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些客套话,居元听了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洋洋得意,“贺大侠谬赞。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1】,居某文在厉害,也不及贺大侠一剑千里。”
他笑,“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2】。前朝也有一位这样的剑客,居某曾与其朝上共饮一壶酒,此人莫不是贺大侠的师傅?”
贺宴舟心中了然,居元不仅知晓他的身份,甚至也知晓他师傅的身份。翰林学士?所以当时出现在梨花村是为了什么?惩奸除恶还是狼狈为奸?到底是个看不透的人。
巫暮云不小心弄倒了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打断了对话,“不好意思,手滑了。”他明显就是故意的。
莫濯在旁默默无闻地看着,轻扯嘴角,对了,这两个人从出山起就是这番你侬我侬,他想起来露出了笑,指甲温柔地划过夜虺的头颅。白无念倏然注意到他手上的黑蛇,瞧了一眼,抿嘴笑了笑。这条黑蛇她见过,在魍魉山上。
“无妨,杯子磕碎了,公子小心别伤了手,晚点我叫人来处理。”居元道。
巫暮云道:“麻烦了。”
“这诺大的梓兰轩原来还有侍女?”贺宴舟道。
楚之燕接了话,“是啊,不过先生平时不会在梓兰轩放太多人,大都是有需要才会找人过来。”
贺宴舟‘哦’了一声。
“言归正传,月神是怎么得到这张地图的?”贺宴舟看着手里的图纸。长安城的地脉指的便是地下通道,阡陌交通、错中复杂,在地下形成的罗网。这些通道是崇文的父亲永嘉在任时集齐中原各大工匠修建的交通要道,设有奇门遁甲术,大都是用来进行一些秘密交易,又或者监督朝臣甚至整座长安城的手段。
楚之燕轻咳几声,嗓子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沙哑,昔日月神的脸上莫名多了一股悲伤神色。“我活了一百多年,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楚之燕眼神有些空洞,“也许是师傅临终前交到我手里的东西吧。她交代给我的东西不多,或许这是其中一件。”
“地脉很早之前不是已经被毁了?崇文帝上位后被人用炸药炸毁的,通道坍塌,我们如何在里面穿梭?”巫暮云摊手问道。贺宴舟惊异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这些事情自然是他从九霄塔里得知的。
“里面含有奇门遁甲术,如同迷宫变化多端,被炸毁的不一定就是全部要道。”居元说着,正好碰到一阵疾风,楼台边上的紫藤花随风倾泻,落在了桌面上,居元看着落在杯中的花瓣,脸上洋溢着若有若无地笑。
他是朝中智囊,也是位翩翩君子,中年模样,圣人之心。“公子多心了,只要有足够的功力,破开这奇门遁甲术不是问题。”
楚之燕又咳了几声。
白无念觉察不对劲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才发现楚之燕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她的身体在迅速衰老,五感也到了极限,慢慢的,等离开之前,所有东西她应该都感受不到了。
“月神她……真的没救了吗?”贺宴舟自然也发现了,所以问了出来。
白无念闭口不言,但眼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也是,贺宴舟只知道这两人都是落月峰的传奇人物,却忘了白无念是楚之燕一手养大的。从小便被楚之燕严苛管教,没享受过多少快乐时光,无处寻爱,心里孤寂久了便容易形成冷漠。
她对上官拓的敌意大抵是来自对楚之燕的偏心的不满。但这或许只是一部分,另一部份便是青梧和前任月神。
“月神活到今日自是会驾鹤西归,贺大侠没必要太在意。拿着她给你的地图,收了她的内力,去做该做的事情岂不更好?”居元说道。他这话没有毛病,但让多情的人听了难免有些无情意。
“听居元的话,贺公子,师姐的功力不多,你收下吧。这样,她也能为十一年前的事情赎罪了。”白无念缓了一口气,“她这个人爱憎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此更是容易受人蛊惑。翩翩还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好人,不求你原谅她,但千万别拒绝了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收下吧,宴舟。”楚之燕呐呐道。听她的声音,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贺宴舟自嘲一声,不禁苦笑,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他何曾想过自己会恢复功力重新活过,他又何曾想过楚之燕有一天还会站出来帮助他,呵呵,这个世道啊,半点儿不由人。
“好。”贺宴舟应道。
“那便不等了,月神若是决心将功力传给宴舟,现在就开始吧。时间紧急,别耽误了时辰。”巫暮云看着楚之燕脸色越来越差,拍掌替所有人决定。
“好。”楚之燕抬起手,双眼放空,“阿念,将我扶到月台去。宴舟也一起吧。我还有力气,可以将体内所剩的所有功力都交给你。”
白无念扶起楚之燕,往月台走去。贺宴舟在座位上停滞了许久,而后起身往月台走去。
等几人离开了紫藤春坞,巫暮云这才打开天窗说亮话,看着居元那副淡然的面孔,撑着下巴道:“我对先生很好奇,先生不如告诉我,翰林学士如何能逃离朝堂?”
居元不慌不忙,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如何不能?这个世道上,虽然处处机关险峻,但只要你想,制心一处,方可万事大成。”他看着巫暮云一脸邪魅的样子,又看向他头上的抹额,“就好比,公子不也是一步一步,从下往上,爬到了高处?”
“先生这话里有话的,究竟藏了什么?我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巫暮云眼神犀利地看着居元。
莫濯喝了一口茶,也喂给了肩上的夜虺,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居元仰头大笑道:“哈哈哈哈!公子的身份难道很难猜吗?不说你,就说你旁边这位公子,夜虺这样的毒蛇,世上罕见,能收服其为宠物的唯有南诏的蛊术。而且两位功力高深,阴毒诡谲,周身有一股巫气缠绕,以上种种加起来足以证明两位并非中原人士。另外,南诏早已沦陷,南冥教也已经覆灭,能活着,并且如此高深莫测的,只有魍魉山的神仙。”
巫暮云倏然冷脸,“先生果然没让我失望,知道的还真是不少。”话锋一转,七杀出鞘,剑已经架在了居元的脖子上,还未动手,锋利的剑刃已经割开了居元的皮肤,伤口不深,但血顺着剑身流了下来,此等危难时刻,谁又能安然无事般端坐在位,一脸从容地看着罪魁祸首?
没错,居元便是这般泰然自若。
“大人,慎重,他死了于我们没有好处。”莫濯好心提醒道。
好处?谁又知道居元能不能从他剑下逃脱呢?毕竟这个人藏得那么深,入梓兰轩时,功力也不见多弱。
“神仙下山,第一件事情便是要杀无辜之人?有趣。首领大人,若是这样子,居某不是你对手,认栽。”居元端起茶杯,“可惜了我这么好的茶,死后就喝不到了。”
巫暮云霎那间收回了七杀,“你的命留着。等你哪天露出狐狸尾巴,我自然会来取。”
“首领就这么断定我是坏人,难道就没怀疑过,我说不定是个大好人呢?”
“好人?你?看着不像。”
居元难得嘴角抽搐,对于巫暮云这句话,实在无法招架。原来这么多年自己行善积得,到头来却是墮仙的一局,看着不像好人,多么大彻大悟的痛苦。
为了不沉浸在苦痛中,居元又看向莫濯,“这位洞主位列第几呀?魍魉山神仙下山难不成是要拯救乱世?”
莫濯倏然懵了一下,看上去样子呆呆的,他不说话就是因为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这么多年被困在魍魉山,都快失去对外界人士交流的能力了,居元突然将话锋转向自己,哪里接得住,只能点头道:“嗯。”
嗯?居元叹了口气,既然洞主说是嗯,那就是嗯吧。活了这么久,对自己这张嘴可谓是信心满满,这会儿居然没能打开神仙的嘴巴,居元有点儿小哀伤。
月台上,楚之燕已经将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了贺宴舟,如今身体没了功力支撑,一下子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顶着一张满脸皱纹的脸,抓着贺宴舟的手臂,“宴舟……我,我还有一事相求,阿念没来得及见一见师兄,她往后若是想,你便带她见一见师兄吧。落月峰没了,她没地方去,往后你们复了仇,帮我多照顾照顾她。至于拓儿,他身后已经没人了,死后能否也给他好好安葬了?”
贺宴舟不明白月神为何会如此照顾上官拓,是因为她曾教过他,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事情,让她心有愧疚,所以才会到死也要念叨。
白无念扶着她欲倒未倒的身体,“呵,我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从来都是一人,我还怕什么孤独?”
“我知道你在怪我,阿念,师姐也对不起你。我死后,不必葬在……落月峰,我……我没脸见师傅,把我的骨灰扬了,就扬在湘江。拜托你了。”楚之燕拍了拍白无念的手,可是那双手明显有些僵硬。
贺宴舟感受着身体里属于楚之燕的那份功力逐渐与自己融合,不想做后悔的事情,于是告诉了楚之燕真相,“其实,我早已经不恨你了。方才那副嘴脸只是装出来骗你的,之燕,谢谢你。”
楚之燕微微一笑,整个人被白无念环抱着,被挡住的眼睛沾湿了白无念的袖口,露出一张嘴,说道:“快些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贺宴舟从石墩上起身,握紧了拳头,“你好好休息。”
说着贺宴舟回到楼台找到了巫暮云他们,三人与居元告了辞,离开了梓兰轩。
楚之燕在白无念的怀里逐渐没了呼吸,气绝之时,手里还握着白无念,直到没有力气支撑,落了下去。
等白无念冷静地将她的尸体放好。居元出现在她身后,关切道:“月神走了,你没事吧?”
白无念回了一句:“没事。”
居元看着梓兰轩门外,“就他们三人,能对付得了上官拓吗?”
“所以,等我处理好师姐的尸体,随了她的愿,我会跟过去。”白无念道。她说话时,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一丝伤感的意味都没有,难怪见过她的仅仅几人,这几人却都说她是个冷清无情之人。
“你呢?”白无念问道。
“嗯?”居元反应过来,“我嘛,倒是很愿意去凑一凑热闹。万一你这个老友出了事,我还能及时拯救一下。”
白无念轻笑一声,无言,低头看着楚之燕的尸体,心生郁结,她试图缓解,却发现越是在意越是难受。她望向半空,差点儿忘记了,四月十一,是她的生辰,而今天正好是。她好像从母亲离开后,几十年都没有过过生辰了——
作者有话说:【1】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出自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2】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出自王维《老将行》
食用愉快[星星眼]
第74章 叶女侠
傍晚, 夕阳沉入西山,豫章城人影渐稀, 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然城内埋伏着许多千机阁弟子,各大门派为了争抢昆山玉已经在郊外的龙飞驿站打得不可开交,死死伤伤。
势力稍微强盛一点儿的是渗透各座城镇的丐帮,其帮主是一位身着破烂的长胡子老头,在龙飞驿站门外,已经派人将其余门派的弟子团团围住, 逼供着昆山玉的下落。
这其间有几位是江湖中名气颇盛的侠客,‘小李快刀手’,‘铁掌如花’,‘蜻蜓飞剑’, 从落月峰死里逃生,寻着昆山玉的足迹跑到了豫章城外。
在丐帮帮主眼里, 这几个人走到了一起可谓是狼狈为奸, 在江湖中为了寻找昆山玉害死了不少人。妄想打开天下第一武库,成为那天下第一高手, 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乞丐,你以为困住我们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了?”小李快刀手藏暗器, 恶狠狠地盯着帮主, “就凭你这副老弱病残的躯体, 挡住我们,怕也挡不住其他人!”话落, 手上的飞镖飞了出去。
老帮主大吃一惊,好在反应不慢,用手上的棍子将飞镖挡了下来,“好你个小子, 竟敢偷袭?孩儿们,给我将这三人乱棍打死!”
“这老乞丐来真的!都怪你惹恼他了!”铁掌如花满脸脂粉,说话时口音极重,像是靺鞨那边的口音。这会儿看着丐帮帮主急了眼,立马骂道:“老乞丐!你今日就算是杀了我们也找不到昆山玉,这东西可不在我们手上!”
帮主冷嗤道:“不在你们手上,但你们铁定是知道它的下落。呵,既然江湖中已经发出了消息说昆山玉就在豫章城,那么便不会有错!”
蜻蜓飞剑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听到老帮主这话,有些不屑,“你也知道是江湖中的消息,难道就一定是真的?也不想想这会儿,上官拓大开杀戒,毁了多少个门派了,你们不想办法逃命,还想去夺皇室的东西!简直找死!”
老帮主看着与他孩儿们缠斗一块儿的三位大侠,摸了摸自个儿的胡须,“那又何妨,我丐帮从不缺人,他想灭,还不一定灭得了!”
在几人瞧不见的地方,几道黑影一闪而过,落在了驿站身后的山坡上,而后立马分散开来,隐没了起来,除了两位姑娘留了下来。这两人身着玄衣铁甲,头戴黑色面具,正是九娘子和叶文昭。
九娘子老远就听到了这群人的对话,心想着,江湖果真是是是非非,这些人的嘴脸不过如此,见光必死。她带着叶文昭在山坡上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
“昆山玉还没有出现,我猜想这次又是一个幌子。千机阁的杀手就在附近,我们要是一露面,估计会着了他们的道。”叶文昭看着龙飞驿站外的那些人,“这些人都是些没脑子的,等再过一会儿也会被人钻了空子。”
“这边的地势我熟悉,那些杀手应该就埋藏在驿站右边的樟树林里。”
九娘子有些惊讶,没想到叶文昭还是个聪明人,往树林仔细一看,黑影若隐若现,确实是有人埋伏。“阿昭是怎么知道的?”
叶文昭道:“我加入夜幕以来,做过的任务也不少,这个地方曾也来过。”她拉着九娘子卧身在山坡上,“小心暴露行踪。姐姐,我同你说,千机阁的杀手不知有多少,但是这里绝对没有昆山玉。苏叔让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找到那块破玉佩,而是为了救下这些人。”
她看着九娘子,“为己所用。”
叶文昭居然能想到这些,看来这三年苏邵教了她很多东西,九娘子想着,而后道:“既然阿昭知道了,那姐姐也不解释那么多。我们确实是要救下这些人为己所用,但是你也说了千机阁的杀手不少,其中卧虎藏龙的,我们手上不过二十来人,万一打不过,便是死路一条。”
“我不怕。我手上的红枪已经一个月没用了,姐姐放心,我一定不拖后腿!”叶文昭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九娘子道:“那我们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