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红了起来,欲盖弥彰死的吸了吸鼻子, “你又不说清楚, 干什么?又想占我便宜啊?”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那副委屈巴巴的面孔,心里不是滋味, 伸过手,“那你过来, 我好好告诉你。”

    “……”巫暮云看着他, 又听他闷哼一声, 连忙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而后从兜里掏出两枚药丸——那是离别前青梧送给他疗伤用的, 现在用在贺宴舟身上也许可以缓解些疼痛。

    “等会儿我找个阴凉些的地方,歇息一会儿,你先服下一枚药丸,也许可以缓解些疼痛……到墮仙陵的路程还很远, 我今早强行稳住了你的心脉,但疼痛终归是少不了的。”他再看看周围环境,四周环山,路程崎岖不平,“要从山上出去,我们估计还得花不少时间,从客栈弄来的食物我怕不够,等会儿你好好休息,我去弄点儿野……”

    巫暮云倏然被贺宴舟伸手拉了过去,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那人便抢过马绳,居身而下,反手扶着他的后脑,轻飘飘地落下了一个吻。

    巫暮云的脑子瞬间炸开了花,心跳声此起彼伏,愈来愈快,感受着贺宴舟如同蜻蜓点水吻,那个吻却不给人任何留念的机会,就留下一股淡淡的酒香。

    “在中原,只有相定一生的两个人,才会用一根红线捆绑在一起。”贺宴舟伸出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缠绕了一根红线,“你我天定良缘,红线乃是信物,二公子再反悔也无用了。”

    巫暮云呆呆地仰视着贺宴舟,样子太蠢,像个孩子,还问出了三岁孩子一般的问题:“你……认真的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宴舟说完便觉得不对劲,赶忙找补,“八年前是我一时冲动,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怀有什么样的心理同你纠缠,况且那时候你父亲还在,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把他儿子拐走吧?”

    巫暮云却反驳道:“那我父亲走了,你就可以拐跑我了吗?”

    贺宴舟嘴角抽搐,心道:“这臭小子的嘴,还真是随他爹。”

    “宴舟,你真的喜欢我吗?”巫暮云一脸期待地看着贺宴舟,仿佛是那只曾被贺宴舟抓在手里的兔子又跑了回来。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无奈轻叹了一声,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翻山越岭,半辈子也只找到这么一个能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何止是喜欢,若是可以,我还想……将你藏起来。“

    巫暮云看着他,居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让贺宴舟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唉…你,你怎么还哭了?好了,快把眼泪擦了,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我可好不容易说句真心话啊!”

    “那你……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要是死了,我拿着红绳到黄泉路,要告你状的。就说你是个负心汉,承诺的事情没有做到,还让我干等你那么久,要让阎王好好教训教训你……”巫暮云越说越起劲儿,说到最后又哭又笑。

    “咳咳……心有牵挂,能抵万难。要是能活,我拼了命都要给你个交代。”贺宴舟抹干净巫暮云脸上的眼泪,哄到:“哎呀,我的小心肝儿,别难过了,我会心疼的。”

    “你……你别乱叫!我……我不想听到你在勾栏庭院里给别人的昵称,我……”巫暮云一时语塞,赶忙牵着马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却听贺宴舟在身后说道:“别人没有,我独给你留的。”

    说完,巫暮云的脸如同昨日晚霞,甚至与山林里的枫叶媲美也不成问题。

    三日后,两人翻过山,来到了韶州,在这里遇到了前来接应的沈十一。

    沈十一身上的戾气比之前少了很多,头戴斗笠,只露出了半张面孔。她站在驿站门口,双刺背于后背靠在梁柱上,见两人过来,收敛了戾气,赶忙上前。

    压低声音道:“亭内靠右第三桌,断臂右手持剑的家伙,是慕容霖座下大弟子张十帆。这里到处是靖王的眼线,两位行事小心。”说罢又叫来了小二,要了两壶茶水和三碗素面。

    贺宴舟被巫暮云扶下了马,随着沈十一坐在了稍远点的位置,仔细观察了周围,只见这小破驿站里全是江湖人士,个个手拿刀剑,面露凶相。

    等小二端上菜肴,巫暮云便将其中一碗素面端到了贺宴舟面前,“宴舟,你伤要紧,先吃点东西吧。”随后扫过沈十一嘴里的张十帆,又道:“等会儿要是有任何动静,你只管好好坐着,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贺宴舟轻笑道:“注意分寸,别将人店给拆了。”

    沈十一放着面前的素面不吃,专门盯着贺宴舟看了很久,倏然冷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他。那夜我给了你一刀,只觉得你身上平平无奇,还带点儿病气,没想到啊,你居然会是他?”

    贺宴舟专心吃面,礼貌抬头,“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被你伤了一刀。不过想来不亏,沈姑娘年轻貌美,功夫又了得,天下男人求之不得,我还占了便宜呢。”

    巫暮云听不得这些话,一听到,就觉得贺宴舟没个正经,脸色瞬间不好,又恐于对方伤势,只能在一旁生闷气。

    “贺公子说笑了,好生吃着,别分神!”话落,一刀从后砍来,沈十一扯过贺宴舟的领子往前一拉,顺利躲开了长刀攻击。

    噼里啪啦!周围埋伏的人掀了桌子,踩着板凳就蹬了过来,沈十一抽出双刺,没几下就打趴了几个人,巫暮云出手便挡下了张十帆的攻击,反手一掌,将人打倒在地,“没用的东西。”

    张十帆恶狠狠地看着巫暮云,大吼道:“杀了他们!”

    然而,对付几个看起来有点儿功夫在身的壮汉,沈十一一人便足以,只见周围瘫倒一片,无人起身再替他杀人了。

    “一群废物!”张十帆盯着桌上安心吃饭的贺宴舟,“贺狗!你逃不掉的,王爷对你下了击杀令,现在整个朝廷和江湖人都在找你,你跑不了的!”

    巫暮云抽出七杀就要当场要了他的命,却被贺宴舟阻止道:“算了,小人的命拿了也没有用,还是留着吧。”

    巫暮云顿了一下,又将七杀收回了腰间,“吃好了吗?”

    “吃好了。”贺宴舟擦了擦嘴,说道。

    巫暮云回头对着沈十一道:“那我们上路吧。”

    沈十一早已经备好了马车,吹了口哨,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几人面前,等贺宴舟上了马车,身后的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贺宴舟,你逃不掉的!”

    “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杀不了你,总有人能杀得了你!”

    “驾!”沈十一驾着马车往西行去。

    车上,巫暮云问道:“他认识你?对你恨意那么大?”

    贺宴舟回道:“当年梨花村里的官员,当中有一个便是他的父亲,前中书侍郎张钰成张大人。”

    “我虽然对中原的朝政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此人乃是崇文帝亲自提拔而来,没想到也是个狼子野心。”巫暮云道:“你们中原人心思太细,太过于贪婪,我就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坐在龙胆花田里喂兔子。”

    贺宴舟倏然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背,安慰似的,轻轻握住,“等我好了,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也种一片龙胆花,养一群兔子。”

    巫暮云看着他,“好。”

    *

    湘江上游水清花繁,中游多水藻丛生,下游水流略显湍急。从中游到下游,边上多为竹林,穿过竹林小径,豁然开朗,可见一座清雅脱俗的竹木建筑,门亭上刻有梓兰轩三字,乃是一座世外居所。

    梓兰轩外有紫藤花,绕门亭开谢,从花下走过,便看见廊亭。风一吹,廊亭内帷幔浮动,透过缝隙可见坐于廊亭对面水轩中央的两位女子。

    白无念正于水轩中给楚之燕疗伤,此时一男子从茶寮走出,端着一碗汤药拨开帘子,走了进去,此人正是李真源。

    从落月峰出逃后,几人赶了三天的路程,才到达这梓兰轩。

    梓兰轩的主人是位书生,与白无念交情深厚,听闻落月峰出事,便前去将几人接了过来。此时人坐在月台边上抚琴赏花,一身素雅的灰衣,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笑容满面,很是惬意。

    “师傅,你怎么样?”李真源将药汤置于矮案边,询问道。

    寿宴前夕,青梧顶着一头白发出现在金翎宫,将李真源托付给了楚之燕。楚之燕出于愧疚欣然受下,所以在寿宴当天才接受了李真源那一声师傅。

    楚之燕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无碍,只是遭到《月神赋》反噬,功力大减,身体机能衰退,估计也只有几年的寿命了。”

    李真源不太理解,只知道《月神赋》能让人寿命增长,却不知还会使人寿命缩短的。

    “有办法治疗吗?”

    “没有办法。《月神赋》一旦反噬,好点儿的结果像我还能活几年,坏点儿的,就像青梧一样。”

    白无念将给楚之燕疗伤的手收了回来,冷眼看着两人,“青云山小子,你最好趁现在多向师姐学些东西,还来得及。”顿了一会儿又道:“落月峰已经被封闭,你……什么也别想,好好在这疗伤。”

    “阿念,谢谢你。”楚之燕柔声道。

    白无念却没回话,整理了衣裳,将矮案上的汤药端到了楚之燕面前,“居元从药铺抓来的药材,可以补足元气,你将它喝了,然后歇息吧。”

    “好。”

    白无念准备离开,到了门口,思忖片刻,又道:“你当初收留他在落月峰,就该想到今日的局面。”

    楚之燕听闻低下头,苦笑无言。

    只有李真源在边上不解地问了一句:“师傅曾经救过上官拓?”

    楚之燕将汤药咬牙喝了下去,苦涩味从喉间弥漫开,在口腔里来回荡悠,让人好不快活。

    “以前,上官拓在皇宫活得并不算好,在外人眼里他看似是个私生子,深得崇文帝喜欢,实则在崇文帝身边却过得不如一个奴隶。一点儿也不假,一个皇子居然会比奴隶过得差,若不是本座曾亲眼见过他身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伤口,还真不敢相信。”楚之燕说完咽了咽口水,将一股子苦味咽到了肚里。

    “崇文帝许他到落月峰修行,但需得本座同意。落月峰百年来从不受人祭拜,被皇帝看上,本座自然给足了面子,毫不犹豫收他为弟子。上官拓在落月峰勤勤恳恳,不像皇子,粗茶淡饭也吃得下,脏活累活也愿意干。那两年里他行了不少善事,整日像个苦行僧般跪坐灵堂,祈祷天下太平。”

    楚之燕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她也没想过,自己一时退缩,会将人害成这个样子。“他那时只有十来岁,是个好孩子。可是两年后,崇文帝倏然下令让落月峰将人给送回去,本座虽为月神,但也没想过要与朝廷抗衡,妥协后,便将人送走了。”

    这辈子,她估计都忘不了上官拓被送走当天,红着眼跪在她面前的模样。

    上官拓是崇文帝从南诏接回来的。刚来中原那会儿语言还不通,只会一些简单词句,断断续续也只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别赶我……

    “也许正是因为本座将他送了出去,历经磨难,他才变成如今模样。”

    李真源却不这么认为,他恨死上官拓了,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上官拓……他这样的人,骨子里能是什么好东西。师傅,你怕是被他迷惑了。若不是现在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应该到青云山拜一拜父母!”李真源苦笑道:“我都还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我……我,”他突然有些哽咽,“求你教我武功,我要亲手杀了他!”

    楚之燕摇头道:“孩子,你如今是杀不了他的。哪怕本座将《月神赋》传给你,你或许得以活命,但不一定有杀死他的能力。你得惜命,你的命是你父母和青梧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抢来的。”

    李真源一脸震惊,不明所以道:“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再隐瞒又有什么意义,该来的总会来,无法,楚之燕便将缘由告诉给了他。眼前的小子,也终要长大,扛下一些责任了,这也算是给了青梧一个交代。

    “唉……有些事情瞒来瞒去,总会有破绽。青梧没同你说过你身上有一种病症,名为古霍症,五脏六腑皆亡,活不过及冠之年。给你的药包和你体内李行之给予的半身内力,都是为了缓解病症带来的痛苦。亏你活了这么久,也是被蒙在鼓里。”

    楚之燕抚着脑袋,有些头疼,“今日你知道了真相,来日才能清楚自己该往哪里用功。你如今是本座的弟子,往后也归本座教授,但往后的路还长,弯弯扭扭、崎岖波折,你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李真源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恨,但居然不知道该恨谁,有懊恼和痛苦,但却也无能为力。他心里已被大火焚尽,面上早已惨白不堪。

    居元得了惬意,从月台走下,往水轩而来,一进来却见气氛十分不对劲,有些纳闷,试探地问了句:“两位怎地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真源闭上眼睛,眼里全是离开前刘湘玉和李行之送他离开青云山的场景,刘湘玉喋喋不休,李行之庄严而又肃穆,但却将派里能拿出手的武器都塞在了他手里,虽然他没收,可是也再没机会收了。

    “哦,对了,阿念怎么不见人?”居元又问。

    这时,楚之燕回答道:“她怕是去外寻求清静了。”

    “看来,是我这梓兰轩还不够幽静,这丫头,怕不是跑到外面寻欢作乐,哈哈哈!”居元特意笑得大声些,试图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却换来一句楚之燕的客套话,“这些天,多有打扰。先生能前来相救,本座,感激不尽,来日若是……”

    “好了好了,月神是阿念的师姐,我又与阿念互为知己,和我何必客气。”居元扫了一眼李真源,“既然阿念不在这,那我也不打扰两位休息了,先行告退。”说罢,便又走了出去。

    见人走了,李真源也没说话,得知真相后,心大概死了一半,另一半活着的只想努力活着报仇雪恨。他将矮案上的药碗收了,一声不响地又回到了茶寮,只留楚之燕一人接连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