从六年前，就开始等，一直等，一直等。”
薛宣仁走近那具敞开的棺椁，棺中纸人神情僵硬，五官歪扭，不及真实的他半分：
“林雪苏，我按照约定来复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