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宴舟一行人, 马不停蹄地赶了将近半月的路程,才到达魍魉山下。
靖王虽拿下了南诏的土地, 却不敢动魍魉山一分一毫,毕竟中原高手如云却鲜少有人能媲美魍魉山三十六位堕仙,尤其是曾经翻云覆雨的蒙逻阁。
而今这个位置虽给了巫暮云,但巫暮云身上的本事不见得就会比蒙逻阁差多少,否则也不会被蒙逻阁选中,不必巫行风上山求拜, 自行下山将巫暮云接了上来。
正逢魍魉山上起雾,雾气带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四面八方将几人裹在里面,很不舒服。
纵使贺宴舟很能抗的体质, 也在被雾气包裹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巫暮云从衣袖上‘撕拉’扯下一块布, 递给了贺宴舟, “今日天气不好,你先拿这个捂着。”随后转头对沈十一道:“这样的天气, 怎么无人过来接应?”
“从韶州来时,已经送了信到这边。大抵是我们提早到达, 还无人知晓。”沈十一发动内力, 将周围的雾气打散, 可没多久,雾气又飘向了几人。
“该死的, 这样下去,我们只能等到雾散为止了。”沈十一道:“魍魉山夜里飞禽走兽无数,再加上地势险峻,雾浓空气不流畅, 我们呆不了多久。而我们唯一的落脚地,只有南诏一个地方,二公子,你看……”
贺宴舟抢先一步道:“往前走吧。雾气虽浓,若是能趁天黑之前上山,至少还不会遇到野兽。我现在的身子也许体能会跟不上,但无妨,不是有阿云在吗?”
沈十一那张从始至终都高冷严肃的脸,在这会儿挂上了一丝莫名的色彩。想来也奇怪,这两人一路上举止亲昵,沟通起来都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两个男人这样子……绝对有问题。
八卦的心实在藏不住,但又不便开口,只能有意无意地试探道:“二公子得将你护在怀里,才能不受雾气侵害。”说着眼神还往巫暮云身上瞟了一眼。
“那走吧,时间紧迫,不宜耽搁。”巫暮云说完,便将贺宴舟单手抱在怀里,两个人先行一步。
沈十一透过雾气,模模糊糊看着两人的身影,努力进行思考,但脑子却一片空白,冷血无情的杀手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关系,甚至有些束手无策,唉叹几声后,掠上枝头,结果没飞多久一不留神差点儿撞在了树上——大抵还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
几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山上的雾气愈发浓重,奇怪的是,以往喜欢守在山间抓那些个不守规矩,欲要上山求一机缘的武林侠士的玉凤和化龙两位洞主,也没有出现在几人面前——
愈发不对劲,巫暮云吹口弦唤来了吉纳,吉纳穿过雾气飞到了他手上,“天快黑了,告诉其余洞主前来接应。”
吉纳骨碌碌动了动眼睛,随后叫了一声,便从巫暮云手上又飞走了。
沈十一站在树上,低头看着树下的两人,“山上的阵法动了,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她这嘴里的阵法乃是蒙逻阁给魍魉山设下的奇特阵法,阵法由中原古机关术组成,启动间会产生巨大的风力,驱散浓雾,同时设在山上的所有机关都会被启动,若有人被困其中,机关打开,以为雾散得以活命,走了两步,往往会在下一秒被藏匿地底的毒虫啃噬殆尽。
“好厉害的阵法。”贺宴舟见周围的雾气散去,不由惊叹道。
“镰刃夺命,毒虫碎骨。别看它散去了雾气,这个阵法是专门设给‘无意’闯入魍魉山的人的。一步一机关,一步一镰刃,杀戮太重,与山上的阴气相辅相成,墮仙陵都要变成酆都城了。”巫暮云说着,扶着贺宴舟的身体,轻声道:“得了我的命令,我们等人来就好。”
沈十一眯着眼睛,心中断定眼前的两个男人乃是龙阳之好——完了,南冥教的香火在二公子这彻底断了。
从山顶飞来几根铁链,穿插树木,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条梯子,直延伸到了巫暮云脚下。
贺宴舟往上看去,铁链两边站着两排人,轻功了得,高傲地抬着脑袋,俯视着几人,却在巫暮云这里做了停留,稍微颔首。少男少女,配银戴饰,身着白衣黑衫,先行到了巫暮云身前,齐声叩首道:“化龙接应来迟,还请首领莫怪!”
“玉凤接应来迟,还请首领莫怪!“
巫暮云抬手道:“起来吧,不怪你们。”说完便扶着贺宴舟踏上了梯子。
沈十一紧随身后,却在两位洞主眼里感受到了嫌弃,像是对待街边乞丐一样的嫌弃。
巫暮云从梯子上走过,所有人皆叩首在铁链上,接连道:“恭迎首领回山!”
“恭迎首领回山!”
……
难得见到这样的排场,看来巫暮云用两个月的时间,在魍魉山已经扎根立足了,贺宴舟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欣慰地笑了笑,与此同时也难过了起来——
《阴阳诀》看似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武功,却是一盏巨大的迷魂灯,困住每个首领的迷魂灯,不识来时路,不见往后生。每位首领都逃不掉,蒙逻阁费劲心思修炼出‘一线天’,也是为了克制《阴阳诀》带来的反噬力量。
段子琛曾给了贺宴舟一本书,书名他大抵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书本破旧,像是哪位小贩在大街小巷上逢人就要推出的武功秘笈一样,它除了不是秘笈,里面几乎记载了江湖上的所有琐事。
在经过后两位洞主身边时,巫暮云停了一下,一手拍在了其中一位的肩膀上,那人明显一顿,神情大变,巫暮云却好似无意举动,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在三更坡边上,等着巫暮云到来的还有南诏的十二位御蛊师。
南诏被占领,巫暮云索性便带着御蛊师来到了魍魉山,山上的洞主们一开始会有些怨言,但怎奈巫暮云固执己见,也无人敢再有意见。有眼力的将一直闲置下来的望乡台——略显狼藉的破古楼,腾出来,丢给了这十二位御蛊师。
十二个人合手打扫了三天才叫那楼阁变得像点儿样子,勉强住人。
没办法,魍魉山这个情况,环境恶劣,好的建筑都被风沙掩盖了,不然也不会有人在洞里建房子。
来之前巫暮云已经在信上说过,需要御蛊师协助救人,此时所有御蛊师候在三更坡前,就为等巫暮云到来。
“二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其中一人见到巫暮云朝这边走来,激动地用南诏语喊道。
巫暮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他们就是你嘴里的御蛊师?”贺宴舟问道。
巫暮云:“没错。南诏最后十二位御蛊师,其中两位曾还是我母亲的徒弟。”
贺宴舟看着一样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十二位御蛊师,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口弦,亦或是笛子,肩上偶有蛊虫爬过,蜘蛛,蜈蚣、蝎子等等。
“二公子,这位公子就是你所说的需要我们救治的人?”其中一个长相和蔼的老人家道:“公子可方便让我用蛊虫探一探你的脉?”
贺宴舟很大方地将手伸了过去,“无妨,还请老人家帮我看看,可以救治。”
老人接过贺宴舟的手,嘴上说着少数民族才能听懂的古语,说话间已经有蛊虫爬上了贺宴舟的手腕,在他的脉搏间来回跳动。
“钟叔,母亲之前可有教过你,用蛊虫重塑筋脉的咒语?”巫暮云问道。
“此咒语确实听过。”钟叔收回蛊虫,“这位公子脉搏微弱,虽呈现死象,但略有一丝生机。”
钟叔便是木兰朵的徒弟,还有一个是站在他边上的年轻一点儿的男人。男人名为木英,鼻上有痣,长相大方,听闻巫暮云这么问,便答道:“师傅确实教过我们救人的办法,但用蛊虫重塑筋脉……”男人摇摇头,“南诏御蛊的古籍都被我们带来了,我今晚去查查看,若是有,方可一试。”
就在此时,洞主们都跟了上来,被巫暮云拍过肩膀的洞主走到巫暮云跟前,俯身提醒,“首领,这边还请先行一步。灵洞里的香已经点好了,就差你了。“
“谷染。”
“属下在。”
巫暮云看着贺宴舟:“不在一个月,山上还有很多琐事等着我去忙,这群洞主怕都要等不及了。宴舟,我让沈姐姐先带你去住的地方,你先好好休息,晚点儿我再来看你。”
贺宴舟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应道:“好。”
巫暮云给了沈十一一个眼神,沈十一轻轻点头。
而后走之前又对着钟叔道:“幸苦你们去找一找办法,若是找到了,只要宴舟同意,带他去治。不必得到我的应允。”
钟叔:“是。”
谷染带着巫暮云离开,身后还跟了其他洞主,贺宴舟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不好开口去问,觉得巫暮云若是有事情瞒着他,那应该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思来想去,干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只好跟着沈十一往休息的地方走去。
等他们走了,三更坡前的人也都散了。
第62章 魍魉山(2)
沈十一带着贺宴舟来到了一处山洞, 洞设在离三更坡不远处的孟婆堂边上,名为幽溟, 一进去便闻到了幽幽檀香。
洞内设置并不简单,岩壁上有刻画,似是一副山海图,雕琢精致却略显模糊。为避免潮湿,洞顶还特定被凿出一个天井,其下有碧玉藤纹的水缸, 两条红白相间的鱼儿在其中畅游,绕荷叶嬉戏打闹。梨花木制胡床、圈椅、高足桌,石作书案,紫檀软塌。
山洞不大却也一应俱全, 应有尽有。
“二公子有心了,专门请人打扫了一番, 床上的帷幔也还是刚装上去的。”沈十一说道, 实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起自己住的地方惨不忍睹, 便觉得巫暮云是故意的。
贺宴舟看了看自己身上——头发用一根灰色丝带盘起,一身蓝色布衣上几个补丁明显可见, 鞋底脱胶擦破了皮, 却没来得及换, 这怎么看都是一副穷酸样。他又看向沈十一手里拿着的行李,薄如蝉翼, 居然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穷了半辈子,还要穷下半辈子。
“他费心了。”贺宴舟道,但心不在焉,手指抚过画壁, 想了良久,又问:“沈姑娘知道阿云被叫去做什么了么?”
沈十一站在洞口,影子明显一斜,被贺宴舟清楚地捕捉了下来。
“我知道魍魉山的规矩——下山参与江湖斗争,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他回过头,病气交杂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心,“我想知道,阿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沈十一无奈道,“二公子确实是去受罚了,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惩罚,我不知道。你想去看看,或是阻止一番?”
“不,魍魉山规矩自成一派,谁来都阻止不了。首领虽管辖着这里所有人,但实权却没有这里的山神大。”
“所谓山神其实就是一个虚无渺茫的东西,人不就喜欢想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欺骗自己吗?魍魉山那群仙人,整日里无所事事,封建迷信倒是玩的挺好。”沈十一不屑道。她最不信这些东西,只信自己手里的双刺。
“我只想知道,他这次受罚后,还能不能活下来?”贺宴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居然问出个这样的傻问题。
可是能怎么办呢?即使自己手无寸铁,无能为力,但还是会在认识到对方即将受伤或是……死亡时,想豁出性命。
贺宴舟这时候才意识到,八年前自己一时兴起想要玩弄的人,会在八年后猝不及防地在他心里烙下一个印记,怎么遮也遮不掉。
这也许就是世人所谓的为爱而痴狂吧。
“会的,二公子从小便是个拥有顽强意志的人。”沈十一说话的语气莫名柔和了许多,像是在安慰贺宴舟一样。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到底是因为得知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后,看他们的视角变成了看一堆痴男怨女。
“贺公子还没有用膳吧?这里离孟婆堂很近,几个厨子的手艺还算可以,带你先去尝尝?”沈十一道。
贺宴舟点了点头,“那有劳了。”
沈十一不太喜欢听太多的客套话,无视道:“明日我带二公子的令牌下山一趟。”
“去做什么?”
“给你买身衣裳,你现在穿得破旧,我怕到时候会挨骂。”
贺宴舟:“……”
不是说‘诡刃封喉,雌雄莫辨?’高高在上的第一杀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了?
灵洞是魍魉山祭祀用的山洞,地底下躺着历代首领的尸骸,灵台上有用石头雕刻而成七十二位灵牌以及一座山神像,像前插着三十六根训诫香,香被点燃便有训诫之意。
巫暮云被带到灵洞,是要当着所有首领以及魍魉山山神的面,受刺鞭三十六道。
所谓刺鞭是历经风沙掩盖的动物尸骨组合而成,是二洞主谷染和三洞主青女联合炼化,得以延传百年,钢筋玄铁都无法斩断。
以刺鞭作为惩罚,巫暮云是第一次受刑,以往蒙逻阁教训他只会用那一把被打得开裂的竹鞭,虽然竹鞭打在身上很痛,但没多久总会自行痊愈,刺鞭……大抵会好得慢些吧。
巫暮云双膝跪地,灵洞的地板冰凉刺骨,叫人很不舒服,这里大概是整座山阴气最盛的地方了。巫暮云想,若是受到《阴阳诀》影响,在这里走火入魔要了这些洞主的性命,又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即使墮仙,会被打入地狱,不得轮回吧。
三十六根香是依次点燃,彼时已经有一根香燃尽。谷染从其他洞主手里接过刺鞭,整理了黑色长袖,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巫暮云一眼,只见他眉毛边上有一条伤疤,平时都被垂下的刘海遮挡,这会儿因为抬首看向巫暮云,露了出来。
“首领准备好了吗?这三十六鞭子下去,常人可受不了。”
巫暮云冷笑道:“磨磨唧唧废什么话?”
“首领明知下山不可为,却执意为之,不仅坏了魍魉山的规矩,也坏了江湖上的规矩。三十六道刺鞭只是惩戒,除此之外九霄塔归清阁,禁足三年。此为从轻发落,首领可认?”青女娇柔的声音在巫暮云耳边响起,她有一双狐狸眼睛,魅惑人的本事不小。
巫暮云没去看她,道:“我认。”
说罢,青女倏然蹲下身,一身紫色道袍拖在了地上,一脸妩媚地盯着巫暮云看,“首领的脸蛋儿可真俊啊,要是谷染这家伙下手时不小心打到了就可惜了,嘻嘻……”
巫暮云没理会,谁知下一秒一双手伸进了他的衣物里,划过他的皮肤,还顺带调戏一味。巫暮云顿时暴怒:“放肆!”
青女一脸委屈地收了手,看着他,“行刑开始了,首领大人,你不脱掉上衣,谷染这愣头青怎么动手?”
谷染翻了个白眼,心想着这狐狸精倒是有胆,居然敢这样调戏巫暮云,怕是没见过他在三更坡提着蒙逻阁的脑袋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