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个姓秦的只是在小姐面前好脾性——
他可是秦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要去京城的,怎么可能真是看起来的好脾性呢?
好在要去京城不会纠缠她家小姐。
一连几日,卫瑾都陪着岁星去花坊。
花坊里的小伙计都习惯那个大高个儿时时跟在自家老板身后。
这大高个除了老板谁都不理,连老板最信任的茵茵姑娘也不理,性格古怪。
但面对老板他又好说话得很,老板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算账招待客人都无师自通——
仿佛之前就是干这行的。
几个伙计就不明白了,这家伙一天到晚冷着脸,跟个假人似的,怎么被他招待的客人还会花钱买花?
他们观察了下。
发现这大高个也不说吉祥话,杵在那盯着客人:“这是我家小老板新培育出来的花苗,很好。”
——然后就没了。
客人哆哆嗦嗦拿起花盆,还给他赔笑:“是是是、是挺好的哈哈哈哈……我,我我我买了……!”
几个伙计试图模仿。
结果客人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几个伙计:“……”到底差在哪!难道差在脸吗!!
这天,岁星觉着头重脚轻,总想趴在柜台上睡。
系统说她的健康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原本她的健康值就一直在百分之六十左右,这一下降,整个人跟瘫了差不多。
卫瑾最先注意到她不对劲,本想把她抱到医馆里去,被岁星拒绝:“不要啦……我还是可以走的。”
她从椅子上下来,腿忽而一软,脑袋差点磕到柜台角。
还好被时刻关注她的卫瑾扶住。
“……好吧。”她抬起烧得发红的脸,笑得有点笨,“走不动耶。”
卫瑾心一颤。
他喉结一滚,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她平日休息的小榻上。
转头看见几个小伙计一脸呆滞,他冷声:“去请姓夏的大夫。”
他知道这个姓夏的一直在给岁星看身体,肯定清楚她的状况、用药禁忌。
“好、好的!”
小伙计跑出花坊才意识到:诶?我们不都是给老板打工的吗?我怎么下意识听了他的话!
卫瑾给岁星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身子……的确太虚弱了。
不一会夏大夫就提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站在原地把气喘匀了才上前:“我看看我看看。”
卫瑾沉着脸让开。
夏温瑜熟稔地点了她几个穴位,把脉扎针,一套下来忙得满头大汗。
他问:“星儿这几天夜间是不是睡得不好?她遇到什么了?……诶,怎么是你,茵茵呢?”
夏温瑜问完才发现旁边站着的人不是总跟在岁星身边的小姑娘。
他是说怎么感觉压力怪大的——
男人没有管他的打量,盯着榻上两颊通红的人,哑着声:“她前几天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刺客?!”
夏温瑜语调拔高,又怕吵醒岁星连忙压了下去,表情也凝重了些:“……冲谁来的?”
刺客这个词在小镇真是太小众了吧?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
想到这,夏温瑜不由多看了男人两眼——这男人也跟小镇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外来人员。
等星儿醒来他问问怎么个事。
夏温瑜跟岁星也算青梅竹马,夏家是杏林世家,祖上有当过御医的,如今也有夏氏族人在京城活动。
他有时会去京城进行必要的医术交流。
卫瑾不出声。
惹得夏温瑜又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就是说不清在哪见过。
夏温瑜的医馆一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还是等星儿醒了一并问吧。
夏温瑜跟他说:“你是店里的伙计?你去忙吧,星儿这有我呢。”
卫瑾:“……”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
夏温瑜跟岁星关系很好,岁父还在时,两家人还常常一块吃饭。
星儿这两个字,应是他学着岁家父母叫的。
多亲昵呢。
卫瑾没有立即走,在原地又站了会。
夏温瑜:“诶你……”
夏大夫行医数年,待人温和,在镇子里享有盛誉。
谁人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夏大夫?逢年过节上门送礼感恩的人更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哪怕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凭着夏氏家族族人的身份,他也能被称一句‘年少有为’。
还没人在他面前这么‘硬气’过。
就在夏温瑜想说什么的时候,这男人又转身去了柜台。
“……”夏温瑜。
奇奇怪怪。
要不是想把柜台的账理清楚,卫瑾不会离开她身边。
她信任他,他说没问题的账她就不会耗费心神再重新理一遍。
柜台里也能看到那边。
…
没想到岁星这一睡就是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床上人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一道惊喜的女声响起:“呜呜!小姐终于醒啦!你真的吓死我了……”
是茵茵。
岁星中途醒了不止一次,隐约知道旁边有人照顾她,又是给她擦洗又是喂她吃东西,照顾得很周到。
系统也呜呜:“宿主宝宝的健康值终于正常辽!”
岁星:“嗯嗯~让你担心啦,摸摸~”
同样,岁星也对茵茵说:“没事。”
她在茵茵面前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她也的确每次都做到了。
系统说:“这几天是茵茵和卫瑾轮流照顾宿主的,吃饭喂药什么的都是卫瑾。”
岁星:“喔~知道啦,谢谢统统~”
岁星看着茵茵微肿的眼睛,心疼道:“应该是那日吓到了,夜间没睡好着凉,下次会注意的。”
“是不是让你担心了?瞧你的脸——哭得有一点点肿哦,让我捏捏,咳……咳咳。”
茵茵忙把人半扶起来,帮她顺气:“捏吧捏吧,小姐开心怎么捏都好。就是不要再突然倒下去,真的吓死我了。”
岁星靠在她怀里咳了几声,“母亲知道了吗?”
“小姐放心,夫人那边我瞒得死死的!就说小姐这几天在研究新品种,比较忙。”
“花坊呢?”
“……”茵茵面色古怪了下。
“嗯?发生什么事了?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花坊也,也挺好的,”茵茵当着岁星的面实在是撒不了谎,“就,就那个小姐捡回来的人,他说他会算账,就……就管了几天花坊。”
“小姐你是知道的,我,我不太会算账,所以我……”
岁星安抚拍拍她的手背,温和说:“我明白,没事的。你以后想学算账吗?我可以教你。”
茵茵点头如捣蒜:“想的想的!我这次一定不偷懒了!”
“那他这会儿还在花坊里?”
“嗯……”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
男人高大身形堵住了门口所有的光。
茵茵瞪圆眼睛,语气竟然不冲了:“你不是在花坊吗?”
男人这几日在花坊干的活让茵茵勉强承认他有点本事,对他高看一眼,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他。
隔着一段距离,岁星都能看见他眼中的红血丝。
红得可怖。
系统嘀咕:“宿主宝宝你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跟个行尸走肉一样,整个人阴郁得吓人……”
只有来房里抱着宿主喂饭的时候会有一点人气,其他时候都有种随时想跟这个世界爆了的狠戾——像个穷途末路的暴徒。
但夏温瑜说过只是夜间没睡好加着凉了而已,好是肯定会好的,需要一些时间。
如果这样就要炸掉整个世界的话,难以想象宿主以后受了伤他会怎样……
岁星靠在茵茵怀里,冲着他招招手。
门口僵硬的躯体立即动了。
他人高腿也长,门口到床边的距离几步就走过来了。
站在床边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让人不适。
他低眸望着婢女怀中的她。
今日她也没有梳发,长而柔黑的发散乱着,像一团扭曲又华美的墨色缠在她身上——
衬得她肤色更白,阳光轻轻一照,显出半透明的色泽。
如幻影一般,一触就碎。
她睡着时他曾抱着她唤她的名字。
不是叫小老板,是学着夏温瑜叫星儿。
她在他怀中没有声息,像一具精致的人俑,永远不会主动地回应他。
明明她睁开眼时那样爱笑,穿着的衣裳花色那样鲜活,哪怕饱受病痛袭扰也绝不会在人前失态的从容。
不是这样冷冰冰的。
短短几日相处,他就习惯了她的声音、她的存在。
他喜欢给她暖手,更喜欢她喊他名字让他去做些日常琐事。
他想要她的回应,想得快要疯了——
现在她醒了。
像梦一样静静地望着他笑,接受他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狼狈癫狂。
那只在梦里会主动握住他的手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凉碰到了他。
漆黑瞳孔骤然扩张,他如梦初醒。
“……怎么啦?看账看傻了么?”她靠在别人怀里轻轻笑着,伸出来的手指更轻地勾着他尾指。
卫瑾反手将她的手整个握住,强忍着放在唇边舔吻、将手指一根一根染上他气息的冲动,低低应了声:
“嗯,傻了。”
茵茵看看卫瑾,又看看自家小姐,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发光发热。
岁星说:“茵茵,你不是说饭好了么?你先去吃吧,吃完再给我端。”
茵茵:“那怎么行?我马上给小姐端!”
岁星眨眼:“刚刚醒来还不是很饿耶,跟他对一会账应该就饿了。”
茵茵一想也是,这几天把账给一个外人看她也不怎么放心,奈何小姐信任他——
茵茵拿了枕头给岁星靠着,又叮嘱卫瑾不能让小姐太伤神,一步三回头离开。
卫瑾没有直接坐在床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依旧牵住她的一只手放在掌心握紧。
黑黝黝的眼珠不肯从她面上挪开一分。
被这样热烈逼仄地盯着,任谁都会不自在——但岁星没有。
她知道这个人现在处于需要被哄的阶段。
她也很感谢他这几天照顾她,照顾病人挺辛苦的,何况他这双手应该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小姐又瘦了。”卫瑾捏着细细一截手腕,话音低沉。
“上回答应了你要多吃些,从今日开始我会努力多吃的。”
岁星说完又咳了两声,声音一下子就哑了。
她觉察到腕上的力道收紧了,男人明显在强忍着什么。
仿佛她咳一声都是在捅他一刀——这也有点夸张。
“你的面色比我还难看,”岁星缓了一会才接下一句,“是不是看账本太累了?”
“不累。”
这点工作量对卫瑾而言不值一提,他每天还有充足的时间用来练功,防止肢体松散。
岁星还要问,卫瑾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脖子。
岁星:“诶?”
“不说话了。”他道,“小姐的嗓子都哑了。”
系统:“这个人怎么这样!还不是想哄你!!”
岁星弯眸:“你的手真的好大。”
“……!”
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卫瑾一愣。
他怔怔望着眼前命脉拿捏在他手中却仍能闭目养神的人——
怎么夸完人就闭眼呢。
他喉咙发干,他想听她多夸两句。
(系统:不是你让我家宿主少说话的吗!/捶桌)
在沉默的时间里,他的眸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手也没有。
床上人呼吸清浅,平稳,慢慢又睡着了。
卫瑾粗粝指腹慢慢摩挲着,感受她颈侧的脉搏,笼罩在眸底的郁色才缓缓消退。
…
吃饭时卫瑾也不离开。
茵茵一下一下拿眼神瞅他,这厮不为所动,只知道盯着自家小姐看。
“也有你的饭啊,你去吃呗。”茵茵说。
岁星的长发随意找了根发带束在一块,临近夏日的天气已经很暖了,她肩头还披着厚衣。
她的发乌黑又柔顺,松松束起,有几分居家的慵懒温婉感。
用膳时玉白指间攥着深色筷子,衬得手愈加修长,肌理透着一层薄瓷般的莹白。
淡色唇瓣被米粥濡润,浅粉得十分柔美,似是融在画间的水彩。
闻言,她抬眸看向卫瑾,眉梢仍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眸轻轻弯着,笑得很好看。
此后一生,卫瑾都没办法忘记今日的场景——
她的一颦一笑轻易定义了他眼中的美。
越是接近她,越是接近美。
“你去吃饭吧,晚点再来。”岁星说。
“好。”卫瑾应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