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咬牙将心里的疑惑尽数吞入肚中,而后走到了贺宴舟身旁。
棺材里的人确实身着一身民族服饰,但却不像是南诏人,准确的说是不像是现在的南诏人。
尸体身着的服饰纹理更加古老,刺绣却显得有些潦草。但有一点,袖子口绣有涅波,乃是南诏最喜爱绣在衣裳上的东西。
“确实是南诏人。”
巫暮云道:“早些时候,南诏分为两个族群,因为信仰不同,所以很不和谐。那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南诏国还没有南冥教,两个种族都有各自的首领,凡是首领以意见不合,这两方必会大打出手。”
“我阿嬷便是另一个族群的公主,这个族群当时被称为赫涅,是月亮的意思。后来,因为两方势力闹翻了,南诏正在内斗,所以生下母亲后,阿嬷不幸被如今的南诏国人献祭给了十三坛神。母亲不过襁褓之中,在战乱中被一家农户收留了下来,后来成为了南诏最厉害的御蛊师……”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那张愁苦的脸,突然一肚子火气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有些愧疚还有些心疼。
“臭小子,拿捏人的本事倒是不小。”贺宴舟心想:“果然长得好看的就是要麻烦一些。到底是自己收敛了品行,像个守在闺房中的小妇人,心慈手软,对这个没出息的男人还留有几分情面呐!”
“赫涅战败,许多人接受不来了现实而选择自尽,剩下的成为了南诏的奴隶。所以崇文帝在任时,带到中原来的奴隶有可能就是赫涅人。但这个人为什么会在棺材里?中原难道还有给奴隶盖棺的习俗?”巫暮云不解。两方差异本身就大,他既没识过几个中原的汉字,对这里的习俗也不太懂。
若不是千里迢迢跑来追人,怕是不大愿意在这边逗留的。
贺宴舟忍着臭味仔细观察着棺材里的细节,倏然发现尸边上还有其他骨头,他干脆伸手下去捣鼓了一番,将尸体推到边上。这里面居然还有别人的骨头。
“中原没有这样的习俗。我猜测这座青铜棺不是用来下葬的,是用来折磨人的。”贺宴舟后背一股凉意升起,他看着巫暮云,“因为这些人大抵都是被这座青铜棺材活活闷死的。”
第80章 地脉(6)
崇文帝真是有史以来, 最恐怖的帝王。
史书上有记载过他的一些癖好,其一, 断袖之癖,其二,暴虐之癖。其三,两者结合,嗜杀成性,经他手的男宠无一活过三天。
他当初从南诏一共带回了二十一位奴隶, 按照他这样的玩法,估计也不过两个月,便全数死亡。
“一堆烂骨头,衣裳却没有任何破绽, 这么多年来,看上去还是新的, 真是奇怪。”贺宴舟道。
巫暮云顺着贺宴舟的思路大胆猜测, “也许他也并不是当时的奴隶,只是被人换了一身装扮罢了。”
此话一出, 两人皆沉默不语,空气凝固半响之后, 倏然又散开。贺宴舟:“那就说明这个地方, 一直都有其他人进出。那更好, 这里绝对有出口,阿云, 我们到处找找。”
说着,两个人便准备分头行动。
然而,贺宴舟高兴得太早了,在诺大的宫殿中连一个细小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硬是找不出宫殿出口的开关在什么地方。
这里太潮湿了,到了晚上,四面烛火自己便点亮连起来。可即便如此,那烛火微弱,根本没办法供暖。两个人没找到出口,只能暂且留住在宫殿,由于衣衫都较为单薄,因而时不时会发冷颤,尤其巫暮云,他最怕冷。
贺宴舟担心他腿上的伤口会因此恶化,所以搜刮了宫殿里所有能作为柴火焚烧的木头,堆了个小火堆。
可是这里没有食物,两个人已经一天没有进食,这样下去估计没被冻死也要饿死。
贺宴舟用木棍翻着柴火,对着坐在边上不敢靠近的巫暮云说道:“你离那么远做甚?怕我吃人?”
巫暮云摇头:“我干嘛怕你?这里不是离渭河很近吗?河边有不少农田,我坐在这里是盯着那缝隙里会不会有田鼠出没。等会儿抓几只先填饱肚子。”
贺宴舟看向离两人不远处的一道缝隙,来的时候确实有几只田鼠经过,但并不多,能不能抓到还得看运气。
此时的巫暮云端坐着不敢动弹,让贺宴舟不自觉想起龙胆花田梗上,他喂兔子时也是这样子,忍不住调侃:“兔子你舍不得杀,田鼠就舍得了?”
巫暮云倏然抬头傻笑,“那不一样,活命和献爱心我还是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的。我要给你抓一只最肥的田鼠!”
这个时候两人都很饿了,贺宴舟还好,可以用’一切境‘心法忘却口腹之欲,但巫暮云不同,他都快到了想要啃青苔树皮的程度了。
“太可爱的我一般吃不下。”贺宴舟道。
巫暮云:“嘿嘿。”一笑。
等真有田鼠出没时,巫暮云一招行云流水的剑术,立马将其捕获,插在了七杀剑上,丢给贺宴舟去烤。等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一只。
输在没有力气,又加上头疼,巫暮云妥协似的靠在了贺宴舟肩膀上,看着被炙烤着的田鼠,咽了口水。
“宴舟……我不饿,这个你吃就行了,不用留给我。”
贺宴舟看着他躺在自个儿怀里,嘴上说着奉献的话,看上去却像个可怜的小妇人。他一手烧烤,一手抚摸着巫暮云的额头,将其紧紧抱在怀里,这样才会更暖和一些。
田鼠烤好了,贺宴舟分成了两份,另一份不由分说地塞在了巫暮云嘴里,这田鼠不大肥,肉少,一人吃勉强能够饱腹,两个人顶多解解馋。
巫暮云舔着嘴角的油渍,“都说了,你吃就行了。”
他像只傻呼呼的大灰狼,没头没脑的。肯定是饿糊涂了,让贺宴舟以为见到了巫暮云小时候的样子。
要是十一年前自己没有离开,他们之间或许又会是另一种结局。不论何种结局,他和巫暮云手上的红线大抵都会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无休止境地。
“闭嘴。躺过来些,别着凉了。”贺宴舟说着一把将巫暮云搂了过去。
巫暮云感受着从贺宴舟身上流淌而出的温暖,倏然觉得贺宴舟是对的,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为何自己还会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是他不够满足吗?巫暮云觉得,应当不是的,是这份感情隔了十一年终于被认可,所以一时没有习惯,所以总想着试探真心。
可是真心何须试探,他爱的人就在这里,他只要感受就能感受到他给予自己的那份爱意。
寒潭影月,终见天光。
*
靖王府建在长安城‘百香胭脂铺’边上,那里离皇宫不过三里路,是块风水宝地,面朝长安街道,背靠龙首山,中间有溪流穿过,很是应景。
晨起时,靖王府有不少家丁从集市买来许多鸡鸭,等靖王从皇宫上朝回来,这些鸡鸭便被杀了,取了几盆鲜血被送到了偏殿暗格里。
王府的面积很大,有一座太明宫那么大,不过装饰却极为简陋,整座王府感受不到任何奢靡,除了面积大之外,其余的建筑,装饰,家具都与平常人家没有区别。
上官拓一回到王府,便托人叫来了大夫。他在正殿藏了一个人,此人死了三年,上个月倏然又活了过来,他怕这人再死,想找长安城最厉害的大夫将其吊着。
可是似乎没什么用。
那人躺在软塌上,面如稿纸,一身朱紫罽?裘被换下来了三年,再不是那位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教主大人。如今身上只披了一件上官拓的寝衣,一双眼里死气沉沉,早就没了生机。
等大夫看完他的病,唯唯诺诺走出了正殿,而后加快步伐离开了靖王府,像是逃命似的,没有再回过头来。王府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死了五六名大夫,皆是被靖王赐死的。
“你这又是何苦?”榻上的巫子明声音极其微弱,似有似无。
三年前上官拓劫走了巫子明,那时候他还留有最后一口气在,原本是活不过来的,毕竟世上鲜少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办法,只是不知道上官拓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又活了过来,这一遭,他是极不愿意走来的。
上官拓坐在他身边,一手覆上他的额头,而后用狠戾的话语道:“我还活着,你怎么敢死?”
巫子明嗤笑一声,薄唇轻轻一动,“杀我的……是你,想救我的也是你。靖王好矛盾啊。”
上官拓不以为然,“是吗?我也觉得。我大抵是想要你陪着我在人间受苦,然后一起下地狱去。”
“真是好狠的心。”巫子明看着头上的帷帐,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又开口道:“拓儿,若是我们立场相同,我想我们会成为荒野里的神仙眷侣的……”
当初巫子明收留了上官拓时,便已经知晓他是赫涅人,但他对这个人很是喜爱。他从小便活在父亲的严厉教导之下,明明是个厌恶打打杀杀的文静公子,放在中原也只能做一名谋士,偏偏成为了巫行风手里用来主持大局的杀虐棋子。
他这一生生来便是不合时宜。
上官拓与他拥有一样的难处,他们本是同类人,相遇即相吸。两人夜里会坐在水榭对酒诵诗,白天会找个清闲的地方抚琴吹箫。一来一回,便从朋友变成了知己,再从知己变成了爱人。
但这份爱本身便是错的。
巫子明依赖他,将他作为心灵寄托,但得知他是崇文帝养在身边的孩子,心里依旧有难以放下的恨。这种恨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关家国,有关原则。
后来他想了想,他从小便饱读诗书,又怎会允许自己做错事来?
“不会的,我只会将你咬得更紧,到时候你也只会像现在这样恨不得远离我。”上官拓盯着巫子明,那双眼睛不像人的眼睛,更像是夜里的豹子盯着猎物的眼睛。
巫子明嘴角微微一笑,用更微弱的声音道:“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罢了,如今,你我也不过是敌人,千百年都改变不了,你毁了我的家园……别白费力气了,我本身已死,你强行救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上官拓突然抓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脉搏逐渐趋于平静,威胁道:“你要是敢死,我可以将你炼化成药蚀人,去对付巫暮云,你死了手上还会沾满亲人的鲜血,你……你不害怕吗?巫子明!”
巫子明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唇底苍白,“你到底在恨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便戛然而止,巫子明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地没了呼吸。
上官拓意外地变得很平静,他没有发疯,没有像往常那样子狂暴发怒,而是抱着巫子明的尸体从正殿走到了偏殿。他在偏殿的暗格里藏了一座棺材,是用落月峰千年不化的玄冰打造而成的,他要将巫子明的尸体保存完整,等着他训好了一支药蚀人军队,他会让巫子明成为领头的人。
可是他似乎不太想这样,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所谓的情感的时候,却在将巫子明亲手封入棺材内时,因为郁结过度,口吐鲜血。
上官拓扶着冰棺站起身,想叫几个人过来将这些不干净的血渍处理掉时,他才发现,好像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于是笑了笑,恶人哪里需要交付背后,他只需要在背后捅人刀子就行了。
至于他为什么恨?因为他是赫涅人,是被崇文帝带走的那二十几名奴隶之一,是被崇文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处处不得善终的私生子?哈哈哈哈!私生子这些字眼,不过是他拼了命的讨好崇文帝才得来的称号。他日日活在水深火热的痛苦当中,逃跑了无数次,次次被捉了回去,各种刑法他都受过,多么变态的处罚他也受过。
他只是想活着,也想做个好人,却发现他若要活,就得做天下最恶的恶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长此以往,他已经分不清人鬼,甚至将鬼当作了人——
作者有话说:我亲爱的亲爱的小读者,你在哪里呀?[撒花]
我找你找你找得好苦呀[合十]
感谢观阅[猫头]
欢迎批评[撒花]
欢迎指正[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