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神秘莫测。但山上的环境却与它的名字相称——阴森寒冷,枯木朽株。在百姓眼里比南诏的死人林更瘆人,敢在这里动武的人必然是狠角色,都是些阴曹地府里出来的魑魅魍魉,邪乎得很。

    巫暮云刚到山腰便被人截断了路。

    拦路的是两位戴银戴饰,白衣黑衫的洞主——玉凤, 化龙。

    玉凤和化龙在三十六位洞主中排行十二、十三,少男少女,五行属火,性格也相对暴躁。

    巫暮云在路上将七杀重新赎了回来, 此时软剑对上了长戢和短刺,铿铿锵锵, 碰撞有力, 时不时燃起花火,周围的树木遭了大殃, 但双方都没有退让之意。

    “师叔师姑!两位在这里拦我去路,究竟意欲何为?我与两位已经斗了半个时辰, 你们倒是说句话!”巫暮云将手中的七杀收回腰间, 换用玄冥功, 将两位洞主击退了数米。

    玉凤和化龙稳住脚跟,此时两人身上的金丝罗袖衫上布满了灰尘, 就连俊俏的脸蛋也变得狼狈不堪——魍魉山的风很大,卷起枯枝烂叶裹上一层泥灰就往人身上砸,几人也无法幸免。

    “你什么时候炼成的幽冥功?”玉凤看着巫暮云问道,她的声线很细, 像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与她十二洞主的身份完全不符。

    巫暮云喘息了几口平静下来道:“幽冥功在我十七岁时就已经练成了,不过是少了一篇终章,呵!又不是练不成了!”

    化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自创的?”

    巫暮云道:“没错,我自创的。现在两位可以告诉我,为何要拦我去路了吧?”

    化龙与玉凤面面相觑,最后化龙收了手上的长戢,道:“你忘记了吗?这是你每次上山要经过的考核。”

    巫暮云听闻倏然阴冷一笑,“是吗?可是两位是否忘记了,我如今不是谁手下的弟子,而是这座山的首领!”

    玉凤和化龙被首领二字所威慑,可没过多久玉凤却笑道:“或许今日之前你确实是魍魉山新任的首领,可是……蒙逻阁回来了,你觉得你还是吗?”

    巫暮云没有因为蒙逻阁这三个字倏然出现而惊讶,似乎早料到了今日他会‘死而复生’一般,冷哼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在哪?”

    玉凤狐疑了片刻,以为巫暮云是想找他昔日的师傅求情,于是将魍魉山首领的位置给他,答道:“三更坡。”

    “师叔师姑,我就不陪你们消遣了,两位每次都在半山腰拦我去路,多有辛苦,希望下次两位可以好好在洞里呆着。”巫暮云丢下这么一句话,脚下生风,以一招从贺宴舟那学来的‘九州行’,“咻”地一下消失在了玉凤和化龙身前。

    玉凤化龙还想上前阻止,但巫暮云瞬间便消失在了丛林中,纵使两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将已经跑走的人再捉回来,只好赶忙一个箭步飞出去,踩着树枝往三更坡的方向而去。

    魍魉山的地势险峻,东边有三十六洞,破古楼和孟婆堂,西面有九霄塔与天花净,是藏有历代洞主绝世武功秘笈的高塔与修身养性的药池。而中间有个高出九霄塔半截的三更坡,上面建有一座天台,形似南诏样式,却是用来比武练剑的。

    蒙逻阁此时就带着鬼面坐在三更坡顶,等着巫暮云的到来。

    三更坡上寒风呼啸,插在天台边缘的刻画有骷髅图腾的旗帜被风吹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旗杆,随风而去,再一看,风吹来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人影——

    巫暮云落在蒙逻阁身前,三更坡负责巡逻的弟子见状立马便要冲上来将倏然出现的巫暮云拿下,却被蒙逻阁站起身抬手制止了。

    “你还活着。师傅。”巫暮云笔直的站在蒙逻阁身前,说道。

    蒙逻阁的脸被鬼面遮得严严实实,巫暮云甚至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蒙逻阁,只好小心翼翼地捕捉其一举一动。

    “孩子,许久未见,你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玉凤和化龙都没能将你拦住。”

    蒙逻阁身上披着狐裘,他年纪比楚之燕大,受不了寒凉,偏偏跑到了三更坡来,怕是遭了不少罪。

    巫暮云坦然接受了蒙逻阁对他的夸奖,“我一直都有挑战两位洞主的能力,只不过出于尊敬从来都没完全赢了他们,师傅不是很了解我吗?”

    “哈哈哈哈哈!你我师徒有三五年未曾见面,谈何了解?你从拜入魍魉山起便不受我管教,我教你的东西也只是皮毛,所以你今日这身武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蒙逻阁坦然道。

    巫暮云:“没错。我也知道你为何非要在那么多人当中选择我当你的徒弟,你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在魍魉山成长为一头帮你守护首领宝座的野兽。所以,你假死多年,究竟为了什么?!”

    蒙逻阁摊手道:“孩子,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免得太伤心了。”

    巫暮云冷笑一声,“一个表面上的师徒名义,你也别太认真了!师傅,你应该相信我是敬重你的,这么多年也让你避世了许久,你该谢我!而不是在这里试图阻止我登上你的位置!”

    “我和你哥哥达成共识,他用南诏的秘术助我长命,而我让你做几年首领,学会如何在江湖纷纷扰扰当中生存下去。”蒙逻阁叹了口气,“孩子,我领你回来时,你还没有如今的野心。也许是我老了,算计不清,忘记人是会变的。说真的,这个位置我坐累了,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来吧,孩子,就在这里将我打败。”

    巫暮云卸下了护具,将七杀从腰上抽了出来,脱了外衫,一身轻装上前。

    “我哥的《阴阳诀》是你给他的吧?你破戒了,魍魉山什么时候可以插手门派的事情了?”巫暮云冷漠地看着蒙逻阁,“师傅,你定下规矩,破戒者,杀无赦。你今日是要我杀了你?”

    蒙逻阁身形一顿,原本佝偻的身子似乎更弯曲了,他轻声道:“你若是有本事,不妨试试。我也累了,早就想歇息了,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个位置站得高,看得是远,但最难看清的是自己。”

    “魍魉山阴气颇重,多的是走火入魔者,受其影响,你小心找不到来时路。”

    “身在局中,便没有想着要出去,我要那来时路做什么?”巫暮云手握软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蒙逻阁,“师傅,你还在等什么,动手吧。”

    这时,玉凤和化龙从远处疾驰而来,直挺挺地落在两人中间,拿起武器提防着巫暮云,玉凤清脆的声音响起,“首领快走,这小子不好对付!”

    化龙也是一副恶龙样子,死死盯着巫暮云的一举一动。

    巫暮云不屑一笑,“师叔师姑,我劝你们早点走开,别不小心被牵连其中。”

    “臭小子!你有多大的本事?敢出此狂言!”化龙说着一把长戢指向了巫暮云的腹部,“小心,被利刃刺穿,肝肠寸断!”

    巫暮云没理化龙,而是依旧盯着蒙逻阁看。三更坡的风将几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蒙逻阁的狐裘压在他身上,似乎下一刻就会将他压死。

    巫暮云突然想起来,蒙逻阁以前不是这样的,同样活了百年,以前的他从不会将自己的脊背弯曲,也没有求死的意志,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们让开。从三更坡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上来。”

    蒙逻阁突然发话,让玉凤和化龙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保护蒙逻阁本身就不是自愿的,只不过深怕这位藏匿于魍魉山百年的深山恶鬼事后算帐,他们可吃不消。

    “可是……”玉凤小声道,却还是被蒙逻阁不容置疑的语气威慑,“怎么?我说的话没用了?”

    “是!”

    玉凤和化龙只好屁颠屁颠从三更坡上跑了下去,在坡下仰视着上面的一举一动。

    “你是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今日的局面?”巫暮云莫名其妙地问道。

    蒙逻阁却轻笑了几声,鬼面之下的表情有些怅然,可是巫暮云看不到,只听得到他说的:“你上山第一天,我收你为徒开始,这个局面就已经注定了。”

    巫暮云从来没有见过蒙逻阁的脸,但在他的认知里,蒙逻阁是个狡猾多变、精于算计的人,在他眼里一切了如指掌,凡是他想要的便没有做不到的。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收留一个威胁到自己的人?

    “你究竟在布置怎样一盘棋?”巫暮云问道。

    “孩子,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蒙逻阁摇了摇头,下一刻却突然出现在了巫暮云身后,给了他猝不及防的一掌。

    这一掌被七杀劈开,连同劈开了披在蒙逻阁身上的狐裘。

    蒙逻阁骨瘦嶙峋的身子暴露在寒风当中,像一只皱巴巴的老鼠,披上了几件单薄的长衫,可怜又可笑。

    巫暮云被他如今的身子吓了一跳,不解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蒙逻阁将身上的衣裳系紧,立马朝着巫暮云发动了又一轮进攻,巫暮云一边躲着他发来的攻击,一边观察着他的身子。在蒙逻阁使出阴阳诀的那一刻,巫暮云瞳孔微震,蒙逻阁的身子已经开始腐烂了。

    “集中注意!如此心不在焉,小心命丧黄泉!”

    阴阳诀将周围的环境炸成了废墟,天光渐暗,风如利刃,可割骨断喉。天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三更坡下的玉凤和化龙也受到波及,被震得不禁接连往后退去。

    蒙逻阁站在坑外,却不见巫暮云的影子,呐呐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倏然间,蒙逻阁耳边再次生风,是巫暮云挥动七杀朝他发起的进攻,再反应过来时,周围都围满了巫暮云的影子。

    “这么快就将学来的九州行转化为自己独创的轻功,你果真是难得的天才。”蒙逻阁说道。

    巫暮云的影子在霎那间合并成一个,七杀如毒蛇一般飞扑而来,蒙逻阁徒手挡下,却差点将手臂祭给了七杀。

    “过奖了。师傅这么多年细心教诲,我不得拿出点真本事?”巫暮云边说边步步紧逼,将蒙逻阁逼至坑外,又见他飞身躲开,两人一来一回扭打得不可开交。

    天台边上的旗帜一把接一把倒下,巫暮云几乎使出了毕生所学的所用武功,不论是南冥教的幽冥功,蒙逻阁教授的一线天,还有从巫子明那里偷来的阴阳诀……

    蒙逻阁的身子在打斗中逐渐崩溃,腐烂的血肉横飞,双手已然露出了骨头,也许是许久没有这么痛快的打斗过,打着打着便忘记了疼痛。他的声音也愈发沙哑,笑着对巫暮云道:“孩子,你确实是做魍魉山首领的料,哈哈哈哈!真好啊,我死前还能这么痛快的同你打一场!”

    话音刚落,七杀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儿,蒙逻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下一秒,血液飞溅,他戴了一辈子的鬼面连同他的脑袋一起掉在了地上。

    巫暮云的脸上沾了血,猩红的眼睛方才反应过来,瞥了一眼掉落的头颅,那张脸上的肉已经烂完了,只剩下了骷髅。

    “你到底活了多少年?”巫暮云嘲讽道:“难道这个首领身份可以让人长命百岁吗?”

    蒙逻阁死后,巫暮云顺理成章成为了新的首领,前来拜望的其余三十五位洞主,经此一事后也消停了不少。

    巫暮云倒是习惯这样,毕竟蒙逻阁突然不见的这几年里,一直都是他在担任魍魉山首领,如今也只是名正言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已。

    三天后,他回到了首领洞。

    洞里被人刻下了四个字,字里带血,刻的是:心灯一盏。盏字后面还有一竖,大抵是没来得及刻下的字。

    巫暮云曾在巫子明房里看到过同样的字眼,似乎是句诗,原句应该是:纵使繁花眯眼乱,心灯一盏照归途。

    他不禁想:“魍魉山首领的位子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叫蒙逻阁这样的人都难以找到归途?”

    巫暮云在首领洞里巡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洞里那本布满灰尘的武功秘笈上。他蹲下来将其捡了起来,抖了抖灰尘,看清了书名,是《阴阳诀》的残卷,最后一页有提到:炼此功有成,心不得宁静,无情无意,身纯阴无阳,阴阳不合,人往回九幽之地,不识来时路。

    第46章 落月峰(2)

    楚之燕给神医谷挑选的地方是则是一座清静素雅的庭院。

    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树, 几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棵白梅树,只可惜树已经枯萎了, 枝干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落月峰也会种白梅呀?”叶文昭好奇道。

    带他们过来的那两位宫女相视一笑,没有停留太久,对着几人行了礼便离开了庭院。

    贺宴舟看着庭院的构造,又看向了青梧,只见他看着面前的院子,眼睛有些通红, 但下一瞬又恢复了正常,回过头对着贺宴舟笑了笑。

    “可惜这树在这里活不了,等我们一行人将这里好好收拾一番,到时候将这棵树找个地方挪走吧。”

    青梧说着说着, 人已经走到了堂屋里,拨开蜘蛛网, 看着屋子中央的那一幅字画站定了好久。直到贺宴舟出现在他身后, 道了句:“你以前住这里呀?”

    青梧对贺宴舟倏然的调侃有些诧异,随之一笑, “怎么?以前不是对我的过去不感兴趣吗?”

    “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罢, 这里没人会强迫你。我就随口一问。”贺宴舟道。

    “这里的蜘蛛网也太多了, 灰尘也积了有厚厚一层。”叶文昭说着转了一圈, 从角落里捡了几把扫帚丢给了屋外的师弟们,“先将院子里里外外扫干净, 顺便将那些杂草也锄干净了。”

    听她的话,五位师弟开始忙活,她自己也赶忙打扫了起来。又见李真源嫌弃地躲的远远的,不满道:“哟, 这个时候你倒是知道躲了?别偷懒哦,给我拿着!”叶文昭丢给了李真源一根鸡毛掸子,“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入门比你早,你要叫我一声师姐,听到没。叫了师姐就要听我的,现在哪儿也不许去,一起将屋子打扫干净!”

    李真源拿着鸡毛掸子一脸茫然,回过神后,极其抗拒,“我不扫!”结果叶文昭在打扫时弄了一身灰尘给他,他是又气又无可奈何,只好乖乖扫起了灰尘。

    “好了,先将庭院打扫干净吧。”青梧指着已经开始拿着扫帚扫地的叶文昭,“阿昭都比你勤快多了。”

    贺宴舟铁定是不会拿扫帚的,在青梧说出这些话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偷懒了。结果青梧与他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没想着要动手劳动,原来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等庭院打扫干净了,几人便在此住了下来。

    青梧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牌匾回来,在上面寥寥刻上了医者仁心四个字,高高挂在了庭院门外。后将之前的书房改成了学堂,学堂不大,但足够他们使用,等一切就绪,就到了他每日卯时催人起床上学滑稽场面。

    当然除了贺宴舟外,其余人都很自觉,能很快适应。只有贺宴舟任凭青梧在他房外如何叩门呼唤都没有用,等要动粗了,房门被青梧踹出了一个洞,榻上的人依旧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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