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幕(1)

    半个月后, 贺宴舟一行人到达了洛阳。

    到潇湘的路途遥远,因而几人便决定在洛阳歇几天脚。

    暮春, 洛阳城的海棠开得正艳,繁花似锦,春意阑珊。

    几人穿过一座搭建在海棠树下的廊桥,来到了洛阳最有名的‘壹面’客栈。这家客栈地理位置优越,客栈背后被海棠包围,正面是一条热闹繁华的街道。

    贺宴舟一路上被青梧和叶文昭盯得很厉害, 硬是一滴酒水都没有沾到。如今到了洛阳城,只想着那闻名遐迩的‘夜来香’,心里琢磨着晚点无人发现时一定要喝个尽兴。

    ‘壹面’客栈里挤满了外来的商客,他们此行有两个目的, 一来到洛阳有名的客栈涨涨见识,二来, 亲眼瞧一瞧这‘壹面’客栈的老板娘, 洛阳第一美人九娘子。

    听闻九娘子与洛阳的海棠一样令人挪不开眼睛,一身绯衫, 花美一半,人亦美一半。

    终于, 九娘子登记完前面数人后, 轮到了贺宴舟一行人。

    “几位客官要几间房呀?”九娘子的声音轻柔而妩媚, 与其美艳绝伦的长相一样,很容易令人着迷。

    可惜贺宴舟不近女色, 明显察觉这个老板娘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于是往那个身后看了一眼,笑道:“三间。”

    九娘子道:“正好, 三楼还剩三间客房。”她放下账本,“小二,将客人带到三楼!”

    小二从远处便笑嘻嘻地看着几人,这会儿听到老板娘喊,急匆匆小跑了过来,“各位客官,这边请!”

    转过身时贺宴舟才发现客栈大厅中央有一座精致的舞台,不大不小也不占位置。

    被带到三楼房间后,贺宴舟终于松了口气,心道:“这一路下来实在难耐。”他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看着灯火阑珊的洛阳城,“不过,这洛阳与幽州相比,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坐在窗前,迎合着微弱的月光,放眼望去,远处的高楼有飞鸟停留,在灯火之下肆意横行。那是一座犹如金丝雀一般的高楼,飞鸟顷刻之间飞尽,顺着它们飞行的方向可见万千山河,而他的窗外是一棵槐树,几根枝条伸进了窗内,随风摆动。

    可惜贺宴舟没弄到酒,只能喝一喝小二准备好的茶水,却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倏然间,有一辆金黄色的马车停在了客栈对面的木府前。

    木府是洛阳木霍刺史的住宅。

    只见马车刚停下,府里就走出了一位身着缎面长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还有不少家丁跟随,此人估计便是。正当贺宴舟好奇究竟是谁需得刺史大人亲自接待时,马车里的男人走了出来。

    贺宴舟只是见到了他头上的金色碧玉冠和脸上带着的玄鸟面具,便确定了他的身份,毕竟江湖之中只有一个千机阁,也只有一位靖王。

    “上官拓怎会来到这里?”贺宴舟疑惑道。

    这位在江湖之中神秘莫测,在朝堂之上人人敬而远之的靖王,突然出现在洛阳城,莫非是因为丢失的昆山玉?

    贺宴舟低头笑了笑,果然,凡是与‘天下第一’四字沾染的东西,江湖人都会像猫抓老鼠似的疯抢。想来,以前逍遥剑谱,也是被许多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觊觎。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当天下第一有什么好的,混到最后一无所有,不是很可笑么?”

    感慨没多久,贺宴舟跃过窗户,跳到了房檐上,而后没入人群当中。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多亏了青梧照顾,如今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尝一尝洛阳的‘夜来香’应当也不影响什么。

    不过贺宴舟逛了一圈,却不知为何没了喝酒的兴趣,注意力自然而然放在了几位着装打扮了一番的千机阁弟子上。

    靖王既然在木府,那洛阳有千机阁弟子出现也正常。贺宴舟放眼观察了片刻,倏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些千机阁的弟子行事慌张,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贺宴舟小心翼翼地跟随在他们身后,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不见了人影,好在贺宴舟一招‘九州行’下来,勉强追到了他们的尾巴,闪入一片海棠林中。

    “公子这招‘九州行’差了点意思啊。”突然,贺宴舟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吓得他一顿,回过头后,却又不见人。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人影,一颗心不知不觉悬在半空又落下。

    贺宴舟以为是自己幻听,自嘲道:“我这轻功坏得没边,又怎会有人看破?”

    结果下一秒,海棠花瓣顷刻谢了一大片,从粗长的树干上滚落了几个东西。贺宴舟本能往后退了几步,眯了眯眼睛没看清东西的长相,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些是,尸体!”贺宴舟惊叹道。

    他借着月色看到了那些东西的长相,九具尸体,倒挂于海棠树上,

    贺宴舟克制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一看,死的正是他方才偷偷跟随的那几位千机阁弟子。

    “公子,你难道不害怕吗?还不跑?”

    贺宴舟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却依旧找不到人在哪里,又想到自己如今不过残枝败叶,稍微强悍一点的对手都打不过,于是他就只能从那片海棠林中逃了出来。

    事后他才发觉,那个隐藏暗处的人,兴许没有想要他的性命,否则以那人能瞬间击杀九位千机阁弟子的能力,要他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太简单了。

    次日,贺宴舟几人正在客栈大厅用早膳,却见门外急匆匆跑来的弟子,语无伦次道:“谷主……青,青云山掌门下山了!就在,就在这附近呢!”

    青梧淡定自若,喝了口清茶,道:“他怎么下来了?”

    弟子道:“弟子不知,但今早出门时,听到一位老人家嘴里念叨着什么‘夜幕降临,无头尸现’。可是弟子上前询问时,那位老人似乎不大正常。”

    青梧好奇道:“怎么不正常?”

    “他似乎神智不清,说话迷迷糊糊,大抵没有什么可信度。”

    “那你在激动什么,他们下来了,难不成就要拦老夫的去路了?”青梧道。

    贺宴舟手里的饼还剩一角,等啃完它了,才开口道:“说不定哦。李行之受了你不少恩惠,拦你,是邀请你到青云山做客,而后再感慨万千地可怜神医谷的遭遇。说不定他会求你办件事情,然后叫你耽误几天行程。”

    “他能请我办什么事情?”青梧问道。

    叶文昭刚好吃饱,顺口道:“只能是治病救人的事情啦,不然还有什么,我们神医谷也只会治病救人呀!”

    贺宴舟看了看叶文昭,又看向青梧,“没错。八年前李行之的儿子李真源刚出生,但似乎身体不太好。我听周雪松说,那是一种罕见的疾病,感染后无明显症状,但免疫力却下降严重,发热、咳嗽等等。他要是求你行医,除了耽误我们的行程外好像也并没有其他影响,反而又送出去了一个人情。”

    青梧若有所思,“救人必定会救。你昨夜偷跑出去,是发现了什么吗?”

    “哈哈哈!你还挺懂我的。”贺宴舟笑道:“靖王也在这里,无头尸是千机阁的人。”

    青梧摇了摇头,“以你的习性,半个多月没有喝酒,到洛阳第一件事情,必定是先找酒喝。”

    贺宴舟一手支起脑袋,坦白从宽,“是呀,洛阳城的‘夜来香’,我好这口好久了,可惜昨夜好奇心驱使,没喝成。”

    “那真是太可惜了。”青梧说着,放下茶杯,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叶文昭听着两个人一来二去,也算是听出了些东西出来——昨夜洛阳城郊外的海棠林里出现了九具无头尸体。

    “走吧,去看看。”青梧看着还坐在凳子上事不关己似的贺宴舟道。

    于是,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出了客栈。

    青云山一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些显眼,青衣持剑,儒雅绅士,可谓是人中龙凤,一眼便被青梧认了出来。

    不过李行之此行的目的兴许不是因为那九具尸体,他们一路走来,并未朝百姓打听着什么,而是朝着青梧直奔而来。

    贺宴舟再一看,洛阳城的百姓似乎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既不惶恐,也不焦急,与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这大概是靖王将此事掩盖了过去,死的是千机阁弟子,而这些弟子的死因,却不是被人谋杀,而是被他们追杀的人给杀了。

    眼看着李行之就要走近,贺宴舟与青梧交换了一下眼神,朝着一处巷子口躲了过去。他心里苦笑道:“有时候,还真是想跟夜来风学习易容术,等学会了,也就没有被人认出来的风险了。”但转而一想,八年了,江湖人都认定他死在了雾森林,对他的长相,印象也不会太大,就像慕容霖一样。

    一代天之骄子,倏然陨落成了一位乡野村夫隐居神医谷,大抵也无人会相信吧。

    其实贺宴舟不是怕李行之认出自己,而是不想面对眼前这新任的天下第一门派。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替自己找个理由。

    叶文昭看着贺宴舟离开,一脸焦急,看向那巷子口却见人已经没影了,脸上神色遗精,小声对青梧道:“青梧爷爷,我贺叔这是去干嘛啊,咻地一下就没影了。”

    青梧柔声道:“你贺叔是馋了,去找酒喝了。”

    叶文昭气鼓鼓地说道:“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身体不好还天天想着喝酒!”

    青梧一把拉着她,“别啊,听老夫的话,别去。他现在心里难受,喝酒才能缓解,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是……”叶文昭还没说完,青梧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

    叶文昭泄了一口气,心想着:“如今这世上最懂贺叔的就是青梧爷爷了,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贺宴舟猜的没错,李行之此行的目的确实就是因为李真源的病,因而邀请青梧到青云山一叙。

    青梧自然答应了下来,带着叶文昭跟随李行之前往了青云山。

    第23章 夜幕(2)

    另一边, 巫暮云行了半月的路程,终于到达了南诏境地。

    他刚要入城, 便有南冥教左右护法亲自接待。

    乌鸦和贪狼是南冥教左右护法的称号,号如其人。乌鸦一身黑羽外衫,一双眼睛犹如黑夜里见证死亡的夜明珠;贪狼拥有一双尖锐的牙齿,以及号召狼群的能力。

    “看来我哥很是费心,知道我回来了,派两位护法前来接应。”巫暮云用南诏民族语嘲讽道。

    乌鸦和贪狼准备了马车, 没有多余废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巫暮云配合坐上马车。

    巫暮云冷笑一声,但还是乖乖坐到了马车里。

    他不过离开南诏一两年的时间, 一回来,却感觉陌生极了, 百姓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少了很多, 街道也没有以往那么热闹了。巫暮云当初支持巫子明挟持南诏女王,目的是转变南冥教进退两难的境地, 却还是因此威胁到了百姓的利益,如今这个选择好像错了。

    巫子明的野心藏得极深, 若是以往, 巫暮云压根不会相信自己的哥哥会因为一方私欲而置百姓于不顾, 但如今事实面前,他却不得不信, 他们之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躲不了的。

    南冥教建在南诏布鲁谷边上, 临近大湖,并非如同外面所述那般地势险峻、土壤贫瘠。除却教内巍峨耸立的建筑,也可谓是个山青水秀的风水宝地。

    巫暮云被乌鸦和贪狼直接带进了无常殿中。

    殿内置有十殿阎罗的铜像,以及一精巧别致的紫色蝎子匕首。

    匕首放置在大殿中央的宝座后面。而那宝座上坐着的是一位身披玄色长袍,袍上刻有暗金色纹路的男人。他面容冷峻,眼底深邃冰冷,远远看去,有种说不上的阴郁感,神秘而又危险。

    此人正是巫子明,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沈十一。

    “教主,二公子给您带来了。”乌鸦上前对着巫子明虔诚的行了跪拜礼,而后用南诏语说道。

    整个无常殿里死气沉沉,周围人噤若寒蝉,这时见到巫暮云的身影才明显松了口气。

    巫子明在南冥教教徒眼里是位暴戾恣睢的角色,谁要是违背了他的意愿,他绝不会姑息,但在巫暮云心中,他哥原先不是这样的。

    在巫暮云儿时的印象里,巫子明是一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兄长,对待家人和族人一向温柔可亲。可惜时过境迁,人终究是变了。就像是儿时看不懂的人情世故,长大后突然就懂了,也突然就长大了。

    巫子明将手支撑在椅子上,原是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听到了巫暮云的名字,慢悠悠睁开了眼睛,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巫暮云身上。

    “阿云,你回来了。”巫子明道。

    巫暮云只是点了点头,“阿兄,我回来了。”

    巫子明却像是怀有思念一般,眼里参杂了喜悦之情,“回来就好,匆忙赶来,怕是还没有吃饭吧?待会儿我派人准备一桌好食,再来几壶好酒,咋哥俩痛快喝一场!”

    巫暮云听到这些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回复常色,苦笑道:“不必大费周章,我回来是来遵守南冥教教规的。阿兄,你我之间没必要如此掩饰。既是要比武,大大方方便可。”

    “阿云,为兄哪怕站在擂台上,也不见得就要与你懂真格。还是说,你还在怪我?”巫子明叹了口气,“禁锢南诏女王不是为兄的主意,是父亲的。父亲临死前将这一些交给了我去完成,南冥教因为威胁着女王的地位,这两者原本就是敌对关系,六大长老一死,这样的关系便无需再掩饰,到时候南冥教会成为整个南诏的敌人。控制女王,也是在巩固南冥教的地位。”

    巫暮云看着巫子明,眼里夹杂着太多情绪,“是啊,所谓南冥教如今便是南诏子民的天,天要是塌了,百姓何来安居乐业?可是你真的做到了吗,我一路过来,见到的只有百姓的悲与苦,这些在女王治理期间根本没有过!”

    巫子明眼神瞬间变了,冷冷地盯着巫暮云,“阿云,你是知道我的,若是没有野心,我也不会做这么多事情。你放心,等你输了,我还要亲自到临安一趟,再去一趟潇湘。”

    “你想做什么?!”巫暮云警惕道,“你要灭他们的门,残害他们的弟子么?”

    “为兄若是想灭一个门派,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巫子明道。

    巫暮云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质疑道:“神医谷。神医谷被大火焚烧,与你有关系吗?”

    巫子明却不说话了,看了一眼座下的乌鸦和贪狼,叫他们带着巫暮云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巫暮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边走边不可置信道:“我以为这事只是夜来风的杰作……”

    巫子明将除沈十一外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个儿坐在无常殿,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陷入了沉思。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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