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巫暮云倏然觉得自己也许不该这么说出来。

    贺宴舟那边传来不屑的声音,“臭小子,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过你说的对,有些事情我确实也该弄明白。你……去过茯苓山了?茯苓山虽藏有奇门遁甲,但于你而言应该不难吧?”

    巫暮云小声地“嗯”了一声,随后两人便没有再开口了。

    贺宴舟听他没有否定时,心里那块石头突然沉了下去。逍遥派被灭后,江湖中人恨不得将这座山当作邪山埋葬了,如果不是奇门遁甲,那逍遥派包括整座山峰大抵便成了一堆废墟。巫暮云去那里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贺宴舟心里有一股淡淡的情绪扑面而来,痒痒的,却叫人回味无穷。

    第28章 夜幕(7)

    次日, 雨停了。

    泥土味夹杂着青草气从庙外传来,巫暮云躺在一块竹席上, 时不时把玩着那把从客栈外捡来的短刀,而后看向庙外,嘴角微微勾起,他卸去一身装扮,倒是没那么像乞丐了,换上一身素衣, 倒像个病怏怏的文弱书生。

    贺宴舟背着个竹篓一早便上了山。青云山的条件不比茯苓山差,其中必有不少奇珍异草,他想着寻一些给巫暮云疗伤用。可是人到了山上,找来找去才发现这些年自己在神医谷里说是在学医救人, 实则青梧在学堂讲的课,他没有一次去听过, 整日里除了在清风居当个乡野村夫, 无事种田养花,再跑到白梅林里偷酒喝外, 其余的他都抛之脑后。

    识别草药是一门不小的功夫,叶文昭在这方面的功夫都比他强很多。之前在别人面前总是吹嘘自己如今是个行医救人的大夫, 结果也不过是招摇过市罢了。

    找了半天, 贺宴舟只能将自己认为有用的草药, 不,杂草全都捡了回去。

    回到庙外, 他便找了个地方起火煎药,一套操作下来倒像是那么回事,让巫暮云见了忍不住露出了笑来。

    说到贺宴舟的医术,巫暮云只觉得奇怪, 之前这个人为他治病疗伤时,所用草药都是提前备好的,准确无误,用量也是刚刚好。但只要巫暮云一提及关于伤情的问题,他便支支吾吾半天,最后随便找个理由便糊弄过去了。

    巫暮云之前没有怀疑过他的医术,但今日见到贺宴舟亲自操刀,迟钝又笨手笨脚的样子,让他一下子恍然大悟。就说嘛,剑圣不用人教也能懂得一些疗伤事宜,但要是识别草药这样的事情,除却常见类型,真叫他上山采摘,他也不认识多少。

    巫暮云心道:“呵,装的还挺真。”

    贺宴舟学着叶文昭的样子将一堆草药丢进粗陶罐子里,放在火堆边便开始煽风点火。等火候够了,罐子便开始冒出热气,于是他将一堆杂草熬出来的浓汤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给了巫暮云。

    巫暮云接过碗,低头看着那有些发黑的汤药,不禁咽了咽口水,将碗又送了回去,“宴舟也受伤了,不如你先喝?”

    贺宴舟“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巫暮云,随后赶忙道:“我不过一些皮外伤,也没有被《阴阳诀》这样邪门的功法伤到,不要紧,歇息几天就好了。倒是你,得多喝点。”

    巫暮云一个激灵从草席上坐正了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贺宴舟:“宴舟说的什么话?我虽然中了《阴阳诀》,但也并非什么要紧事,你看,”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也不知是太过用力还是怎么的,一声闷哼,差点儿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却还要硬撑一口气道:“我……没事。”

    贺宴舟一脸嘲讽的看着他,趁其不注意,将汤药喂进了他嘴里,“二公子别逞强了,昨日你与那些人动手时,体内的气息便不稳,强撑着才把我救出来了。咱们都坦白一点,别装了行吗?”

    巫暮云一口气差点没咽回去,一脸委屈地看着贺宴舟,“我能……不喝药吗?”

    “不能。赶紧喝了,等你好了咱们去青云山会会李行之。”贺宴舟说着便伸了伸懒腰,往一边躺了下去。

    巫暮云只好妥协,暂且相信贺宴舟将药一口饮了。那杂草熬成的汤还真有股浓烈的药味,不过喝完没多久,巫暮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你这药,都有些什么?”巫暮云说罢眉头紧皱。

    贺宴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当然不知道这些杂草都是些什么了,只能胡乱编造道:“就是一些疗伤补气的,譬如三七、当归等。”

    “不对,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巫暮云的嗓子不知为何变得很是沙哑,声音也愈来愈小声。

    贺宴舟意识到什么,跑去将罐子里的草药挑了出来,终于认出了这里面有一株天南星。

    也许是因为药材没有煮熟的缘故,天南星原本的毒素未清除干净。巫暮云的喉咙像是被毒刺扎过,伤没好,这下子话也讲不了了,随后一脸幽怨地看着贺宴舟。

    “嘶……这东西是怎么跑到我的竹篓里的?”贺宴舟假装道。

    巫暮云却只觉得,自己真是又冤又可怜。

    于是,带着浓烈的歉意,贺宴舟又去寻了药材,为表歉意,他将所有草药都试了一遍,没有问题才给巫暮云端了过去。终于,两天后,巫暮云体内的毒解了,《阴阳诀》留下的内伤也逐渐好转。

    两人坐在佛像下,庙外却飞进了一只白鸽。

    它扑闪扑闪落在了佛像的肩膀上,贺宴舟抬头看去,将它脚下的白色信条拿了下来。随后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洛阳城外,不见不散。

    贺宴舟放下纸条,看向了巫暮云。

    “怎么了?给你送信的是谁?”巫暮云道。

    贺宴舟道:“九娘子。她说她在洛阳城外等着我。”

    巫暮云倒也不惊讶,还是以往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你是要先去青云山,还是去找她?”

    贺宴舟将纸条捏在手心,“找她。”

    巫暮云没有多言,收拾收拾东西就往外走去,“好,那就去找她。”

    贺宴舟却在身后将他叫住,“你不怕有诈吗?她是夜幕的人,你还是别跟我去了吧。”

    巫暮云站在门口,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道:“怎么?宴舟也要赶我走了?我还以为,与你相认,能彼此解开心结。”他回过头,“你难道要像八年前一样,抛弃我吗?”

    贺宴舟耳根通红的看着他,心想着,这小子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当初,唉,都是当初自作自受。罢了,他也怪可怜的,不与他计较。

    “废话真多,那么想去的话,我满足你就是了,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受了伤,或者……死了,可别后悔!”

    “不后悔!”巫暮云心里松了口气,开心的跑上前将贺宴舟手里那简单的行囊背在了背上。两人便急忙往洛阳城外走去。

    青云山与洛阳城门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隔甚远,贺宴舟与巫暮云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才到了城门口。

    然而因为夜幕的事情,此时洛阳城外围满了官府人员,其中不乏有几位千机阁弟子掩藏其中。

    贺宴舟与巫暮云乔装之后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堆商客身后,原以为会顺利出去,没想到差点露了馅儿。

    还好巫暮云油嘴滑舌,胡编乱造,被问起出城意图时,他亮出自己那一身不知何时悄悄换上的乞丐服装,委屈巴巴的看着拦路的士兵,“大人快瞧瞧吧!我这要饭的,在洛阳要了好几天也不见人施舍出一个铜板。饥肠辘辘快死了的时候,跑到一家包子铺偷拿了两个包子,被铺子老板找人打出了一身伤来!”

    巫暮云露出自己手脚上一条又一条的伤痕,有的泛青有的通红,“看看吧,我要是不滚出洛阳城另寻出路,怕是要死在这里了!要是死在洛阳城,被来往百姓看到了,会不会影响到咋们刺史大人的好名声呢?两位大人行行好,快放我出去吧,我好寻些野味,凑合着吃,填饱肚子!”

    那位士兵听巫暮云说话时离得很远,深怕这臭乞丐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或是什么传染人的疾病,捂着口鼻摆摆手,“去去去!”

    而后又看向贺宴舟,“你又是干嘛去的?”

    贺宴舟看了看巫暮云,半天没吭声。

    这时,巫暮云开口道:“大人,他是个哑巴。”

    “哦?哑巴?”士兵疑惑得看着贺宴舟,“不像啊。”

    巫暮云道:“他回答不了你的话的,这人我之前讨饭时见过。他娘子和别人跑了,孩子也认了别人当父亲,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不好。听说有疯病呢,大人可得小心些!”

    听到疯病二字,那位拦路检查的士兵一下子愣住了,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贺宴舟。却在这时,贺宴舟露出了一副狰狞的表情,瞧得那士兵被吓得后退了半步,赶紧将人放行了。

    从洛阳城出来后,贺宴舟的步伐总是比巫暮云的快一两步,巫暮云好不容易追上了,贺宴舟便又加快了步伐。

    终于在一条小溪边,巫暮云开口道:“行了,宴舟这是因为我说你妻离子散而生气呢?好嘛,我的错,那我也是因为想赶紧摆脱那些士兵的追查吗?不生气了,你都气一路了。”

    贺宴舟倏然停下步伐,转而没事人般,“你想多了,我可没生你气。妻离子散,那也得有妻有子吧?我都大把年纪了,皮糙肉厚粗俗得很,哪来的妻,哪来的儿?”

    “至于你说我得了疯病,呵!我要是得了疯病,第一个缠上你!”贺宴舟说完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巫暮云。

    “哈哈哈!”巫暮云笑道:“好好好,那就这么定了,如果以后宴舟疯了,那一定要缠上我!”

    贺宴舟翻了一记白眼,小声嘀咕道:“有病。”

    巫暮云耳朵灵敏得很,听到了反而还挺开心,“是,我有病,你有疯病。我俩岂不是……哈哈哈,天生一对?”

    贺宴舟属实没想到巫暮云脸皮能厚成这个样子,心想着,八年前也不是这么个样子呀,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模样?

    唉,岁月可谓是一把宰猪刀,好端端的人虽没变丑,但性格愈发怪癖了起来。

    穿过一片树林,便瞧见了一块小山丘,而这小山丘边上有一座简陋的草庐,庐外拴着几匹好马,周围的杂草都让这些马儿啃食了个干净。

    贺宴走和巫暮云在店外停留了许久。这荒郊野岭的,说不定九娘子就在这其中。

    果然,没多久,草庐的门被打开了。几位身着黑衣,头戴面纱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贺宴舟以为又要动手,不想,他们躬起脊背,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宴舟与巫暮云相视无言,便一同走了进去。

    第29章 夜幕(完)

    这个地方, 外面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草庐,甚至有些破旧, 没想到到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更像是一小座藏起来的坞堡。面积不大,除了外围那些表面的树桩外,周围的建筑用的都是坚硬的石头,雕龙画凤, 插着几把黑色绘有蛟龙的旗帜,色泽单一,做工却很是精湛。

    两人跟着那几位黑衣人进入碉楼的路上,见到一座用铁链围起来的擂台, 此时台上正有人在比武,打得很是火热。贺宴舟只是瞥了一眼, 便发现这其中确实有逍遥派武功的痕迹, 便更笃定了来意。

    他第一次听说夜幕这个组织,对于他们的规模、底细, 一无所知,但光是这么看的话, 这个组织一定很有钱!

    据贺宴舟猜测, 这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小分部, 小分部都能做到这番,那老巢不得遍地黄金?

    想来自己沦落到神医谷后便身无分文, 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平衡。

    碉楼与贺宴舟认知里的不太一样,只见它矮小却宽阔。他们走到碉楼下,楼门大开,中间一宝座上坐着的正是一身玄衣铁甲的九娘子。

    这里她没有在壹面客栈时的娇媚, 反而多了一丝强势。

    将两人送到目的地后,黑衣人便关了楼门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贺公子,奴家等你很久了。原以为你不会来赴约,没想到你来了。”九娘子道。

    这碉楼里不止她一个人,在她身侧还有两位手持利刃的女杀手,在贺宴舟和巫暮云进屋起便一直警惕的看着他们。

    “娘子说要告诉我真相。好奇心驱使,我不得不来啊。”贺宴舟笑道。

    九娘子看着她身后的巫暮云,疑惑道:“这位是?”

    “巫,巫暮云。”没等贺宴舟开口,巫暮云便答道。

    “巫暮云?公子是巫行风的儿子”九娘子哟需诶不可置信道。

    巫暮云点了点头。

    贺宴舟也没想到巫暮云会自爆身份,转头不解地瞪着他,得来的却是他一脸讨好的笑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然而出乎贺宴舟的意料的是,九娘子也不以为然,只道:“两位能走到一块,想必很有缘份。”

    贺宴舟心里不禁冷笑道:“油嘴滑舌,说什么缘分,只怕是孽缘。”

    “我来了。娘子该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吧?”贺宴舟倏然严肃了起来,他心中其实很想知道一个答案,哪怕表面看上去轻松自在。

    九娘子道:“当然。”她示意身后的两位女杀手,两位便对着门外道:“将准备好的美酒佳肴端上来,今儿,奴家要与两位公子不醉不休!”

    九娘子从宝座上走了下来,“两位别拘谨啊,快快请坐,咱们饭桌上慢慢聊。”

    贺宴舟没想着要在这个地方待太久,便拒绝道:“多谢娘子款待,但我与二公子来时已经吃过饭了,怕是要浪费了娘子的心意。”

    九娘子摆手将端上来的饭菜又撤了回去,“无妨,既然都吃过饭了。那咱们便喝点小酒如何?这酒贺公子估计会很熟悉。”

    贺宴舟眉头一蹙,一脸不解地看着九娘子。

    九娘子示意他坐下,他便只好坐了下来,“我倒是好奇,我很熟悉的酒水?究竟是什么酒?”

    贺宴舟从小到大饮过的酒水很多,尤其到了神医谷后,染上了酒瘾,天南海北,凡是有名的酒水他费尽心思都得尝一尝,九娘子嘴里这个,会是什么?

    “别着急,酒一会儿就到。”九娘子道。

    果然,没多久,一位黑衣人手里捧着几个酒坛子从屋外走了进来。他将酒坛放在了桌子上,贺宴舟定睛一看,瞬时一愣。

    巫暮云脸上泛起了对这件事情的兴趣,笑道:“孟夏之月,天子饮酎。娘子真是好品味,豫章这么好的酒被你给弄来了。”

    九娘子摇头道:“不是奴家品味好,而是豫章的酒吸引人,尤其是那茯苓山上的。”

    贺宴舟唰一下抬起头,“所以,夜幕真的与逍遥派有关系吗?”

    九娘子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话,而是用手上的匕首撬开了一坛酒,将酒水盛入方才拿来的几个碗里,端给了贺宴舟,“酒到深处,话闸不就打开了?”

    贺宴舟只好接过碗,看着碗里的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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