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拨开刀刃, 拉着沈十一的手, “姐姐,之前见你上山就觉得你人好美呢。”
化龙:“就是就是, 不仅美,心还善。”
沈十一一看就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指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两位洞主突然夸赞在下, 在下有些不习惯。不如有话直说,是有事请求在下?”
玉凤和化龙面面相觑, 小声嘀咕,玉凤:“这事要是被说出去,应该不会被罚吧?”
化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做过。”
沈十一嘴角有些抽搐, “两位……究竟有什么事情?”
“沈姐姐要下山,肯定会去很繁华的地方吧?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玉凤说着说着,两眼放光,“姐姐,我和化龙从小就在山上,没下去过,也没吃过糖葫芦、蜜饯、酥山、胡饼等等的美食,只在书上看到过……”
“还有拨浪鼓、纸鸢、走马灯……”化龙补充道。
沈十一一手扶额,无奈道:“十三洞主,纸鸢在魍魉山是飞不起来的。”
话落,只见两人眼眶湿润地看着沈十一,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她心道:“造孽啊。”为了顺利下山,还是将两位洞主的一堆要求答应了下来。
“我给你们带来,行了吧?”
“耶!太好了!”
玉凤和化龙见沈十一答应了,这才很有礼貌地让开了路,兴高采烈地跑到了三更坡玩耍。
若不是他们的身份,怕是没人记得,两位洞主的年纪比叶文昭小,十一二岁,还是玩耍的年纪。
乐声日夜不歇地响了七天,七天后沈十一从山下回来,身后背了一堆东西,途中不小心踩到了山上的机关,机关一个接着一个,喊破喉咙也没有人前来相救。
好在南冥教第一杀手的威名不白叫,肩上负伤却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双刺将周围的树木砍倒了一片,破开浓雾趔趔趄趄飞到了山顶。
箭矢插在肩膀上被她折断,来不及清理,先是将一堆东西丢到第十二、十三洞口,然后忍着痛跑到天花净去接人了。
贺宴舟在经历了数万万死亡后,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御蛊师们接连收回了蛊虫,欣喜若狂。
“醒了!人真的醒了!”
“钟叔,我们这些天没白努力,贺公子终于醒了,太好了!”
……
许久没睁开眼睛,贺宴舟有些不太习惯,觉得魍魉山上的阳光居然也能刺伤人的眼睛,真是个好的开始。
等眼睛习惯了周围的光亮,只见一群人围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贺公子,你感觉怎么样?”钟叔手里拿着古笛,笛子上还有一只蛊虫蹿来蹿去,贺宴舟看得很清楚,道:“算是活过来了。”他试图从药汤里出来,身体力气刚恢复,站起身时有些晕,好在及时稳住,没叫人扶。
刚好沈十一赶了过来,将新衣裳丢到了他面前。
“刚好活了,不枉我下山一趟,换上吧。”沈十一靠在亭柱上,“看你活着,挺不错的。”
“谢谢你,沈姑娘。”贺宴舟道,“你的伤?”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等会在药池里泡泡就好了。”沈十一转过身去,这才封住了穴位止血,将残留肩膀上的箭矢震了出去。
贺宴舟便新衣穿在了身上。这是一件丝绸做的青灰色的长衫,肩上绣着一枝白梅,将贺宴舟整个人衬托得很贵气。
“不错,我眼光真不错。”沈十一回过身看了一眼贺宴舟,不禁夸赞起了自己。
“贺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
一旁的十二位御蛊师也随之称赞道。木英上前将留在药池边上的一把玉笛交给了贺宴舟,“贺公子,你刚恢复,筋脉还处于脆弱易碎的状态,这把玉你拿着,里面有经文,吹响后,乐声有助于稳固筋脉,若是有机会,可以拿来练练。”
贺宴舟拿着刻也有经文的玉笛,“可是我不会吹笛子呀。”
“要是公子不嫌弃,我可以教教你。”木英说着抓了一把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贺宴舟道:“那就拜托你了。”
“对了,这药囊给沈姑娘,你身上的伤要及时清理,否则容易感染。”木英递给了沈十一一个药囊,里面的东西有助于疗伤和用于调理身子。
沈十一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贺宴舟身体恢复健康,等筋脉稳固后,又可以重新习武练剑。然巫暮云被困九霄塔,里面又不准外人进入,贺宴舟只能在九霄塔外痴痴地看上两眼,然后又回到幽溟洞。
贺宴舟白日里,时不时会去找木英学习吹笛子,慢慢的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也能将玉笛攥在手里,随心所欲地吹着玩儿。等筋脉稳固后,他便开始重新习武练剑,可是一到夜晚,还是会站在九霄塔下,看着归清阁弥漫出来的黑气,默默祈祷。
有时候心烦意乱,没有办法,便会去山下看看,乔装打扮后,从布鲁谷溜进了南诏的太和城。太和城里全是永乐军,好在百姓都已归降,过得也还安心,至少有吃有喝,除了会受到限制,其余与南诏女王在时,没什么差别。
贺宴舟一路走到了南冥教外,虽然南冥教已成废墟,但是曾经巫暮云喂兔子的那片龙胆花田还在。贺宴舟在花田里,找到了几只兔子,将买来的饼子掰成细块,一点一点喂到了它们嘴里。
从白天到夜里,直到有永乐军巡逻,贺宴舟才丢下所有饼子,离开了南冥教。
半个月后,沈十一先是带贺宴舟在天花净找了个舒服地,喝了点儿酒,畅言了几句,又丢了本书籍给他。
贺宴舟将秘笈拿在手里,书封上写着《无双剑法》四个字,他疑惑不解,这套原本属于自己的剑法,什么时候还被人编撰了出来?
“二公子所托,这东西在手里很久了。他说你要是活了,一定要将这东西交给你。哦,对了,还有个东西我没拿给你,等来日有空我取来还给你。”沈十一手里拿着酒坛子,仰躺在地,舒舒服服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真可惜,如果是在南诏,现在看到的应该是蓝天白云。”
贺宴舟换了身行头,人也变得拘谨了起来,坐在沈十一旁边,看着周围的常山花,蓝白色的花在魍魉山就像星星一样,叫人见了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它偏偏是魍魉山所有植物当中,从头到尾都带有剧毒的植物,如果有人想要占为己有,大抵会身中剧毒而死。
想起来巫暮云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贺宴舟难免感动,但也气愤,这臭小子闷声干大事的性格,从来没有变过。如今人被困在九霄塔禁足,估计不好受呢。
“阿云禁足三年,这三年里天下又会是怎样的天下。可惜我还无力参与其中。《无双剑法》本就是我的东西,没有人比我更懂其中的奥义,只是身体还待完全恢复,修炼起来要点儿时间。”
“怕什么,你只管恢复,剩下的我来解决。”沈十一拿着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对了,靖王手里有南诏的蛊母,估计已经开始实施计划,炼化药蚀人了。可惜了,我还没找到他炼化药蚀人的藏身之处。”沈十一说着深呼吸,“主人的尸体也还在他手中。”
沈十一眼里全是对复仇的欲望,这和巫暮云很像,但她比巫暮云克制,至少很少会意气用事。也许是从小到大,巫子明对她教导有加,又或者她从很小很小便经历过许多痛苦,一个差点儿死在南诏的中原人,在炼狱中爬出来,为了活下去,不惜将自己变成了杀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她从小经历的比巫暮云多,又跟着巫子明这样一个满腹经纶、神机妙算的人,处事态度总会比巫暮云更加成熟一些。
“但没关系,三年的时间,我总会找到的。我要……将他千机阁闹得鸡犬不宁。”
贺宴舟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失落了,与世隔绝就好了,这样子伤口也不至于公之于众。逃避太久了,人就会麻木。沈姑娘,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我很佩服!既然再入江湖,那就干票大的,靖王与我也算有仇,找他算账,算我一个!”
“好!”沈十一举起酒坛,“干了!”说着两坛酒一碰,纷纷往嘴里灌去。
“但在这之前,我要等阿云出来。”贺宴舟喝完酒低下头,“《阴阳诀》让他疯魔,我不想看他痛苦,等他出来,我要带他去找慧空,《九禅经》能去除《阴阳诀》的邪气。”
“无妨。”沈十一又道:“你在这里等二公子解禁,我下山寻找线索。千机阁无处不在,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分部,蛊母也会被上官拓分布在各个地方。好在炼化药蚀人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这些年我就不回来了。”
“若是如此。有劳你了。”
第65章 魍魉山(5)
傍晚时, 天花净来了人,是三洞主青女。
青女受了伤, 似乎很严重,原本是要掩人耳目到药池里疗伤的,结果半路上遇到了贺宴舟和沈十一,三人相对无言,青女却是先动了手。
沈十一手里的酒坛子落了空,‘啪嗒’一生碎在了地上。
强劲儿的内功杀死了周围的常山花, 贺宴舟站在沈十一身后,看这两人难舍难分地缠斗在一起,制止道:“三洞主请住手!何须出手上人!”
“谁允许外人踏入天花净的!”青女怒道,手上的千丝试图绞上沈十一的四肢, 好在沈十一身手敏捷躲过了一劫。
贺宴舟没办法,从身上掏出了钟叔替巫暮云给他的首领令牌, 举在青女面前, “有这东西在,难道我和沈姑娘还是外人吗?!”
看到令牌青女及时收了手, 心中纵使因为被人看见如今狼狈模样,很是愤怒, 也没办法违背了巫暮云的意愿。
“你们……最好赶紧离开, 否则我手上的千丝, 不会放过你们。”青女有伤在身,伤口撕裂, 紫衣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她依旧对两人十分警惕。
贺宴舟觉察到她的伤不同寻常,说来奇怪,魍魉山绝不可能会有外人入侵, 入侵者不应该会死在半山腰吗?那她的伤又是从哪里来的?而且能伤到洞主,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除非是山上的人。
“首领还在禁足,山上的神仙便已经忍不住了吗?”贺宴舟道:“自相残杀,就为了《阴阳诀》?”
青女恶狠狠地看着贺宴舟,“怪不得首领愿意救你……”她眯眼盯着贺宴舟,在他手上看到了那本秘笈,倏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贺宴舟?”
贺宴舟连忙将《无双剑法》藏了起来,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暴露了。”他其实压根没想着在这山上隐藏身份,毕竟有巫暮云在,还没有谁敢动他一分一毫。
“哈哈哈哈!你竟然活着,真是可惜了。”青女看着他,“如何,功力全废、濒死挣扎的滋味,好受吗?”
贺宴舟轻笑,“好受啊,怎么?三洞主想试试?”
“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洞主之间明争暗斗得厉害,何况二公子不在,更是肆无忌惮。”沈十一又道:“三洞主是前十位洞主中唯一的女性,想要她命的人可不少。”
魍魉山的规矩,与长安城的嫡长子继承制一样,首领死了,他下面的人就可以继承首领的位置。如今谷染死了,最接近首领这个位置的就是青女。
自从巫暮云被禁足,青女夜里都不得安宁,因为随时有人会倏然闯入,要了她的命。昨夜她于三更坡教授弟子武功时被人暗算,夜里又有几位洞主拦在了第三洞门口,与其大打出手,是莫濯放出了一群黑蛇,让她活了下来。
“是啊,女人总是会被男人瞧不起,他们总以为我如今这个位置是我不配,可是一群男人将我围攻也没能杀死我,真可笑啊,我的武功不过是略输首领一筹,却能引来那么多人不满,一众联合,想要置我于死地,哈哈哈!男人的心肠歹毒起来,比女人还狠呐。”青女深邃如紫晶的眼睛此时充满了恨意。
贺宴舟让开了路,“三洞主在天花净的消息,我与沈姑娘会守口如瓶,你好好养伤,且放心。”
青女并不相信他,但身子却越来越虚弱,这时,沈十一从胸口取出一个药囊,里面还剩几颗缓解的药物,丢给了青女。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也对你们魍魉山上的权势争夺没有兴趣,这个东西你应该能用上。”沈十一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是毒药,我没理由害你。”
青女持着怀疑的态度将药囊攥在了手里,踌躇不决,始终僵持在原地不动,警惕地看着他们。
贺宴舟与沈十一相视一眼,纷纷离开了天花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女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往药池走去。
她从踏入魍魉山开始,就没相信过任何人,明刀易挡,暗箭难防,这里就如同谷染所说,什么墮仙陵,什么神仙汇聚、高手集结,明明就是一座阴曹地府。
沈十一下山前将一把剑交给了贺宴舟,那是用无双剑的残片重新打造出来的新剑,是巫暮云请了南诏最好的铸剑师,在贺宴舟隐居神医谷后,从巫行风手里拿来无双断剑,重新淬炼的。如今贺宴舟身体恢复,这把剑也该回归主人了。
等沈十一走后,贺宴舟心里很难受,像是蛊虫没被炼化完全,在一点一点啃噬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焦躁不安、心痛如绞。
那天夜里,贺宴舟坐在九霄塔下的亭子里,对着清归阁的窗户,喝了一夜的酒。在清归阁逐渐恢复意识的巫暮云感受到了,拖着铁链坐在窗边,听了一整夜,贺宴舟酒后的胡话。
他说,“老子这辈子亏欠了很多人,但都没来得及偿还……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心如刀割,却束手无策。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七岁入的逍遥派。师父教我从做人开始,他教我武功时,我向往江湖,入了江湖才发现,是是非非、恩怨情仇,纠缠不清,人总是欲求不满,所以才会带来杀戮……我尚有一腔热血,居然想要终此乱世。”
“师父说我的抱负太深,会失去很多东西……我不相信,直到他走了,我开始信了。”
“天下第一的威名我从十八岁背到了二十四岁,背了六年,却在六年里没做过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全他妈是我年少时好高骛远犯的蠢事……哈哈哈哈哈……”
“我若不被围剿,我都怕遭天打雷劈!”
贺宴舟抽泣着,看着清归阁的窗户,一口又一口地闷酒,沉默了很久,又道:“阿云……”
“我做了那么多糊涂事,你会不会嫌弃我?”贺宴舟说完低下头,像是等待着巫暮云的回应。
然而巫暮云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