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苏,我按照约定来复活你了。”
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轮椅上的鬼魂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已经无法看清人脸,只剩下模糊的剪影,随着对方的走近,能感受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那早已远去的记忆渐渐复苏:
“宣仁?是你……吗?”
“是我。”
“你怎么会……”
薛宣仁试图触碰面前的鬼魂,手指却从林雪苏的身上穿了过去。
不仅如此,他那人类的气息让本就快要消散的林雪苏又模糊了一点。
薛宣仁眼神一暗,后退一步:“再等等我,很快了。”
“我会把你复活,虽然得委屈下你,住到一具别的身体里。”
“……你当初亲手杀了我,现在却……想要复活我?”
“那是无奈之举。当初,你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继续下去也只是越来越痛苦,我帮你解脱了。”
“我了解了复活术相关的内容,每一天都再思考如何再见到你,我是不可能真的弃你而去。”
林雪苏默了默,忽然抬动手指,触向薛宣仁的手。
薛宣仁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上的戒指遮住。
“你已经结婚了?”
“……嗯。”
“你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又何必……”
“你听我说,等你拥有了一具健康的身体,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我会先将你安置到一个地方,等你适应了新的生活,我们再慢慢……”
“你的妻子和孩子,你打算弃他们于不顾吗?”
“……”
“你并不想复活我,只是不想背上亲手杀了爱人的罪名。就像当初杀了我,也不是为了让我解脱,而是你累了,不欲照顾一个将死之人,还要面对外界的种种揣测和闲言。”
“……”
“薛宣仁……承认自己是个虚伪懦弱之徒……有那么困难吗?”
“无论你怎么说,我已经准备了六年,整整六年。”薛宣仁道,“你的灵体已经越来越不稳,不要再浪费体力说话了,休息下吧,我很快会把一切事情办好。”
薛宣仁将林雪苏搁下,转头来到黑笼前。
囚笼内的雪溯全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眸光冰冷,面无表情。
“聪明如你,恐怕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薛宣仁道,“如你所想,一切都是我设下的局,为的不过是今天。”
“……”
“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时,我还在想,怎么会这么巧。”薛宣仁轻勾起唇,“原来一切都是天意。”
俊美、孤高、正受欺凌的少年,和他心爱之人有着发音近似的名讳。就连性格也有几分相似。
薛宣仁一眼盯上了雪溯。
他被朱志远等人欺负,他非但没有伸手相助,反而默许了所有,甚至推波助澜,成为压死雪溯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唯一能帮助自己的大人都冷眼旁观,一切绝望到极点。
为的是将他逼入绝境。
无法继续忍受的少年,必定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像所有人一样。
但让薛宣仁没想到的是,直到死,雪溯也没有选择自杀。最后的结果属于误打误撞,也有朱志远等人的直接影响。
无论如何,雪溯还是死了,和林雪苏死于同时同刻,心怀强烈的怨气和不甘心地。
这样的死法,必定会让他死后仍不得超生,灵魂徘徊在极阴之地,数年内都无法消散。
正合他意。
薛宣仁了解到复活秘术,善极天师,怨灵之地……结合朱志远的家庭背景,利用种种办法,为的就是让林雪苏借雪溯的身体复活。
“你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容器了。”薛宣仁开口道,“虽然有一点儿瑕疵,比如这只眼睛。”他伸出手比划着雪溯的蓝色眼瞳,“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了。”
雪溯偏了偏眸光,一层冰霜瞬间从薛宣仁指尖出现,让他动作凝固,但下一瞬,因为黑笼的阻挡,冰霜又渐渐褪去。
“没用的雪溯,接受你的命运吧。”薛宣仁道,“如果我是你,有这样残破不堪的人生,早都已经放弃了。你却坚持这么久,甚至死了还在坚持。为了什么呢?”
“这个世上,会有人像我想复活林雪苏那样,想要复活你的生命吗?如果没有,你苦苦对抗命运,又有何意义?不如将这躯壳让出来,让更有价值的生命活下去。”
“……”
在这个令他恶心、作呕、痛恨不已的男人面前,他居然无法反驳他所说的话。
少年的长睫垂下,遮去眼中神光,渐渐露出一种麻木冰凉的神色,薛宣仁便知道他听进去了他的话。
若是作为他的学生,雪溯永远是最聪明伶俐的那个。
“你真的会复活林先生?”
自己的魂魄彻底消散,身体给另一个人度过余生,听起来简直惨到没边。
但这副躯壳给林雪苏,总比给朱志远好。
他们本来就打算复活林雪苏的。
一切只是稍微偏离,最后总会落到正轨上。就像人活一生,和命运抗衡挣扎,最后总是要死的。
“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我是爱着他的。”
“爱?”
他真的越来越无法理解这个词了。本来就不理解。
“无所谓。随便你吧。”
就这样吧。
“很好。我现在离开这里,回到车上取那老道说的东西,你既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好好待在这,等我回来,继续仪式。”
*
薛宣仁离开了。
雪溯被关在火笼里,笼身的烈焰仍在烧灼着他,身上时冷时热,时而疼痛不堪,时而又麻木得觉得所有□□的疼痛都不过是幻痛,只有心上的痛,才叫鬼也难以忍受。
他不由回想起一些事。
还是人类时候的事。
他也有一些幸福的回忆的,不尽然全是坏事。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眼睛还是正常的。和父母出门玩,被妈妈抱在怀里,被爸爸举过头顶,和邻居的小孩比赛谁跑得快,被不认识的女孩塞糖果,还是拿着满分的成绩单,讨要一个摸头……
很短暂。
病情迅速恶化,不得不做手术,后遗症的概率明明很低,医生也再三保证,一般人都不会有事。
可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一天早上起床,他发现自己两边的眼睛变得不一样大。
这吓坏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他。他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怕他们担心。以为睡一觉起来就会好,可睡了好几觉后,却越来越严重。
他的半张脸,变得无法摆出任何表情,明明想笑一笑,却像哭一样难看。
那半张脸上的眼睛,在某一天清晨睁开眼后,彻底变成淡蓝色的。
怪物。
和他比赛跑步的邻居小孩,指着他,说,怪物。
塞过糖果的小女孩拉着大人的衣袖,妈妈你快看,僵尸!
他讨厌这些称呼,可后来才知道,这居然已经算是温柔的称谓了。
比之更过分的事,都在等待他。
“你妈妈是知道你有病还把你生下来吗?”
“别和他对上目光,会倒大霉的!”
“为什么要让这种小孩和我们家闺女一个班,会吓到她!怎么不送去特殊学校啊——”
“好恶心。”
……
即使装作再不在意的样子,他也会难过。
最伤心的一次,他真的去质问妈妈。
妈妈向他道歉,哭着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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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内心的愤怒和伤心渐渐平复下来,很快想明白一个道理。
这不是他的错。
也不是妈妈的错。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眼睛奇怪的孩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取笑他。
是那些人的错。
他们只是稍微比他幸运一点,没有生这样的病而已。
侥幸拥有正常的眼睛,却天生有着丑陋的心肠,真正可怜的怪物是他们才对。
想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再搭理那些人,不会在深夜为他们所说的话掉眼泪。
然而,父母亲相继意外离世,他的亲人只剩下了毫无血缘关系和继父和继妹。
继父拿着妈妈留给他的钱,凭最后一丝良知,没有把他丢出家门。
寄人篱下的日子在忽视、白眼与孤独中度过,他学会了忍受这些负面的东西,从小到大只有学习这件事对他而言是简单的。他不再在人前表露任何情感,变得沉默寡言。
可人生好像还可以更糟一些。
转入新的学校,迎接了从未想象过的噩梦。
被欺负的具体内容,他已经不想仔细回想了。那些人都已经惨死在了他手里。
唯一后悔、自责,永远无法释怀的事,是最后所有的证据都被毁掉了,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做过了什么事,还有邹老师的死。
如果他再小心一点,再忍耐一些,再聪明敏锐一些——会不会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
……没意义。别想下去了。
人生结束,鬼生开启。
比起当人,当然是做鬼开心。
随心所欲,恣意而为,长得像怪物理所当然,本来就是恶鬼了,还得更吓人才对。
人类这样脆弱的生物,作弄也好,恐吓也好,杀掉也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都是鬼了。
没有公序良俗,没有道德法律,没有所谓善恶,既然都已经死了,就该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他很快觉到空虚。
杀人也好,复仇也好。当人并不自由,做鬼也缺点什么。
只要能感受世界,活着死着都有莫大的虚无。若有一天虚无战胜了所有欲望,人类会选择死亡,鬼也会彻底烟消云散。
好在她出现了。
他破天荒地想再当回人,可以正常地亲她、抱她,和她待在一起时,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总会变得很奇怪,那种难以对抗的虚无感一下消失无踪,仿佛根本就没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又热又胀的欲望。真够难受。
她说他并不了解她时,他觉得很委屈,他有什么办法?如果他还是人类就好了。
她说她喜欢他的脸,甚至主动亲吻过来时,他又觉得当人当鬼都无所谓,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好。
……
没有意义。
她骗了他,逃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
雪溯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烫。这很不对劲,鬼的身体应该是冰冷至极的。
或许他要彻底消失了吧。
明明已经死过了一次,这会儿又开始怕死——自己的意识彻底消失,再也无法感受这个世界,那得是多寂寞的一件事?
或许不用等薛宣仁回来,他就已经消散了。这具身体再次睁开眼时,将属于林雪苏,而不是他。
人生鬼生,到此终结,往后种种,与他无关。
“雪溯。”
“雪溯,雪溯。”
看吧。当真快要湮灭,这样的声音都能幻想出来。
“雪溯,是我。是我呀!”
他睁开眼。
极淡极淡的蓝色眼瞳内,倒映出那小小的身影,手指越过笼身的烈焰,不觉烫,也不觉害怕。
“我来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