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子明看向了身后的匕首,冷笑了一声。
匕首是巫行风留下来的,只有南冥教真正的教主才能持有。上面有《幽冥功》下篇最终卷的线索,如今南冥教上下,能接触到《幽冥功》的也只有他们兄弟两人,然而他们哪怕将《幽冥功》练得滚瓜烂熟,也难以突破境界,正是因为缺少了这最终卷。
若是能练成《幽冥功》,南诏上下便无人能敌,哪怕魍魉山的神仙来了,也得退让三分,何乐而不为?但对于巫子明来说,绝世武功和身处高位一样,只会引来数不清的麻烦,也都不及在书房多读两本书能叫人畅快些。
“我不是个好哥哥。”巫子明说道。
沈十一看了他一眼,“也许这么做对二公子也并非全然坏处。他今后出了南冥教会少很多麻烦。”
“呵。”巫子明笑道:“南冥教放过他,魍魉山呢?”
“魍魉山的事情我们都管不了。你忘了吗?”
也对。巫子明既然已经答应了巫行风,他就是再心狠手辣些,再贪婪无耻些,也无妨。留住南冥教和保护巫暮云之间孰重孰轻,他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
南诏的夜里有数不清的星星。也许是因为海拔偏高的缘故,这里的月亮也极其明亮,湖边的龙胆花隐匿在黑暗当中,像极了娇俏的小姑娘。
巫暮云的寝殿还是和以前一样,所有东西都没被人动过。他以前最爱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那几本南诏的老书生撰写的小故事。
他坐在寝殿中,看着这些被人精心保护着的东西入了迷,彻夜未眠,想了很多事。
巫子明变了,他也变了。
木兰朵还在时,他们兄弟二人眼中充满了对亲情的信任,因为他们的母亲不会教会他们如何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可是后来南诏失去了最厉害的御蛊师,而他们失去了母亲。
巫行风称不上是个好父亲,因为在他的爱里面参杂了太多恨意,不是对兄弟二人的恨意,而是对自己的恨意。
因为恨自己所以也迁怒了孩子。那个时候,巫暮云隐姓埋名代替母亲去参加了南诏的御蛊会。被同行打败身负重伤,跪坐在木兰朵的坟墓前却遭受了来自巫行风的责罚。
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这样,巫行风对他们兄弟二人从来不苟言笑。所以兄弟二人很小便失去了父母的关爱,不论遇到任何难题,都只能靠自己解决。
其实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用来巩固南冥教的提线木偶,自相残杀也是宿命。
*
贺宴舟回到‘壹面’客栈时,已经傍晚了。
人比白日里少了许多,九娘子也终于得空,坐在椅子上,拿起团扇轻轻摇曳,一脸惬意地看着贺宴舟。
贺宴舟步伐一顿,回头冲九娘子笑了笑,而后走上前坐在了她对面。
“贺某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九娘子能否解答?”贺宴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这个动作大抵是习惯了,只见他将杯子拿起,盯着杯子里的茶水,迟迟没有将其一饮而尽,而是又将它放回了桌上。
以往喝酒都是这般,如今换上了茶水,却没有想喝的欲望了。
九娘子看着贺宴舟一系列举动只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用团扇遮挡,轻笑道:“贺公子想要问什么?”
贺宴舟扣了扣脸颊,心中不少猜疑,但都没什么依据,随便问了句:“娘子也是江湖中人吧?”
九娘子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悠悠道了句:“奴家很像是会动粗的汉子吗?”
贺宴舟细细观察了她片刻,摇头道:“不像,九娘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端庄大方,温柔可亲。不过是谁规定的动武的就一定是粗汉?”
“无人规定。”九娘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贺宴舟,“公子不止是神医谷一位籍籍无名的弟子吧?我看着也不大像呢。”
听闻这话,贺宴舟更是断定了九娘子的身份。但她究竟师出何门何派,贺宴舟还没到能猜出的地步。
“对于娘子这话,贺某有些受宠若惊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弟子能被怀疑出别的身份,说明我很被认可的,多谢,多谢。”贺宴舟倏然一副贱嗖嗖的神情,叫人看了都忍不住要翻一记白眼的程度。
“不客气。公子既然已经猜测我是江湖中人,那出自何门何派?”九娘子又道。
贺宴舟顿了顿,“不是正派便是邪教。”
九娘子眼里倏地闪过一丝阴戾,“公子说话,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啊。”
贺宴舟一手撑着下巴,抬起脑袋,“娘子过奖了。不过我看娘子这身行头,定不是邪教中人吧?”
“哈哈哈哈!”九娘子笑道:“我还真不是!今儿和公子聊得也算愉快,这个朋友想来交了也不亏。我请公子喝酒如何?”
贺宴舟原想着的是,姑娘家定会因为他这一句猜测而有些记仇,却不想,九娘子却是个心胸宽广之人,于是坦然收下,“好啊!公子我,最喜欢喝酒了!”
九娘子叫来了一旁的小二,“去拿两壶陈酿的夜来香,要最好的!”
贺宴舟暗自窃喜,夜来香他昨夜寻了半天没喝上,原来是缘分未到,却在九娘子这里喝上了。
夜露垂时,海棠未眠。黑夜里一切都太过神秘,那个穿梭在月下的影子,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几片凋落的花瓣。
贺宴舟和九娘子在客栈畅饮,喝了不知多少坛酒,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贺宴舟在醉倒时最后看了九娘子一眼,而后便没声没响地闭上了眼睛。
酒里被下了麻沸散,贺宴舟如今的身体不仅动弹不得,更是连三成的的功力也使不出来了。
他早知道如此,却偏偏故意着了她的道。
贺宴舟心里的打算很简单——若是反抗,自己会被杀死,顺其自然说不定能留下性命。
只见九娘子斜了他一眼,随后径直从客栈走了出去,且换上了一件夜行衣。
贺宴舟虽然武功废了,身体抱恙,但好在运气不错,第二天,如他所料,果不其然安然无事地从软榻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时心里依旧惊慌失措,喘着粗气回顾了一下四周,见是之前自己住的房间,这才缓了一口气。
“还……活着。”贺宴舟捂着胸口道,却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更是疑惑得摸不着头脑。
他并不知道九娘子为何要在他酒里下药,但他竟然还活着,只能说明,九娘子对他没有兴趣,更不想费力将他杀害。
“她究竟是谁?”贺宴舟心道。昨夜他一番试探无果,只知道这洛阳远近闻名的女子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再者就是她与江湖中的那些侠士不同,若是揭开她的面纱,必定能给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上次千机阁九具尸体倒挂海棠林的事情还未解决,贺宴舟刚踏出房门,又听几位客人八卦道:“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昨夜木府门口无缘无故多出了两具尸体,且都是身着黑色玄甲的千机阁弟子。“
“千机阁弟子?你怕是在开玩笑呢,千机阁是什么?是,”那客人指了指天上,“服侍上面那位的,怎么可能轻易露面,况且这里是洛阳,又不是长安!”
“是真的,刺史大人今早还为这件事情发愁呢!”
“不信不信!你要是说几具尸体,还有可信度,说是千机阁的弟子。”那客人说完后,使劲摇了摇头。
贺宴舟脚步一顿,刚好看到了楼下的九娘子。
第24章 夜幕(3)
九娘子对着贺宴舟露出了笑容, 不过总让人觉得这笑容当中另藏锋芒。
贺宴舟看着那张美艳的脸蛋,不禁联想到这面具背后也许住着一位凶神恶煞的魔头, 便一个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天下美人如云,蛇蝎美人也不少,但哪能比得上这位能掩藏。
贺宴舟倒是希望自己的猜想是对的,江湖流传的故事太多了,若是有其中一个与九娘子匹配, 那她就是那位人人喊打的魔头,魔头嘛,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被人间正义所消灭。
但那个正义必定不会是贺宴舟,此时他这么幻想着, 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贱兮兮的欠揍表情。
九娘子被贺宴舟的反应弄得迷惑不解, 但也没有过多钻研, 继续招待客人。
有些事情,若是真去追究也许就会在路上迷失自我, 也有可能是惨死在路上。贺宴舟变了,以往对于昨夜的事情, 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退让, 现在他心比海宽, 退一步不行那便退十步,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贺宴舟从二楼下来, 九娘子随口便对着小二道,“给那位公子准备碗醒酒汤,此时他很需要。”
贺宴舟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欣然接受了下来。
他今早起床时头痛欲裂, 确实需要一碗醒酒汤。于是对着九娘子道:“多谢娘子关心。”
“公子太客气了,朋友之间何须言谢?”九娘子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回道,她未曾抬头,但却叫人觉得这话很亲切。
贺宴舟“嗯”了一声,“没错,没错。”
他将那碗小二递过来的醒酒汤喝了后,在客栈逗留了一会儿,又跑到了之前看见尸体的那片海棠林。
说到底他就是太闲了,又因为好奇心重,所以还是决定到死人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东西呢。
贺宴舟出发时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眼,惹得他不得不在路上用身上仅剩的那点银两买了顶斗笠,而后捡了根杂草叼在嘴里,悠哉悠哉进了海棠林。
来到之前发现千机阁弟子的地方,贺宴舟却愣了一下。那日他被尸体和神秘的声音吸引住了全部目光,并没有发现海棠树上的剑痕。
只见几道剑痕交错在一起,深浅一致,可见杀人凶手使用的剑术乃是一等一的好。
贺宴舟曾是天下第一剑客,对于剑术乃再熟悉不过。但江湖之中能称得上一等一的剑术,以前是逍遥剑法,如今是青云二十四式。
“不可能,莫非是我看错了?”贺宴舟小声嘀咕了两句,朝着海棠树再走近了几步,终于从怀疑走到了震惊。
那些惨死的千机阁弟子也许还没见到杀人凶手就命丧黄泉了,那树上的剑痕是剑气所导致,干脆利落,一招便杀害了九条性命。
能做到这样的,青云二十四式不行,但逍遥剑法可以。
贺宴舟不知何时起,心脏跳动得厉害,整个人浑身乏力,苦苦撑在树干上。冷汗从他额头溢出,仅这么一个真相,便令他旧疾复发,真气又开始了暴动。
“逍遥剑法为何……还会出现?还有活着的逍遥弟子吗?”贺宴舟自顾自地说道。
若是逍遥派除他以外还有人活着,那他自然是很高兴,可是如今他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如果真的是逍遥剑法,那杀害九位千机阁弟子的凶手也是逍遥派的人。
贺宴舟想了很多种可能,逍遥剑谱早已与茯苓山藏经阁一起烧毁了,若是能找出第二份,那一定是掺了假的。
此时此刻,他已经神智不清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地靠在海棠树上,脑子乱做了一团,隐约间还能听到正面玉龙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位红衣女子从远处走来,一步步朝贺宴舟逼近。
“谁……是谁?”贺宴舟眼里看到的是一团重影,见朝着自己走来,警惕道。
那女子没有说话,唯有轻盈的笑声传入到了贺宴舟耳朵里。
“是……来杀我的么?”贺宴舟呢喃着,强撑着身子没让自己倒流下去。
“贺公子~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女子说道。
她靠近贺宴舟,却见贺宴舟试图往后退去,好在被她拦了下来,而后眼疾手快地将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了贺宴舟嘴里。
“保命用的,不是毒药,你且放心。”女子塞进贺宴舟嘴里后,解释道。
贺宴舟被迫将药丸咽了下去,原本以为会七窍流血致死,没想到,一刻钟后,体内的真气稳定了下来,清醒了不少。
只见红衣女子在他眼中从三五个影子合并成了一个,瞧清楚来人后,贺宴舟皱了皱眉头,“颜姑娘?”
此人正是幽州城的颜舒大小姐,此时就站在贺宴舟面前,眉梢微挑,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戏谑,“看来神医谷也不太行呀,青梧给你熬了不少草药吧?居然还没有夜来风兜里那味从魍魉山仙人手里偷来的丹药管用。”
颜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贺公子,我救了你的命,你得感谢我。”
贺宴舟身体是得到了缓解,但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心道:“听她的话,莫非是知晓了我的伤势?难不成她认出我是谁了?”
颜舒见他神色飞扬,不由地笑了起来,“我在颜府见过你——两次。那日你和你那位仁兄怀疑我就是红衣鬼的头子,其实,我同样也怀疑你的身份。”
贺宴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心不断出汗,想反驳的话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像是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表达能力。
太不可思议了,她怎么会知晓他的身份呢?
许久,贺宴舟从混乱中找出了一丝清明,问道:“你,怎么会到洛阳来。”
颜舒原本清冷的神情因为这一句话,闪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但这些贺宴舟并没有发现。大抵是颜舒掩藏得太好的缘故,贺宴舟只觉得眼前的女人一个笑容有八百个心眼儿。否则,也不会杀了颜府上下所有人而不被人怀疑,这样的本事,贺宴舟着实佩服。
他一向直率坦诚,敢做敢当,说白了是一根筋惯了,所以遇到这么个玩心眼的女人,必定会栽得很惨。
颜舒没有理会贺宴舟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贺公子还没回答我,要如何报答我呢?”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的道理贺宴舟自然知道,于是思忖了片刻,刚要出口的话在脑海里一转,便成了,“颜姑娘,有事相求?”
颜舒眉头蹙了蹙,淡然一笑,“贺公子是个聪明人。颜舒确实有一事相求。公子可以教我一套内功心法。”
贺宴舟明显有些惊讶,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些东西?”
“其实公子想要隐瞒的东西,或许江湖之中早就没有多少人在意了。不是吗?”
颜舒很聪明,与贺宴舟预想的一样,但他却不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颜舒识破,甚至有些期待颜舒能猜到什么地步。
“所以你觉得我会是谁?”贺宴舟抱起双手背靠树干,一脸好奇的看着颜舒。
颜舒却道:“江湖中从高台跌落的也就那么几个,贺公子是谁并不难猜。”
贺宴舟叹了口气,只道:“你找我学习武功,想要做什么?”
颜舒道:“不是报恩便是报仇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