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天,贺宴舟难得睡到日上三竿,等推开房门,只看见在院子中央因为不识药材被青梧惩罚,将簸箕里晒着的草药识别清楚的李真源。
叶文昭也不见了。
贺宴舟整理好衣裳对着李真源问道:“阿昭和老头子去哪了?”
李真源抬起头,漫不经心道:“哦,他们都出去了。”
贺宴舟:“是问你他们去哪了,不是问你有没有出去!”
“金翎宫吧,师傅一大早就被宫女带走了。至于阿昭……师姐,她跟在身后去了,大抵是去偷听墙角吧。”说罢他还不忘嘲讽道:“呵,真无聊。”
贺宴舟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同叶文昭出现了一致的想法,这个人……好装。
贺宴舟穿过吊桥,在距离金翎宫几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踩着松树树干,看着面前的金翎宫观察了片刻,倏然间瞧见一个人影从宫门前一闪而过,门外的宫女未曾注意到,但贺宴舟却看得清楚,那是跑来凑热闹的叶文昭。
叶文昭从宫门闪过后便不见了身影,贺宴舟无奈摇头,只好从树上掠下,朝着叶文昭追去。
然而路过金翎宫墙外时,倏然听到了一丝动静,像是有人打破了酒杯,贺宴舟出于好奇停了下来,躲开宫女视线略上了金翎宫顶,挪开了瓦片,做起了偷窥小贼。
青梧正与楚之燕在大殿对饮,情到浓时楚之燕突然打破了酒杯。
“师兄!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想过要回来。为什么?难道当年的事情你还在耿耿于怀?”楚之燕看着台下的青梧问道。
青梧将手上的酒杯轻轻置于案上,轻声道:“师妹,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过我离开落月峰与你没有关系,师傅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现在我们都老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楚之燕冷笑道:“本座练得了《月神赋》,如愿以偿。可是落月峰上下我连一个可依靠的人都没了,师傅走了,你也走了。”
“你不该被困在过去的。当年师傅在蒙逻阁手里救下你时便已经说过,不怪你。”青梧看着她,“魍魉山是什么地方?那里虽被称为墮仙陵,但哪个江湖人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豺狼野狗,恶鬼出没,神仙会吃人。你当时太小,只是误入其中而已,你又有什么错?”
楚之燕争辩道:“可是你们不该认为是我野心太深,欲要上山寻得三十六洞洞主点拨吗?我当时想的确实是让师傅将月神之位传给我,而不是给你!所以拼了命要增强功力,你不恨吗?原本今日坐在这个位子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青梧倏然顿了顿,贺宴舟也是一愣,原来青梧曾经真的是落月峰的弟子,怪不得会与段子琛为友。贺宴舟曾在段子琛嘴里听到过,他年轻时会时常徘徊在落月峰,得月神一壶雪水煮茶,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在皇帝身边吧,只是偶尔跑出来,也只有这么个地方可去。
不过如此一来,青梧的年纪难道也有上百岁了?他肯定练过《月神赋》,否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百岁老人,顶多到了花甲之年的模样。
“我要恨你什么呢?恨你害了师傅,还是恨你从魍魉山回来后迫不及待坐上了月神的位置?我不恨你,我离开落月峰是我自己的选择。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而且你身边不还有阿念在吗?你到底在后悔些什么?”青梧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行了,以为多大点事情。有恨的不是我,是你。”
楚之燕条件反射似得从座上站了起来,“难道本座不该有恨吗?你走了,我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坐上的这个位置,阿念当时才多大?你一走了之,将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了我!落月峰一百多号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笑话,可我撑下来了,阿念也被照顾得很好。青梧!你凭什么拍拍手,说不恨就不恨,说走就走!那么多年,你未曾回来,就连师傅的灵位都没有祭拜过,我凭什么不能恨!”
“哟嚯,这是要打架的节奏啊。”贺宴舟在宫顶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此时差一盘瓜子,那这场戏看得才叫精彩。虽然嘴里总说对青梧的过去不感兴趣,可是心里总有点儿偷窥欲,想要扒一扒青梧的丑闻亦或是从青梧嘴里听一听段子琛的丑闻,毕竟他们年轻时贺宴舟还没断奶。
“一个是落月峰出逃的大弟子,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剑客,这两人见面铁定掐过架,否则以师父的性格不和人打一架,皮指不定有多痒呢?”贺宴舟心道,“这么多年,我阴差阳错的,入的都是熟人的门下。真好啊,师父看到了,早就欣慰不已了吧?”
“你该放下的。”青梧说着就要离开。
楚之燕一抬手,一道内力飞出,将金翎宫的大门关上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小师妹阿念,顶住了压力,一步一步抗了过来,抗了八十多年。她炼成了神功,得到了落月峰弟子们的认可,可是心怀愧疚,却一直得不到发泄,到神医谷请了请问无数次他都不肯来,她一直以为,是青梧在怪他。
今日却听到了不同的答案,原来最可笑的是自己,心里怨恨喷涌而出,久久不能平复。
“放下?你凭什么要我放下?我求了你多少年?你没有一年来看过我,看过师傅和小师妹,你走的时候有多狠绝,现在就有多狼狈!青梧!走投无路了,才愿意来见我,对吗?”楚之燕声嘶力竭道。
青梧叹息道:“你若不愿,我可以走。我来,是因为我还有一些徒弟不想放弃。若我一人,我大抵也不会过来。青梧满面祥和,“师妹,我知你这些年很辛苦,可是我说过,我不喜打打杀杀,不愿做月神,师傅传给我的武功,我在临行前已经尽数毁了。走的时候我身上不过三成功力,我想离开,只是想寻找另一种活法,不回来,也是因为不想你心怀愧疚。”
楚之燕往后退了两步,讽刺的笑了起来,“好啊,既然你今日来了,那不如别走了!”
‘铿铿锵锵’,金翎宫地下倏然升起一座五行八卦阵法,那阵法将青梧卷了进去,困在了里面,楚之燕也走了进去。贺宴舟瞪大了眼睛,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吓得一个激灵,直接破了宫顶,落在了八卦阵前。
“臭小子,果然是你。”八卦阵里传来青梧的声音。
金翎宫的宫女见有人从宫顶落下,立马拿出了武器提防了起来,贺宴舟手里没有武器,往后退到了阵法后面。
贺宴舟伸手便想将这个形似牢笼的五行八卦阵破开,结果被青梧制止道:“别动,上面机关重重,一不小心会没命的,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在开什么玩笑?老头子!”贺宴舟又喊道:“月神前辈!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谷主打不过你!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可不是你的对手,你千万别冲动!”
楚之燕冷眼看着青梧,“青梧,你连小师妹都不闻不问,却在这里担心自己的徒弟,我该怎么办?我要杀了你吗?!”
“别!别!千万别!前辈,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不要生气!老头子怎么说也是你师兄,你……”
楚之燕一个怒吼:“闭嘴!”将贺宴舟还没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你们还等什么?不快把这小子给我弄出去!”
听到命令,几位宫女便朝着贺宴舟发起了进攻,贺宴舟跌跌撞撞溜了一圈后,被无情的丢出了宫外。
他还想起身,却被宫女手上的武器吓退了,只好抖抖身上的灰尘,“老头子,对不住,我救不了你。”
“臭小子,你那是想救我?去寻阿昭吧!”宫里响起青梧的声音。
贺宴舟微微一笑,往叶文昭跑走的地方去了。青梧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打算救他,救不过来,而且也没必要救,楚之燕不会把他怎样的。
“贺宴舟。你要保护的,就是他?”楚之燕道:“你可知他八年前犯了怎样的错?你要背着这个祸患一辈子吗?!”
青梧双眸一冷,“你怎么发现的?”
“你别忘了,八年前我与他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情。这小子功夫不错,我很喜欢,只可惜心怀鬼胎,做了错事。”楚之燕道:“八年前我断了他的剑,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但我并未下死手。人跑了,而此时神医谷却刚好多了一位医痴。青梧,为了段子琛,你居然敢救他。”
青梧摇了摇头,“可是他在我眼里却是个好孩子。屠戮梨花村也许是别有用心,但并非滥杀无辜。救他与子琛没有关系,他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哪怕是,我神医谷也会救。”
楚之燕倏然大笑了起来,而后手上用内力唤来了座上的拂尘,朝着青梧攻去,“好一个神医谷,好一个青梧。你说你武功废了,本座还没试出真假,不如在阵中一决高下!”
楚之燕说完,拂尘已经打向了青梧,她以为青梧会轻易躲开,谁知,就这么一下,便将青梧打趴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你自废武功了?那这么多年你在江湖中怎么活下来的?”楚之燕不解道。
青梧捂着胸口垂下眼,没说话,他身上有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哪怕是曾经修练过《月神赋》,但自从武功尽废后,他也该逐渐老了。
第47章 落月峰(3)
在长安遇到段子琛, 是他下山以来最意外的事情。
那时侯长安城发生动乱,死了不少百姓, 幕后操纵者是同赵将军一起征战沙场的李氏太后的亲眷,李赴将军。他逃于城中,被青梧识破,是段子琛亲手抓回了皇宫,听闻最终下场是因弑杀皇帝未果,被诛了九族。
青梧从百姓嘴里又了解了这位将军, 他明明是位好将军,为民除害,做了第一个站起来反抗皇帝暴政的人,偏偏第一个惨死宫中。
后来, 在归椿小镇的客栈里再遇到段子琛时,青梧与他打了一架。
那时候他身子里残留有《月神赋》, 身体还保持着二十来岁的年轻模样。与段子琛动手时勉强过了几招, 不过几招下来两人将客栈拆了大半,被一群人追着讨债, 逃到了镇子外的一小片白梅林中躲了起来。
经此一事,两人算是认识了。
段子琛从皇宫出逃, 追杀他的人无处不在, 青梧帮助他从长安跑了出去。两人一路饮酒对诗, 聊遍家常,来到了幽州城。
青梧找了个风水宝地, 建了座庭院,两个人便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段子琛喜欢到幽州茶肆喝几壶茶水,听说书人讲一讲民间故事,等讲到朝廷, 讲到百姓时,总会黯然神伤。每每这个时候又跑到了勾栏庭院,喝了个烂醉,闹了一个晚上。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段子琛每每喝醉酒,嘴里总会嚷嚷着这么一首诗,情到浓时会忍不住砸了人家的酒坛子,被人好一顿批评,还是青梧舔着脸接他回家,还带着银子赔礼道歉。
事后段子琛找青梧负荆请罪,嘴角利索,说什么,“得青梧为友乃是我段某人之幸,若是下次再犯,青兄大可将我丢在荒山野岭喂狗吃,我就是惨死其中也无半句怨言。”
青梧从不把他唬人的话听到耳里,这个时候总会塞给段子琛一个竹箩,道:“昨夜我赔付了十两银子,段兄这些年保护皇帝积累的经验足以寻到不少药材了。快去吧,别等太阳落山了。”
段子琛无法,只好将背上的荆棘换成了竹箩,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山上走去。
后来,他犯的错多了,自己也会乖乖背上竹箩往山上走去,直到有所收获才回来。
“段子琛!我藏在树下的酒酿是不是你偷喝了!”青梧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树下被挖出来的泥土,心里很是不爽。
段子琛手上的酒葫芦一滑,从树上落了下去,散了青梧一身。
青梧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神像会吃人的野兽一般,一掌拍在白梅树上,将树上的段子琛给震了下来,而后眼疾手快地将段子琛放在树下的剑拔了出来,朝着他攻去。
青梧在落月峰学的是功法,剑术自然比不上段子琛,但即便如此,他每一招都使了全力,像是对待敌人那般,将段子琛逼至绝路。
段子琛无路可退,脚下一绊,刚巧躲开了青梧的一剑,灰溜溜将剑夺了回来,二话不说跪在了青梧面前。
“我从幽州带来的生酒,没让你半路就给我将酒水截了!半生不熟,你也不怕喝了拉肚子!”青梧道。
段子琛高举着佩剑,很是歉意,“此生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一时没忍住。青兄若是气不过,剑给你,随你怎么处置!”
青梧翻了个白眼,这辈子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酒不一定是好酒,但段子琛总能在犯了错,做了坏事后,一本正经地道一个视死如归的歉,虽然心怀歉意,但是毫无悔改之心。
罢了,一介武夫,打打杀杀,讲不了道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人的目标逐渐清晰,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段子琛决定拜到逍遥派门下,想让自己那一身高超的剑术有归处,还能造福百姓。
他找了位幽州厉害的画师,将青梧的模样画在了宣纸上,准备一并带走。
“身在江湖中,得遇一知己,足以让段某服一大白!”
临走前,青梧与他喝了最后一碗离别酒,段子琛干了一大坛,醉生梦死时,嘴里迷糊念叨着。
青梧长着一张小白脸,喝了酒红如猴子屁股,举起一碗道:“青某等着与段兄再次相遇,等那时,我种在院子里的白梅估计长大了,酿酒给你喝啊!”
“你要来赴约,别留我一人等太久。”青梧说道一口闷了碗里的酒。
“一定!”
就这样,两人分别后,一人继了逍遥派掌门之位,一人建造了神医谷,成为了天下第一神医,二十年再未相见。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
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
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青梧从始至终都记得段子琛嘴里的这么一段诗,在两人身处万军包围中时,他几乎唱了出来……
我本无心客……
青梧看着眼前的楚之燕,自嘲了起来,哑声道:“远离是非,只救人不杀人,多的是为了报恩还恩的人。”他咳了两声,身体逐渐衰老,头发瞬间白了一片,整个人老了三四十岁。
“怎么会?不可能!”楚之燕看着眼前老去的青梧,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你练过《月神赋》的,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快……”
青梧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师妹,你忘了师傅说过,《月神赋》虽能长生不老,但若功法相撞,脆弱的一方……会遭此反噬……罢了,我活太久了,早就老了。”
“不可能,我明明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功力,怎么可能会伤到你!”楚之燕说着往青梧体内灌入内力,却不知为何,怎么灌,那内力都像在往外流,压根儿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