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在这样的场面中,有点儿牺牲很正常。若是死了……”

    贺宴舟抢道:“若是死了,你在阎王殿门口等着我,我带壶好酒,下去找你。”

    巫暮云听得愣神,一时灵魂出窍,突然像是做了一场颠沛流离的大梦。

    “江湖动乱,英雄远征。”巫暮云抱着贺宴舟,“金樽倒,玉柱摇,乱世菩萨缠腰……宴舟啊,活这一趟,还真是累呢。”

    怎么会不累呢?

    小的时候贺宴舟总会跟在段子琛屁股后,嚷嚷着将来等自己成为一位大侠,必定秉持着心中道义,做为民除害,为国分忧的的侠。侠之一字,仁义道德。他从未忘记,只是当时心气颇盛,全然忘了世道险恶,人心叵测。

    *

    暗羽离开驿站后,贺宴舟几人才放松了警惕,谁知,药蚀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人来不及逃,在打斗的过程中受了伤。沈十一为了掩护贺宴舟带着巫暮云离开,被一直背后偷袭的药蚀人咬住了左臂,毒素蔓延,为了不影响自身,毅然决然用刺刀砍断了左臂。

    莫濯召来了毒蛇,勉强挡住了药蚀人片刻,但也只是片刻。那是个数目庞大的群体,而控制他的人就躲在森林里冷眼看着,时不时传来琵琶的声音。

    贺宴舟来不及过多停留,背着巫暮云便一路斩开道路,一路往深山跑去。不敢稍作停留,深怕背上的人有个三长两短。

    一个月后,巫暮云从一座建在深山的木屋里醒了过来。

    屋子的主人是一对孙爷,在上山砍柴的路上遇到了巫暮云和贺宴舟两人,看两人衣衫褴褛,好心收留了下来。

    暗羽撒在巫暮云身上的粉末,乃是从药蚀人体内剥离的蛊母的残骸,极阴之物。他们猜到了上官拓会对付巫暮云,只是没想到他会派暗羽过来,用这样的方式将东西留在了巫暮云体内。

    巫暮云躺在塌上,占着别人的小房间,醒来时眼神明显不对,有一丝杀意,从浓到淡,在极力的克制之下才得以平静。

    “你是谁?这是哪里?”巫暮云对着榻边的约莫八岁的小男孩问道。

    小男孩扎着两个小啾啾,手里拿着一碗药,正要给人喂药,见人醒了,懵了一下。而后将药碗举过头顶,像是将药碗奉给自己的主人一样,很有礼貌,“请大人,喝药。”

    巫暮云睡的是小男孩的房间。他左顾右盼很久后,才发现床有些小。而后心中莫名出现了一口怒气,从床上拍掌起身,“放肆!”

    男孩拿着药碗的手开始发抖,为了不将药打落,笨拙的走到了床柜边,将药碗放在了上面。然后红着眼睛,抽泣两声,“呜呜呜……大人欺负我。”

    听到男孩哭了,巫暮云心里明显有些不耐烦,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了腰间,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那把他随身携带的七杀剑。

    小男孩眼巴巴看着他,“大人在找什么?”

    巫暮云:“……”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居然想要将这个小男孩杀了。巫暮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隐隐不安。突然听到有人开门,他抬眼看去,是一身布衣的贺宴舟——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00章 山中小屋

    有那么一瞬间, 他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直到那人带着笑走了过来, 坐在了他身边,“阿云这是要干嘛?这么大的人了还想着欺负小朋友?”

    那小男孩见贺宴舟来了,上前拉着他的衣角,叫道:“叔叔。”

    “小福乖,这个大哥哥刚醒来,脾气不好, 咱们不理他。”贺宴舟揉了揉小福的头,温声道。

    巫暮云终于认出了来人,试着开口叫了句:“宴舟……”

    贺宴舟:“是我。”

    巫暮云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是被人绑在了床榻上, 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贺宴舟。

    贺宴舟若无其事般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而后道:“前些天你吃药不安份, 给你的惩罚。现在给你松开, 好好吃药,好吗?”

    巫暮云一脸疑惑地看着贺宴舟, 他嘴上挂着笑,但眼里却像是埋藏着一丝忧伤, 复杂多变, 不知缘由的忧伤。

    他自然不相信他的话。他想, 暗羽撒在他身上的东西留在了体内,与《阴阳诀》极其契合, 而这融合,他那点儿阳刚之气打不过,输了,所以失忆了一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 他也许发疯杀人了,亦或者差点儿杀了贺宴舟。

    巫暮云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贺宴舟将床柜上的药碗拿起来,端到了他嘴边,轻轻吹两口,送到了他嘴里。巫暮云乖乖激昂药喝了下去,可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贺宴舟看,一眨不眨,像是怕忘记了他的长相一般。

    “干嘛这么盯着我?”贺宴舟问。

    巫暮云倏然笑道:“好看,想时时刻刻都看着。”

    “大人,也很好看!”小福看着巫暮云笑得傻楞楞的。

    巫暮云歪着脖子,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那两个小啾啾显得可爱又好玩,“他是谁?为什么叫我大人?”

    贺宴舟将孩子放了下来,谁知一下来就跑到了巫暮云榻边,“爷爷说,好看的人都叫大人。”

    小福整个人趴在巫暮云肚子上,凑近巫暮云,“大人好好看啊,眼睛又大又亮,像夜明珠一样!”

    “他是这屋子主人的孙子。主人是个老人家,说曾经是南冥教的杀手,在你手下干过。”贺宴舟解释道。

    巫暮云思忖了片刻,在他的印象中,不,是如今印象来看,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贺宴舟继续给他喂药,“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不是什么大事。”

    巫暮云喝药时眉头紧皱,这不知道是用什么药材熬出来的,极其苦,苦到舌根都要发颤,但巫暮云却还是忍着苦将其喝完了。

    等喝完药汤后,巫暮云低下头想一些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会躺在榻上。

    许久许久,久到他终于在万千思绪中抓住了一根明线,艰难开口道:“药蚀人……莫濯和沈十一还好吗?我昏迷多久了?”他说着迫切下床,“上官拓死了吗?!”

    贺宴舟稳住他的身子,将他好好坐在床榻上,耐心回答:“上官拓派了很多人追杀你,沈姑娘和五洞主替我们掩饰,让我带着你逃了出来。上官拓没有死。但苏邵一行人已经同他对峙上了。”

    他道:“昨夜长安城死了七百多位平民百姓,皆是药蚀人暴动啃蚀而死。如今朝中重臣,又有一部份被上官拓抓了出来,喂了刀子。夜幕已经渗入朝廷,得到永乐帝的特允,暗中将上官拓手里的兵权分离出来一部份。魍魉山的神仙还有青女姑娘都已经到长安城了。”

    “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同他们一起冲到靖王府……”巫暮云道。他穿好靴子,又准备更衣,却听到贺宴舟那边冷不丁的说了句:“你哪也不许去。“

    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的,巫暮云听后愣了会,继续穿衣服。

    “我的话,你听不见吗?我说了,你哪里也不许去!”贺宴舟加重了语气。

    巫暮云劝道:“别闹了宴舟,事关紧急。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有事的。”等他穿好衣裳,站起身,走到门前,将其一把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又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巫暮云,回来!你今日要是敢从这里踏出一步,那么你我之间也到此为止了!”贺宴舟猛地放下药碗,站起身,带着些许怒意,站定身子盯着门口的人。

    巫暮云一惊,转过身,动了动唇,“宴舟……你不必这样……我,我真的……”

    “我说了,回来。”贺宴舟再次重复道。

    巫暮云只好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动物一样,又折了回去。

    “我看看你的眼睛。”贺宴舟走上前,捧着巫暮云的脸,说道。

    小福在边上看得云里雾里,在贺宴舟仔细查看巫暮云的眼睛有没有事情时,小福像只小鸟一样探出了脑袋。

    “那日暗羽是对着你的眼睛泼洒的粉末,这东西对眼睛虽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总会有影响的。”贺宴舟细细查看着巫暮云的眼睛,他这双眼睛实在令人着迷,这么好的眼,若是糟蹋了,就太可惜了。

    “哇!大人脸红啦!”小福歪着小脑袋,看着巫暮云说道。

    听闻此话,巫暮云立马轻咳几声,将神魂拉了回来。

    贺宴舟抚摸着巫暮云的脸颊,满眼心疼,”你好好待在这里,什么都别管,我去就行了。”

    巫暮云一把将他的手从脸上抓了下来,“宴舟,你不信我吗?”

    贺宴舟迟疑了。说实话,他不敢信。他不知道巫暮云吸入了多少蛊母的粉末,但不论多少,都会成为拉他入九幽地的罪魁祸首。他不敢赌。

    “我说过,我功力恢复得不错,哪怕七成,我也有信心带着魍魉山那些神仙,将靖王府铲平。你只管在这里好好休息,不会有人打扰的。”

    巫暮云叹了口气,转换另一种说话的方式,像个调皮的公子哥,“啊呀,怎么办呐,看来我们宴舟这是要将我囚禁在这里了。金屋藏娇,要是我不从,你会不会杀了我?”

    “巫暮云!”贺宴舟一掌拍在他脸上,“你就那么想去送死,那么想杀人?!”

    “那你呢?你就那么想死吗?!”巫暮云倏然怒道:“贺宴舟,在我这里,你的命比我重要!你不想我疯魔,难道我就能看着你去送死吗?!”

    贺宴舟一怔,随后放缓了态度,他撩了撩额前的散发,“好。我们谁也不去送死,我陪着你在这里待着,好吗?”

    巫暮云从来没想过,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理智从容的贺宴舟,会有这么倔强这么疯的一面。

    “荒唐!真是天大的荒唐!你不管那些平民百姓了?不报仇雪恨了?不要你心里那侠者的道义了吗?!贺宴舟,你是清醒,别学我好吗?”巫暮云恳求道:“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了。”

    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了。贺宴舟在心里重复着。那就说明,他要失控了吗?

    贺宴舟一半身子买入阴霾当中,依旧执拗道:“不行。”

    巫暮云似乎没有听清,茫然不解,问道:“你说什么?”

    贺宴舟:“我说,不行!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许去。威胁的话我不想多说,但你应该知道,我贺宴舟一向说到做到。”

    巫暮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贺宴舟那股莫名的执拗困住,这到底好事还是坏事?

    “阿云,我不是一个人去对付上官拓,我身后还有很多人。你大可放心。”贺宴舟握住他的手,“你在这里,小福和他爷爷会照顾好你的。”

    巫暮云还想挽留,可是贺宴舟说完便开始动身,回过头继续叮嘱,“你待在这里,千万别来寻我,等我回来。”

    “宴舟……”

    “嘭!”地一声,房门开了又被重重关上,巫暮云只听见贺宴舟对外面的老人吩咐道,“照顾好你们的主子,若是出现半点儿意外,我唯你们是问!”

    “是!公子放心,老身定会好好看着二公子的。”

    巫暮云坐在榻上,脑子还是懵的,缓了很久,倏然反应过来,站起身,往门外追去。

    “宴舟!”

    等他打开房门时,贺宴舟早已经踩着轻功不知飞往了何处。门外只有一位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的老头子,见巫暮云冲了出来,和蔼可亲地朝他笑了笑,“二公子好啊。”

    巫暮云瞥了他一眼,却见这老头子身上穿着南冥教的杀手服——一身藏青带紫,绣有蝎子的衣裳。一顿,而后道:“你是南冥教的人?”

    老人朝着巫暮云抱拳行礼,“南冥教护法贪狼座下第七代杀手。曾奉命跟随了二公子一段时间,不长不短,正好七年。”

    巫暮云脑子一疼,突然就想了起来,“你是……老胡?”

    老胡莞尔一笑,“难得二公子还记得老身。”

    老胡是好多年前,巫行风非要派给巫暮云几个贴身护卫时,他从贪狼手下选来的。当时只觉得这老东西年纪大,他要是做了什么违背教规的事情,老东西跑得慢,不至于那么快就走漏了风声。可是这么多年,这老东西说是护卫,倒更像个会伺候人的贴身管家。

    巫暮云很喜欢使唤他,他那座屋子凡是缺了什么东西他都会找老胡去想办法,冬天的炭炉,夏天的凉席,全都要老胡亲力亲为。当然,因为巫暮云孤寂惯了,屋内没有什么伺候人的丫鬟,所以就连洗衣做饭的事情都是老胡去做的。

    后来,老胡年纪大了,巫暮云倏然有了顾虑。杀手的命运最终都是走向死亡,不论为什么而死,但这条命从身为杀手时起,便不属于自己了。他这辈子没享受过什么关爱,全在老胡这里体验了个遍。于是擅作主张,将人送回老家去,撤了他南冥教杀手的头衔。

    “你怎么会在这里?”巫暮云问道。

    老胡自从告别教派后,便归隐在了南诏境外的一座小山村里。他一辈子都在为南冥教卖命,没有娶妻生子,倒是在那小山村里过起了安逸舒适的日子。

    “南诏沦陷后,靖王手下的十万大军,将大何城周围的山村都搜刮干净了,死死伤伤,我也是好不容易带着娃儿躲入了中原。”老胡看着屋里弹探出脑袋的小福,对其招了招手,于是,那两个小啾啾便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爷爷!“一把抱住了老胡的大腿。

    “这娃儿,是我在那小山村捡来的。他爹娘都死了,我于心不忍呐,于是就将其带在了身边。”老胡说完,摸着小福的脑袋。

    巫暮云低头看了眼小福,又将目光移到了老胡身上,“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必定受了不少苦,可是如今南冥教也毁了,我也不是什么二公子。我只想杀了上官拓,将我阿兄的尸体拿回来,两位就别阻我了。”

    老胡听闻摇了头,“老身以为,二公子还是听贺公子的话好,别去参合围剿的事情了”

    “为何?”巫暮云问。

    老胡道:“二公子体内阴阳诀的阴气盛起,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你应该感受得到,你体内有两股真气在抗衡。一股是你本身的真气,另一股便是阴阳诀的阴气,也可称之为邪气。”

    巫暮云确实感受到了,不仅如此,他还能切身感受到那股邪气愈发盛起,已经快接近他当初禁闭时的状态了。

    “九禅经并未彻底去除邪气,而是将其压制。但你吸入太多蛊母的粉末,那东西碰上阴阳诀,阴上加阴。九禅经早已压制不住了。”老胡语重心长道:“这里远离城市,周围没有繁杂之音。最适合二公子精心调养,不受外界干扰,才能早日克服邪气。”

    “大人,你就待在这里吧,小福每日都会好好照顾你的!”小福一双明亮大眼,痴痴的盯着巫暮云看。

    看得巫暮云觉得,他一瞥一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小福的眼睛似的。

    他想了很久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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