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太轻,贺宴舟根本不可能听到。

    巫暮云安静听他说着,从《阴阳诀》的影响中挣脱出一丝理智——

    他想抱抱这个人,如果能下去……

    “尽管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我这个人自从流落神医谷后,没别的什么本事,就是脸皮厚得很,你要是嫌弃我,我也会缠着你……”

    贺宴舟眼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酒葫芦,沈十一给他买的衣服,被他糟蹋得够呛,皱皱巴巴的,他伸手将裙脚揉开,然后又闷了一口酒。

    “阿云,等你出来了,龙胆花又到了花期,我们去看看那些兔子还在不在,好不好?”

    “我等你……”

    山上的风很大,树上的叶子被吹得到处乱飞,落在贺宴舟的一角,一会儿又被吹向了高空……贺宴舟稀里糊涂地站起身,像个蹒跚学步的痴儿,跌跌撞撞在九霄塔下徘徊,忽然念起了诗,是段子琛最爱提起的诗: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

    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

    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我要杀遍九州地!!”贺宴舟大呵一声,往后一仰,躺在了九霄塔与天花净相连的小径上,左右全是泥土,沾了他一身。

    他知道巫暮云在忍受什么。

    *

    临近秋末,湘江边上被渲染得如同晚霞一般绚丽多彩。

    夜里,周雪松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李真源。他没了昔日那副威严与道貌岸然,似乎苍老了很多,疲惫了很多。

    楚之燕的伤已然好转,但《月神赋》反噬的力量却没有得到缓解,仅仅三个月时间,原本乌黑的头发上已经长出了白发,脸上也多了几丝皱纹。

    周雪松不请自来,居元差点儿与其动武,是白无念阻止了下来。

    “周叔!”李真源听闻动静从房内出来,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后激动地跑上前,将周雪松一把拥住。

    “你居然还活着,简直不敢相信!”

    周雪松被他抱得很紧,动弹不得,本欲挣脱却感受到李真源呼吸不稳,似乎哭了,无奈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好了,不哭了。”

    李真源松开了周雪松,抹了一把眼泪,“我以为,所有人都没了,还好你活着,能让我有个念想。”

    周雪松看向站在月台上的楚之燕,对其行了一礼,“多谢月神将阿源救了下来,周某感激不尽。”

    楚之燕摆了摆手,“我救我徒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听闻此话周雪松一愣,坐在水轩里的白无念破开窗户,踩着池塘水落在了周雪松身后,“久违了,周大侠。”

    周雪松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踩坏了居元重在池塘边上的雪绒花,好在及时停下,对白无念进行了一番打量,恍然道:“你是天涯海角阁的阁主?”

    随之大喜,看着眼前清雅绝尘,宝相庄严的女子,“能见到本人,周某还真是不白来。”

    周雪松曾与白无念在青云山下过一局棋,但因当时白无念头戴斗笠,又仅称是前来请教周雪松的棋艺,不知身份,不报姓名。偏偏棋逢对手,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最终竟然打成了平手。

    今日见到白无念,是周雪松不曾料到的。

    “周大侠棋艺高超,我很期待再与你下一盘棋。”白无念道。

    “若不嫌弃,下次算我一个。”居元在水轩内附和道,却见无人理会,又闭了嘴。

    周雪松看了眼李真源,“可惜今日我不是来下棋的,我是来带走阿源的。”

    楚之燕不解地看着他:“你带他走?去哪里?”

    周雪松道:“青云山被焚,我拼尽全力带着部份弟子逃脱,如今门派没了,但人还是在的,就等着他们的少主回归,主持大局。”他摸了摸李真源的头,“他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没法不面对。”

    “是该好好面对了。”楚之燕说完从兜里掏出那本残旧的《月神赋》丢给了李真源,“还差一点,练完了就将它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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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魍魉山(6)

    “这功法传到你这里也算结束了。”

    李真源接过东西, 眼眶立马红了,“师傅。”

    “知道我是你师傅就行, 我说过,往后你做了错事,有我一半的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毕生要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去吧,重振青云山的旗鼓,师傅相信你可以做好。”楚之燕道。

    李真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着楚之燕磕了三个响头, “我李真源这个辈子能遇上两位师傅,是上天恩赐。往后行事做人,绝不让师傅们失望!”

    “你只要记得我这些时日教你的东西就行了。”楚之燕道:“快走吧,趁着天黑, 无人发现。”

    李真源站起身,不舍地看着楚之燕, 但再不舍得, 他也得离开这里。这不是他真正的归所,灭门之仇未报, 心中愤怒未平,他便一直流离失所。

    “等我处理好门派之事, 报了仇。一定会再回来!“李真源说着。

    “月神、阁主, 再会!”周雪松说完便带着李真源离开了梓兰轩。

    楚之燕看着他的身影, 无奈道:“心性还是不稳。”

    白无念话本就不多,今日与周雪松说了几句, 再一看楚之燕端坐在月台上,便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水轩中。

    倒是居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楚之燕身后,道了句:“他才多大, 你要他有什么样的心性?我看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成就。”

    楚之燕:“不经历这些东西,他也许这辈子都可以无忧无虑,只想着怎么游山玩水。”

    “月神心疼了?”居元玩笑道:“唉,无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说笑了,阿源哪能与你相提并论。”楚之燕道。

    居元听到这话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月神抬举。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混账魔头,不文不武的。要是那个时候做了官,指不定要将朝廷弄得翻天覆地,不得安宁呢。”

    说到居元这个人,楚之燕了解不多,白无念又鲜少与她说话,只能从两个人之间沟通的一些语言当中提取到了一些信息——居元原名宋宜兰,乃是崇文帝身边的翰林学士,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实,身为直属皇帝的‘智囊团’,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因永乐帝登基后,乏力于朝堂之争,自请挂冠,隐退山野,中间永乐帝曾派人寻找,却都没有找寻到踪迹。

    此人高深莫测,除了一肚子诗书礼乐,还有一身绝学武功。白无念便是在湘江化身渔翁垂钓之时,与其相遇,二人相谈甚欢,化为知己。

    “先生真是太谦逊了。”

    楚之燕对其始终保留余地,半信半疑,毕竟上官拓的眼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而居元这个人行事太过于谨慎,半点儿破绽也没有,倒是叫楚之燕有些生疑。

    “哪里的话。”

    *

    再过了一段时间,进入冬至,魍魉山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贺宴舟坐在三更坡的围栏上,看着魍魉山的旗帜随风飘扬,吹起了笛子,里面的经文在笛子被吹响时,总能让人心境如水,优美的旋律从三更坡传到了魍魉山四面八方。

    木英在教授他这曲子时,曾将其取名为《了了》,有释怀了却过往的意思。

    身体恢复后,贺宴舟的武功也在日益恢复,如今已到了全盛时期的七成。一曲终了,只见他放下笛子,将放置于边上的无双剑拔出,剑已出鞘,随之舞动了起来。

    无双剑法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会形成一道冰霜剑痕,贺宴舟扎稳马步,一手过无双剑,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稳中求快,用‘九州行’配合无双剑法舞动起来的剑术,瞬息万变,取敌人性命而于无形。

    一套剑法下来,三更坡上的雪凝结成了冰晶,他立于栏杆上,看着白茫茫无边际的景色,扫过孟婆堂时看到了玉凤和化龙的影子。

    贺宴舟的身份并没有被巫暮云公之于魍魉山众人,也没有被青女宣扬出去。

    玉凤和化龙看着贺宴舟那变化多端、精妙绝伦的剑法,不由地愣在了原地。

    贺宴舟没做理会,倏然狂风呼啸,大雪将至。魍魉山的天气一向恶劣,冬至必然是大雪纷飞。

    贺宴舟回到幽溟洞,转眼已经过了五个月,沈十一在山下毫无消息,而贺宴舟苦心修炼却又不知巫暮云状况如何。百般无奈,心烦意乱,只好深夜打扰灵师,将巫暮云的情况问了清楚。

    灵师是魍魉山唯一一个不受限制能自由出入九霄塔的人,他身上有巫暮云给予的特许,在巫暮云被《阴阳诀》反噬的日子里,只有灵师能前去看望。

    整座魍魉山,巫暮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灵师,原因很简单,灵师修炼不了《阴阳诀》也当不了首领——这也是山神的规矩,能与他通灵的人,是无法享受它给予的权利的,因为与他通灵是最大的权利。

    这在贺宴舟眼里,实在是个笑话,能当饭前饭后的闲聊话题了。信仰者被削弱职权,哪怕对面是个神明,也会有后悔的时候。

    灵师坐在矮案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听到贺宴舟深夜来此的目的,将书合上,“昨夜我算了一卦,今日贺公子便来我洞里。果然如卦象所说,你的身份会迫使你做出选择。”

    贺宴舟不想去猜测灵师话里的意思,他只想知道巫暮云现在的情况。

    “阿云已完全修炼了《阴阳诀》,他现在应该受其影响巨大,我只想知道,他如今安好与否,清醒与否?”

    灵师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水放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既安好也清醒,只不过,《阴阳诀》对其心理的折磨太深了,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一个地方,找不到出路,很难出来。”

    贺宴舟:“我有办法救他,我功力恢复了七成。今日便可以下山,寻找《九禅经》。”

    “《九禅经》确实可以救首领出来,但想让他逼出《阴阳诀》与生俱来的邪气,那估计很难。贺公子,我知道你天赋异禀,很厉害,但想用《九禅经》去除《阴阳诀》身上的邪气,你可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贺宴舟没急着表明忠心,大放厥词,说自己碧落黄泉在所不惜,安静的听着灵师接下来的话,“能协助《九禅经》吸出邪气并消化掉的,只有阳刚之血,要滚烫的、鲜活的,施术者的血液。”

    “你会被抽成干尸的,贺公子。不如放着首领疯魔下去,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却自己的心愿,难道不好吗?”灵师说着,双眼一眯,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宴舟纠结的面孔。

    许久,贺宴舟动了动嘴角,烛光照在他脸上,呈现出阴影,他笑道:“灵师是不是以为,我会因此退缩?”

    灵师期待着贺宴舟接下来的话,如他所料,“我不会!他若半疯半魔,过得无忧无虑,我也许还会犹豫。但是他疯且痛苦,要我再豁出半条性命出去,我也得将他带回来,重新审视这个世间。”

    贺宴舟道:“从你的话里我可以看出,阿云如今很痛苦。我要救他,就没有后退的必要,救他亦是救我自己。”

    说罢,贺宴舟离开了第六洞穴。

    大雪飞扬,扰乱视线。雪花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抬头感受着雪冷,将手里的无双剑捏紧。

    心中有千斤坠下,让人惊颤。上一次这副模样,还是在段子琛离开后。

    时过境迁,不变的还是来时人。

    于是贺宴舟下了山,两个月后,在杭州郊外寻到了跪在慧空坟前的玄道。

    玄道满脸沧桑,整人似乎老了十来岁,不像是那个当初贺宴舟在金翎宫看到的庄重严肃的青年和尚,一身破衣烂衫,眼里死寂,毫无生机。

    贺宴舟一路过来与千机阁乃至其余江湖侠客动过手,已然暴露身份,必须找个隐秘点的地方躲起来。所以他选择用最粗暴的方法,先将玄道打包带走,等到了个隐秘点的山洞里,才将人放了下来。

    只是贺宴舟放下心后,又有些束手无策——

    玄道整个人就那么端坐在他身前,一声不吭,甚至被贺宴舟点了穴道扛到洞里也没有任何反应,贺宴舟怀疑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不然怎么会这么淡定。

    玄道像尊佛一样既不动弹,也不出声,哪怕贺宴舟治好了他身上的伤。过了很久,无奈之下贺宴舟只好抽出无双剑就玄道刺去,结果剑架在脖子上了,人还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玄道大师,你好歹给个反应。这么无视我又有什么意义?”贺宴舟摊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玄道动了动眼睛,看着他手上的无双剑,开口道:“你不是劫匪,你是贺宴舟。”

    贺宴舟闭上眼,极力克制情绪,原来这家伙以为自己被人绑架了,所以准备上演一出视死如归的戏码,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他都快感动哭了。

    “说吧,你是假扮玄道的人对吗?佛门大师,不应该有头有脑吗?”贺宴舟一字一句,带着点小情绪,就这么吐了出来。

    第67章 魍魉山(7)

    他出现在玄道面前, 既没有带面具,也没有将无双剑藏好。一身清贵气质, 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居然现在才认出他来,要么这个人不是玄道,要么玄道脑子坏了。

    “阿弥陀佛。贺大侠,你绑我过来为了何事?”玄道两手合掌,依旧面无表情。

    愣了许久, 贺宴舟才扶叹道:“慧空大师……是被靖王所杀?”

    玄道摇头。

    贺宴舟有些不解,如今世上,要对名门正派赶尽杀绝的除了上官拓,还会有谁?

    看着贺宴舟一脸不信的样子, 玄道放下手掌,眼里全是悲痛欲绝, “杀我师傅的是其他门派的人, 是那些为了争夺武功秘笈,头破血流不知悔改的——‘侠’。”

    侠之一字, 轻身重义之人,绝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事。

    玄道说完便又闭上了嘴, 贺宴舟看着他, 有些无可奈何, 倏然感同身受,道:“八年前, 你们围剿我,灭我门派时,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当时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玄道毫无愧疚,“因你残害百姓, 与邪教同伍。”

    贺宴舟的心被一根刺扎到了底,但还是忍着解释道:“说这些话前要求证的,玄道大师也不希望自己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的血吧?”

    “梨花村里藏匿着朝廷贪污腐败的官员,是那些人在百姓苦不堪言之时火上浇油,我屠戮的不是无辜百姓,而是手上沾染无辜人鲜血的恶徒。至于南冥教,教派建于南诏,因为与中原不同,所以便要被恶意称为邪教吗?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他们与中原的门派不合,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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