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公子豪爽!”九娘子继续倒了一碗递给了巫暮云。
巫暮云接过碗,也将酒水一口闷了下去。
贺宴舟一愣,心道不好。他尤其记得,巫暮云的酒量并不好,否则也不会在八年前被自己轻易灌醉……
九娘子放下坛子,轻轻鼓掌道:“不错不错,两位这样子才对嘛。正愁没人陪奴家喝几坛,两位既然来了,便不醉不归。放心,你们想知道的,奴家都告诉你们。”
听九娘子这么说了,贺宴舟也就没再催她了。
“酎酒,奴家也好久没喝了,自从出来后,便没再回去过。”九娘子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管贺宴舟和巫暮云有没有在听。
巫暮云顺势问道:“这么说的话,娘子是豫章人?”
九娘子苦笑一声,没回答是或者不是,只顾着喝酒,。
这么一看,壹面客栈里的老板娘和她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明明前几日还是商客们心中向往的存在,今日却转而一变成为了新兴杀人组织的头子。
刚开始喝时,贺宴舟似乎没那么情愿,久而久之,大抵是酒壮人胆的缘故,他越喝越勇,就连巫暮云在一旁阻拦也是无果。
“颜舒究竟是谁……她为何要为你送死?”贺宴舟问道。
九娘子眼里生出一丝悲哀,将酒坛子放了下来,“奴家第一次见到颜舒时,她刚从长安城跑了出来,身上一股来自幽冥功的邪气。那个时候夜幕刚渗入幽州城,主上因为练功受了重伤,而奴家一人没法两个地方来回跑动。奴家没想着要救颜舒的,在野草驿站,看到她低三下气的求那些有些名气的江湖侠士救自己时,奴家便想着,若是能将她体内幽冥功残留的浊气去除,哪怕她没几年就死了,也能为奴家所用。奴家便救了她。”
“哪怕后来她利用夜幕报了私仇。奴家得知事情后并未怪罪她,她那样一个女子,奴家能怪她什么?可是不久前主上得知上官拓来到了洛阳,命奴家杀他。但上官拓实在狡猾,我们不幸暴露了行踪,是颜舒找到奴家,要顶替奴家的位置去送死。奴家没有拒绝,因为若是奴家被杀死,洛阳这边的夜幕便会沦陷,千机阁估计会掌握不少关于我们的信息。这对于主上来说很是不利。”
九娘子救下颜舒,给了颜舒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后来颜舒在颜府历经的一切,使九娘子在将夜幕交给颜舒时,点燃了颜舒的复仇之心。于是她擅作主张将夜幕换了个名字在幽州城传播着,红衣鬼便是因此而来。
她受幽冥功影响,身体愈发虚弱,自从颜府灭门后,便很久没有动用内力了。也许如贺宴舟所说,在诺大的颜府里,她只有一个人,每每入夜,引入眼帘的是来向她索命之魂,还有她亏钱的弟弟。得知九娘子他们深陷危险,颜舒便带着红衣鬼来到了洛阳,她既想报恩,也想早些下黄泉,找到颜世誉,和他说声对不起。
一切都往颜舒想的方向发展,她也真的被上官拓给杀害了。
贺宴舟感觉心里有些难受,对于颜舒,他总是猜忌她有多么狡猾,心狠手辣,差点儿忘了,她曾经经历的事情。他一生就这么一个徒弟,虽然不正式,但也是他的徒弟。
“你把她埋哪了?”贺宴舟问。
九娘子:“夜幕的人死后不会下葬,火化之后,骨灰会被风带走,停留在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上。”
巫暮云没说话,默默的看着贺宴舟。
贺宴舟心里肯定是悲伤的,哪怕他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那双有些微弱泪光的眼睛总不会骗人。
几人相继无言,安静了一会后,贺宴舟又给自己闷了几大碗酒水。
“……我还想知道一个问题,你们手上的逍遥剑法究竟是从何学来的?”贺宴舟眼神有些迷离,估计是酒精作用,说话时有些不清不楚,但重要几个字眼,九娘子还是听到了。
她将手里的酒水给干了,摔了碗,“逍遥剑法是主上亲自授予的……就连今日请贺公子过来,告诉你真相也是主上的安排……”
贺宴舟听得有些迷糊,刚想组织语言继续提问,却被有些晕乎乎的巫暮云握住手,制止了他。巫暮云对九娘子道:“你们……嗝!主上是谁?是逍遥派的人?”
九娘子脸蛋通红,说话时有些不太顺畅,“主上自然是夜幕的创始人,他……是不是逍遥派的人奴家不知道。但奴家在进入夜幕之前他便一直待在豫章。”
贺宴舟不敢说话,他此时的心情就像躲在了冰窖里,冻得没力气说话,只能听九娘子继续说着:“他或许与逍遥派有些渊源吧。主上的前身作为手下的自然不会太清楚,贺公子可以问问其他的问题……”
贺宴舟心底藏了好久的针冒了出来,扎得他隐隐作痛。
巫暮云转眼看着他,一只手抚上他的脊背,他酒量不比贺宴舟,所以没敢多喝,方才下肚的那一碗已经够他消化了,只见他双眼通红,却还在极力克制自己,对着九娘子道:“你们的主……上,为什么要让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他……难道认识我们,不,”巫暮云摇着脑袋指向了贺宴舟,“他吗?”
九娘子迷糊道:“不知道……但主上的意思,是不想与贺公子为敌吧。”
巫暮云脑袋越来越晕,原本抚摸贺宴舟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促使自己找到个支点,不至于一下子栽倒下去。
“你们主上……必定是个有头脸的人,你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巫暮云又道。
九娘子两只手撑着脑袋,一副极力思考的样子,“唔……有啊。主上……是个被权利抛弃的人,这么说的话,你们懂吗?”
巫暮云已经睡过去了,回应九娘子的只有几声微弱的呼吸。
贺宴舟回过神,将趴在桌上的巫暮云小心扶正,而后看向九娘子。
“你们主上是朝廷的人?”贺宴舟冷静下来道。
九娘子此时和巫暮云一样,像是游离在云间,完全没有克制自我的能力,无力的点着头,没多久也就没声音了。
贺宴舟看着两个醉酒之人,心道:“看来,我必须得见一见这所谓的夜幕之主。否则心底的疑惑永远解不开。”
贺宴舟看了看周围,只有九娘子身边的两位女杀手,于是起身准备带着巫暮云离开,却被两人给拦了去路。
“娘子吩咐了,今夜会有狂风暴雨,两位公子还请留宿在此。”其中一位女杀手道。
贺宴舟将巫暮云拦腰扶起,看着两位杀手始终不肯让步,只好作罢,跟随其中一位去往了客房。
等到了客房,屋外狂风怒哮,确实有暴雨的痕迹。
这个屋子可比贺宴舟在清风居的屋子精致得多,雕梁画栋,家具一应俱全。他将巫暮云抬到了软塌上,原本想着就此作罢,自己找块席子凑合着睡就行,没想到还没起身,巫暮云的手却抓了上来。
“宴舟……别走。”巫暮云咕哝着。
贺宴舟无奈,只好将他身上束缚人的外衫给解了,刚下手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巫暮云身上很烫,贺宴舟的手指只是轻轻一碰,便有灼烧之感。贺宴舟不太确定,于是拿过巫暮云的手把了脉象,他的脉像很混乱,气息不稳,内力……内力在燃烧?!
“怎么会这样?”贺宴舟不可置信道。
《阴阳诀》与《幽冥功》一样,本身携带着浊气,这股浊气如同南诏最毒的毒虫一般,渗入人体便会不断暴动、紊乱真气。撑过去能活,没撑过去,必死。
贺宴舟原本以为巫暮云身上《阴阳诀》留下的浊气已经去除,没想到是藏在了筋脉当中。在酒精的刺激之下,倏然爆发,如同岩浆滚滚,从他的筋脉烧过,让他整个身子都滚烫了起来。
可是,巫暮云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紧皱眉头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苦笑着抚过他的脸颊,“二公子还真是会逞强。”
贺宴舟的医术没有青梧那么高明,凭医术救不了巫暮云。但贺宴舟毕竟曾是个武功高手,如何疏散任督二脉,舒缓体内暴动的真气,他自然知道,只不过过程不会很舒服。
没多久,巫暮云便被泡进了贺宴舟请人弄来的冷水桶里,他要承受的便是一冷一热,阴阳融合带来的折磨。
这样的过程,少不了痛苦,贺宴舟在这之前点了巫暮云的百会穴,提前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一点内力输送了进去,以起到引导内力步入正轨的作用,让他能够在这样的过程中好受一些。
可是巫暮云即便处于昏迷状态,但不断紧皱的眉头与颤抖的身体告诉贺宴舟,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痛苦,并在极限忍耐当中。
对于巫暮云从小便有接触毒物的体质来说,《阴阳诀》的浊气并不足以夺命,可是贺宴舟依旧很担心,这么多年第一次看着巫暮云被冷水弄湿的脸,温声细语道:“你一定要撑过去,阿云……”
也许是想起自己八年前对巫暮云做的种种事情,心怀愧疚,看到巫暮云此时此刻这副模样,他心里莫名有些抽疼。
贺宴舟将从巫暮云衣物里找来的口弦放在嘴上,将不知何时学来的曲子吹了出来。可若是仔细一听,会发现这曲子是那晚巫暮云吹给贺宴舟缓解内伤时的曲子。
其实那也并非贺宴舟第一次听巫暮云吹口弦,八年前他同样听过,也是同样的曲子。大抵是刻骨铭心,所以便记在了心里。
许久,正如九娘子所言,屋外早已下起了瓢盆大雨。
贺宴舟没有关上门窗,狂风一吹,雨水便涌了进来。贺宴舟只顾着吹安神曲,并未在意这些,直到巫暮云的眉头舒缓了一些后,他才将嘴里的口弦拿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端午节快乐[加油][加油]
第30章 青云山(1)
一夜未眠, 贺宴舟守了巫暮云整整一夜。
待到次日辰时,巫暮云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躺在软塌上,头还有些晕沉,于是坐起身回顾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了垫着席子睡在了桌子旁边的贺宴舟身上。
“宴舟……”巫暮云说着从软塌上站了起来,却倏然发现自己的内力与昨夜相比充盈了许多。
得知真相后,他看着贺宴舟疲惫的身子, 迟钝了很久,脸色却莫名变得通红。
这时,贺宴舟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 往巫暮云看去,“你醒了?身体好多了吧?”又见巫暮云通红的脸蛋, 赶忙起身上前用手背试了一下他的温度, “好烫啊,不对呀, 按理来说应该没问题了,到底怎么回事?”
反应过来后的巫暮云, 假装咳嗽道:“我没事。”说完赶紧躲开贺宴舟又想要摸上来的手, “宴舟多虑了, 我真的好了。”
“你那么厉害,区区浊气肯定跑得远远的。”
贺宴舟放在半空中的手一顿, 严重怀疑巫暮云脑海里想起了什么事情,否则大清早的谁脸蛋会突然这么红,活像是猴子屁股一般?
“得了吧。二公子还真是会开玩笑,我现在可称不上厉害这两个字。也不是以往那个人人称道的天下第一了。”
巫暮云却道:“于我而言, 你一直都是天下第一。”
贺宴舟一怔,脑子突然不太好使了,呆楞的地定在原地,直到巫暮云打开房门,轻飘飘地朝他扔了几个字:“走啊,这个夜幕之主,咋不得见见?”
因此没多久,两个人回到了碉楼,不顾黑衣人劝阻,径直走了进去。
九娘子昨夜醉的也不轻,但没想到今日依旧早起在碉楼与其他杀手议论关于洛阳千机阁和上官拓的事情。
壹面客栈一夜之间被上官拓大火烧成了灰烬,得知此事的百姓人心惶惶,木霍这些天平定民心花的功夫不少,原以为上官拓会因为事情是他做的而对其帮衬一番,没想到事后拍拍屁股,带着几十个千机阁弟子和几个护卫,从洛阳前往了长安。
人走了,事情却烂成了一锅粥丢在了洛阳城,若是朝廷责怪下来,第一个挨批的就是木霍。
九娘子本想着因为这件事情而趁机威胁木霍与她联手,以木霍这胆小怕事的性格,绝对会因为怕被满门抄斩而暗中协助她,可是上官拓却离开了洛阳。到了长安,夜幕便不是千机阁的对手,想杀上官拓更是难上加难。
贺宴舟与巫暮云不请自来,九娘子很是震惊,但却并未因此动怒,她挥手叫与其商讨对付上官拓事宜的几位黑衣杀手离开了碉楼,而后对着两人问道:“两位这么早过来,有事情?”
贺宴舟道:“有。打扰娘子议事,实在对不住。”他看着九娘子,“贺某想见一见娘子嘴里的主上,不知这边可方便引荐?”
九娘子一只手靠在扶手上,摇头叹息,“真是不太巧。主上他也很久没有出现在洛阳了。夜幕在很多地方都有分部,他如今在哪里,奴家也不知道。”
“既然娘子说夜幕有很多分部,那这么大的组织,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巫暮云道。
九娘子:“夜幕本身就是在黑暗中行事的组织,彼此之间都不一定知晓身份,探子就更不需要了。我们只听从主上的意思为目标而行动,至于其他——为目标不死不休外,没有其他。”
贺宴舟继续问道:“所以你们的目标是上官拓?你们主上的意思是杀掉上官拓,为什么要杀他?”
九娘子摊开双手,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样子,“我们只是按指令办事,其余的我们无权过问。好啦,贺公子要见主上不必你主动找他,他自然会来找你,到时候这些问题你可以问他。”
贺宴舟没有弄明白她那句‘他会来找你’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按照九娘子所说的,他们的主上似乎对贺宴舟很熟悉?甚至,就连九娘子好像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一切都太过杂乱,让贺宴舟一时难以消化。但他心里也抱有一丝侥幸,八年来浑浑噩噩,要报仇却如同负罪一般的心理,终于窥见天光,他有种要抓住这天光往上爬的冲动。
“好。那便请娘子转告你们主上,若是要来找我,在去往潇湘的路上等着便可。”贺宴舟说完便转身对巫暮云道:“走吧。你伤刚好,还没有进食,我们找家食肆先吃点,再从长计议。”
“两位慢走,下次若再来,奴家想尝一尝神医谷的白梅酿。”九娘子道
贺宴舟边走边摆手,“可惜了,神医谷被焚,贺某哪给你找那么好的白梅去?”
“哈哈哈哈!无妨,贺公子记得陪奴家多喝几杯就行。”
两人告别了九娘子,在郊外寻了许久未见一家食肆,于是又掩人耳目地溜进了洛阳城里。
贺宴舟带着巫暮云来到食肆,被美食佳肴的香气弄得有些迷糊,才发现,自从青梧和阿昭离开后,他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最后依旧决定前往青云山看看,也能图个心安。
以巫暮云的身份跟着贺宴舟一同前去必定会引起骚动,再者,巫暮云伤势刚好,若是被人盯上,难免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