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我自己来。你最好别碰我,否则我不保证我腰上的剑不会要你的命。”

    青女:“哎呀呀,首领好凶呀,不给碰就不给碰呗,都吓到人家了。”

    巫暮云褪去上衣后,玉凤和化龙从其他洞主那里挤了过来,似乎是要看什么不得了的表演。

    负责守护灵洞的六洞主是个高挑精瘦的老头子,手上有戒杖,是山神赋予的权利,其为灵师。行刑前灵师需要用少数民族语言向山神祷告。

    “山神在上,首领犯下罪过,不可饶恕!赐三十六道刺鞭为戒,愿求宽恕!”

    “啪——!”一道刺鞭划过巫暮云的脊背,尖刺翻起血肉,巫暮云的眼神一暗,闷哼一声,不觉地勾了勾唇角——

    刺鞭上居然被人淬了毒。他虽然是第一次受刺鞭之刑,但以这群所谓的仙人高高在上的态度,绝不会做这种阴毒的事情,况且刺鞭一旦淬毒,便无法保存下来。

    巫暮云一声不吭地看向了谷染,在那人眼中却瞧见了无限的欲望,疯狂地在抽打他时不做任何停留,恨不得将其打死。

    巫暮云从嘴角流出了很多黑血,却始终没有阻止谷染——若是阻止,怕是会以冲撞神明,罪加一等。

    魍魉山就像个无底洞,人越是挣扎就会在这里陷得越深,里面的魑魅魍魉吃人不吐骨头,都觊觎着这个首领的位置,或者说,这群疯子都想尝尝修炼《阴阳诀》的滋味。

    谷染手上不曾停歇,接连不断地让刺鞭扫过巫暮云的身体。巫暮云身上的黑气又溢了出来,他却在心里默念着一线天的口诀,让自己清醒地感受着刺鞭给他带来的痛苦。

    毒性不弱,已经在巫暮云体内翻滚,若不是他封住了经脉,毒素早已攻心。

    “首领不愧是首领,三十多鞭子下来,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好叫人崇拜呀!”青女半遮半掩,倏然眸色一变,道:“可是为何首领吐出来的会是黑血?谷染,你还想打下去吗?”

    谷染一顿,不解地看着她。

    三十六刺鞭已经处罚完毕,巫暮云吐了不少黑血,面上却不曾皱过一丝眉头,不像活人,毕竟是人哪会不会疼痛?他反手抓过谷染的刺鞭,身子有些虚弱,但体内的《阴阳诀》正处在暴动边缘,他随时会将人吃干抹净。

    灵师赶忙将点燃的三十六根香全熄灭了,将挂在一边的帷帐割下,一掀,把灵位和神像盖得密不透风。

    巫暮云受完罚,便依旧是魍魉山的首领,谁都得让他三分。他抓着刺鞭站起身,逼视着谷染,“作为首领,我擅自离开魍魉山,牵扯进南诏与中原的战争中,是我不该。但……敢问二洞主,你身为魍魉山的洞主,擅自将炼化药蚀人的秘笈,作为交换给了崇文帝,又该当何罪?”

    青女听闻,勾起嘴角,“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你说是吗?”说完看向了一旁冷飕飕一言不发的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壮实,耳上镶有一颗闪闪发光的黑曜石,同他的眼睛一般忧郁深沉,此人乃是五洞主莫濯。莫濯没搭理青女,只是默默地拉开了与青女的距离。

    青女见况冷哼一声。

    谷染难以置信地看着巫暮云,回过神来辩解道:“首领信口开河的本事不小,炼化药蚀人的方法什么时候成了我传播的?”他手上的刺鞭被巫暮云使劲拽开,丢在了一旁,手里倏然空虚,竟有些不适应。

    “你以为我是来听你解释的?”巫暮云冷笑道,“今日我若在灵洞里取走了你的脑袋,你觉得山神会降罪于我吗?”

    第63章 魍魉山(3)

    “山神只会赞美首领清除了污秽, 为灵洞献祭了一具罪恶的灵魂。”灵师突然附和道,“二洞主, 你做的那些事情,山神有眼,将他告诉给了首领,今日乃黄道吉日,上路的话,路上也不会太孤单。”

    谷染接连后退, 手上集聚内力,一掌拍在了巫暮云胸口,然而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巫暮云身上的黑气将那一掌的威力吸收了。

    “谷染啊谷染,你还不清楚吗?蒙逻阁虽然死了, 但你面前这个人却是比他还恐怖的存在,你三十六毒鞭下去, 他都没死, 你就该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青女在一旁调侃道。

    “我和玉凤都不该杀他, 你居然这么胆大!”化龙道。

    “不仅胆大,还挺阴险的。”玉凤附和道。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露出把柄时的笑话, 所有人都带上了鬼面具, 何来的堕仙, 这里根本没有神仙。

    谷染看着周围,猛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大喊道:“果然都是怪物!蒙逻阁,你睁大眼睛看看,魍魉山何止你一只恶鬼,你又能往哪里逃, 你逃得掉吗?!”

    魍魉山有个秘密:三十六位洞主实则是守山人,受山神束缚,扎根山中,与世隔绝。除却‘凡人’得点拨上山,所有洞主,都不能擅自离开,轻则刺鞭伺候,重则脑袋上供。可是明明没有任何人将这些洞主束缚在这里,他们却始终打破不了规定。

    山神只是个虚设,真正将他们困在魍魉山的其实是欲望。《阴阳诀》只有三十六位洞主当中最厉害的人才可以修炼,对于没有修炼的人,这东西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毕竟修炼者可长生、可凭一招一式呼风唤雨,是中原所谓的天下第一所比拟不了的。他们只知道其中的好处,却无人知晓其中的坏处。

    但百年过去了,不修炼《阴阳诀》的人的寿命也延长了,前来拜师求武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烦躁不安。

    山下的人都想着如何上山,但山上的人却也想着如何下山。二十年前,谷染偶得一次下山机会,欣喜若狂,那是他被困在魍魉山七十年才等来的机会。

    他在山下游玩了两天,第三天在长安城遇到了乔装打扮躺在马车上的崇文帝,崇文帝见识到了他的一身武力,也得知他就是魍魉山上的神仙,黄金万两邀请他留在长安城做国师。

    谷染心里愈发动摇,在长安城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也总比在魍魉山做鬼好。可惜他不能如愿以偿,蒙逻阁必然会将他抓回去,重刑伺候。所以他萌生出了一个想法,让崇文帝建造一支无人能敌的军队,打上山,踏平灵洞,毁掉留存千百年的九霄塔。

    药蚀人便是唯一选择。

    南诏的古籍在九霄塔里也有封存下来的,在魍魉山呆了七八十年,谷染早已经将九霄塔的古籍都翻旧了,自然记在脑子里,编写了一本新的交到了崇文帝的手中。

    万万没想到,他与世脱节数年,压根不知晓何为人性。崇文帝拿到这本秘笈,只沉迷于这本秘笈给他带来的快乐与享受中,早将谷染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了。

    谷染挥动匕首开始动手,大喊着:“这么多年了,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出去吗?!”

    “你杀了我,就能出去了?”巫暮云冷道。

    谷染:“没了首领,魍魉山群龙无首,山神这个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谷染使了所有手段和力气朝着巫暮云刺去,却被巫暮云徒手挡下了匕首,血从指尖滑落,巫暮云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出手将这个说胡话的疯子解决掉,好给山神一个交代。“愚蠢!”巫暮云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身体忍耐到了极限,再克制不住杀戮,“南诏沦陷,你与上官拓是否有过交集?”

    谷染面目狰狞,“首领大人!你方才在山神面前受了罚!难道还无悔过之心吗?”

    “是,还是不是?”巫暮云再次问道。

    谷染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幽怨地看着他。

    “你忘记四洞主是怎么死的了?”巫暮云瞪着他,“你也想?”

    洞主们怎么会不知道四洞主是怎么死的,他是因为窝藏私心,下山勾结‘凡人’,被蒙逻阁绞掉了脑袋。

    听闻此话,谷染疯了,随后几乎疯狂地大笑了起来,“是!哈哈哈哈!那又如何……南诏还不是毁了?哈哈哈!你杀了我啊!!”

    巫暮云试图用呼吸缓解暴动的情绪,但一呼一吸后,“噌——!”七杀出鞘,三息内要了谷染的命,人头落地之时,血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有人欢呼,有人惊恐,有人欣喜若狂……

    暗中联系上官拓攻打南诏的不是那些没脑子的官员,而是拼了命要下山的谷染。

    “灵师,带我到九霄塔禁足吧。”巫暮云将七杀插回腰间,说着,一步一步,缓慢而又轻盈地从灵洞走了出去。

    身后的洞主们唏嘘不已,都道是首领威严,是只比蒙逻阁更凶残的恶鬼——恶鬼,世人称之为墮仙。

    “首领可真是个狠人。”青女回头看向莫濯,“可比你这个木头脸招人喜欢。”

    莫濯面无表情道:“是吗?”

    青女:“那是自然。”

    “那你可得小心,他那把七杀剑有天也会驾到你脖子上。”莫濯说完便离开了灵洞。

    青女在背后不屑地瞪了他一眼,再回头玉凤和化龙两个人便凑了上来。

    “青女姐姐怎么总喜欢逗五师兄?”玉凤道:“你不怕他吗?”

    “你说什么呢,他能有首领可怕?”化龙驳回道。

    青女斜了他们两人一眼,莫濯有什么好怕的,是他养在洞里的毒蛇吗?呵,毒蛇而已,瞄准七寸杀之便可。于是端着架子,从两人身边走开,“小孩,别离我太近,容易受伤。”

    此时的贺宴舟还在用膳,体内的气倏然一滞,堵得胸口难受极了,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用完晚膳后,沈十一藏了一坛酒,原想着和贺宴舟喝几杯,但一见他那副虚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又觉得无趣,只好独自一人边饮边唱,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戏曲,唱得很是难听。

    贺宴舟看着她回寝的身影,不禁感慨,明明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却让人觉得有血有肉。

    不合情理。

    回到幽溟洞,他坐在圈椅上,享受着身体带来的濒死感,五脏六腑逐渐瓦解,早在上山时,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也尝不出味道了。

    再过七日,他大抵会成为瞎子、聋子,五感尽失。他与巫暮云之间的时间没剩多少,可是今夜他却没等来人。

    魍魉山的月亮在浓雾笼罩之下,显得遥不可及,那些半枯半盛的树木上落了一群乌鸦,一点儿动静就惊得到处乱飞。漫漫长夜,只有贺宴舟异常清醒。

    次日一早,幽溟洞外有人来访,是木英。他说他们连夜翻找了所有御蛊书籍,终于找到了以蛊虫重塑筋脉的方法,于是寻到贺宴舟,说明了此事。

    “用蛊虫重塑筋脉风险极高,在此过程中蛊虫会钻进公子的身体中,导致筋脉尽废、身体瘫痪,若能有意志撑到蛊虫在体内化为药蛊,便有机会重塑筋脉。整个过程会持续七天之久,这七天里,公子会与外界隔绝,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但哪怕是这样,成功的概率也只有三成……一旦没挺过去,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听说自己还有救的时候,贺宴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惊喜,更像是期待,期待着活下来。如果有选择生的机会,他又怎会选择死亡?哪怕贺宴舟只听清了前半段话。

    木英说着,有些歉疚,“抱歉,如果师傅在世,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有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好。”贺宴舟道:“我如今这副样子,只要还有救,要承受什么都不重要。”

    木英道:“你的意思是?”

    贺宴舟:“我的意思是,我想试试。”

    木英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拉着贺宴舟走到了天花净,十二位御蛊师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天花净是魍魉山唯一有花的地,山野之上有七口亭下药池,与南冥教的莲花漪很像,只是周围没有一叶莲,取而代之的是有毒的常山花。

    见人来了,十二位御蛊师便二话不说先扒了衣裳将人丢到了药池里。

    贺宴舟猝不及防,试图抓住亭柱,却没成功,掉进了药池里成为了一只湿漉漉的落汤鸡。

    “你们这着急做什么?”贺宴舟看着御蛊师们来来回回忙活了许久,问出的话也无人搭理,又道:“知道的以为我是来治病,不知道以为你们这群人要将我炖了……”

    他倏然觉得,这些御蛊师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没给人反应,也没做过多解释。也好,也罢,治病的是他们,万一被治活了呢?

    看着他们从破古楼里拿来了不少中草药,当归、黄芪、人参等等,又拿出了御蛊所需的铃铛、口弦、笛子各种乐器,等一切就绪,贺宴舟才好不容易舒了口气。

    谁知刚要开口,钟叔便道:“贺公子放心吧,首领已经下令,七日内,天花净只有我们几个人,其余人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御蛊重塑筋脉是个不小的工程,况且……况且在这种极端痛苦的环境下,贺公子也许会失控发疯。”

    贺宴舟心道:“失控发疯?疼的?也许会的,但总比如今这样好。”

    “时间紧迫,御蛊得在太阳下山前,否则蛊虫不稳定。方才太急了,没来得及和你说清楚,不好意思。”

    “阿云他……”贺宴舟如今还不知道巫暮云的现状,也不知道他是否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刚想问些什么,也觉得不太妥当,万一自己没挺过来,将人叫来做什么呢?收尸吗?

    还是算了吧。

    钟叔看出了他的顾虑,便道:“首领他在离天花净不远处的九霄塔禁足,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但他知道你会抓住这次机会活下来,他带了话,他说他相信你。”

    贺宴舟一怔,而后微微一笑,心里真的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公子,马上太阳下山了,我们要开始了。”木英道。

    贺宴舟:“开始吧。”

    钟叔带着几位御蛊师将拿来的药材都倒入到了药池当中,而后一群人跪坐药池周围,手拿乐器,唤来了蛊虫。无数蛊虫从从地上爬到了药池当中,密密麻麻的往贺宴舟身上爬。

    一开始他痛得差点儿没忍住叫出了声音,后来他被困在了一方天地,重复着不同程度的死亡,万蚁噬心、骨朽形销,溃不成军……

    乐声悠扬悦耳,传到了九霄塔归清阁被锁链困住的巫暮云的耳里。他满眼血色,整个身子都是红色的,昨夜的伤山神没给他清理的机会,谷染的毒几乎冲毁了他的理智,如今的他,只是一只被困在九霄塔的恶魔,放出去,会带来杀戮的那种。

    听到乐声,他呆愣了片刻,原本暴动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安抚,没再想着挣开束缚。

    从白日到黑夜,魍魉山被乐声覆盖,洞主们有怨言却也只能憋在心里,谁也不敢嚣张。

    第64章 魍魉山(4)

    第二天, 沈十一一早便下了山。她下山有两个目的,第一, 探查靖王的动机,寻找巫子明的下落;第二,给贺宴舟买件像样的衣裳,顺便带点儿酒,也好在巫暮云被禁足的时间里,叫那人安心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