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两滴滚烫的泪水从巫暮云的眼里流下来,烫伤了贺宴舟的手臂,他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心脏,却还可以自由呼吸。
许久,从巫暮云嘴里艰难地吐出了几个低沉沙哑的字,“放我……走……”
巫暮云的意识在尸山血海里醒了过来,见到眼前一幕,惊恐万分,可是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短短几息之间,意识又被淹没,反反复复,人便也开始了暴动。
他用力挣开了贺宴舟的束缚,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一脚踩空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贺宴舟脸色惨白地看着,苦笑一声,毫不犹豫跳下了悬崖。
巫暮云的眼睛有那么一瞬恢复了常色,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为自己殉情而无动于衷,意识在脑海里拼命挣扎,倏然就昏了过去。
贺宴舟用轻功加快了下行的速度,在刹那间将巫暮云抱在了怀里,而后用无双剑卡住石头缝。撕拉撕拉的声音就此传来,减缓了两人下行的速度,可是在此过程中,由于贺宴舟手上用力太猛,后背不小心撞在了崖壁上,握着无双剑的整条手臂被石头摩擦出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可怖痕迹。
可即便如此,他抱着巫暮云的手却没有半点松懈。
等到了陆地上,贺宴舟扶着巫暮云,四处环顾了一圈。此处四面环山,是个山谷,密密麻麻的树木挡住了视线,想要出去,还得等伤势好转后。在悬崖边上有一座山洞,于是贺宴舟带着巫暮云走了进去。
山洞的入口有些狭窄,贺宴舟得贴着巫暮云才能走进去。等他带着巫暮云来到了里面,山洞却倏然变得宽阔了起来。
这里似乎有人曾生存过,地上还有烧烂了的木柴和一个破烂的烧水壶。贺宴舟放下巫暮云,在周围观察了起来。
山洞里有一泓清泉,泉边生长着几株野草,再往里还能在墙上看到一些刻画出来的武功秘笈。贺宴舟细细琢磨了一番,这似乎是一套拳脚功法,他在脑海里将这些功法练了一遍,发觉其乃某种内功心法,对功力增减起不到任何作用却可以稳固筋脉。
大抵是某个小门派奉为宝贝的武功秘笈吧。
山洞没有危险,贺宴舟松了口气。随后他撕开一块衣角,将巫暮云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衣解开,露出了他结实白皙的上半身。可是没一会儿眉头却又不安地皱了起来——
巫暮云的身上太多伤疤了,深深浅浅,大小不一,每一道疤痕都像是嵌入了他的骨髓当中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等贺宴舟把巫暮云身上的血渍清洗干净,又将地上的水壶清洗了一番,在清泉里打了一壶清水,温柔地灌进了巫暮云的嘴里。
做完这些,洞外已经黑了起来。夜里风冷得刺骨,呼呼地往洞里灌来,他烧了点儿柴火,安静地看着巫暮云。
他想了很多事情。譬如大仇得报,一切终于落了地;譬如若是巫暮云真的回不来了,自己又能怎么办?若是如此他必定嗜杀成性,他会成为江湖人人喊杀的魔头,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是要杀了他,还是为了一己私欲,护住他,任其在江湖中翻起腥风血雨?
似乎不论选择什么,他心中总有那么一道坎是过不去的。
于是双手抚摸上了巫暮云的脸颊,道:“臭小子,我当初就不该救你,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可是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着魔了。如今想来,我该怨的也只有我自己。”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巫暮云紧蹙的眉头,忍不住用手点了一下。
“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杀了你。等你死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准备两口棺材,我们一人一口。”
说的倒是好听,贺宴舟自嘲道:“若是我真下得去手,早下了。”
直到这会儿,贺宴舟才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疼。他垂眼看去,手上的伤不仅狰狞,还沾染了许多灰尘。再这么下去,伤口感染是迟早的事情。可是这里没有止血的药物,贺宴舟于是将身上的衣衫褪去,朝着那鸿清泉走了过去。
如果此时他身上还有酒水,他肯定会将酒洒在伤口上,疼不疼无所谓,这样做也省事很多。可是他这一路追来,身上一穷二白的,还饿着肚子,再不把伤口清理了,明日怕是醒不过来了。
贺宴舟整个人泡进了泉水当中,水不深,刚过他的腰身。冰凉刺骨的泉水没过他身体时,他不禁颤了一下。
伤口刚沾到泉水,一股火辣撕裂的疼痛便从他后背和手臂上传了过来,他却连一丁点儿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轻微闭了会眼,深怕这个时候把洞里另一个人吵醒,那可就麻烦了。
“宴舟……”
贺宴舟被这低沉的声音吓得睁开了眼睛,刚要回头,人却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禁锢了起来。
“贺宴舟,一起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10章 一剑缚君不归路(2)
贺宴舟猛然一惊, 将巫暮云伸向腰上的手擒住,而后用肘子顶住巫暮云的胸腔, 令其一个闷声松了力气,再过肩将其摔倒了水里。
啪的一声,巫暮云整个人没入水中,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泉水,而后被泉水呛到,“咳咳……”
他看上去很难受, 真像是脑子进水一般,脑袋胀胀的,一脸幽怨地看着贺宴舟。
贺宴舟倏然发觉他身上的伤,又上前将其扶住, “怎么样,没伤到吧?”
巫暮云却借机抓住她的手臂往下一拽, 再一个翻身将其压在了身下。两人一截身子露出水面, 另一截身子还在水里泡着。
贺宴舟两只手挣扎了一会,被巫暮云用大手锁住吊到了他头顶, 而后欺身压下。
“贺宴舟?”巫暮云试探地问了句。
贺宴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挣扎。一来是怕挣扎过度伤了巫暮云, 二来他想看看巫暮云还能不能被唤醒。
巫暮云见他不说话, 凑近他颈边细细嗅了嗅, 举止像是某种小动物似的,在贺宴舟身上蹭了蹭, 然后被他手上的手臂吸引了注意。巫暮云手上的力气一松,拿起贺宴舟的手臂,见到一条可怖的伤口后眼里闪过红光。
正当贺宴舟以为巫暮云会愤怒地一口咬住他受伤的手臂时,他却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 而后在嘴里回味了一下贺宴舟的味道。
贺宴舟愣了会神,条件反射般将手抽了回去。巫暮云却因为这小小的举动倏然暴怒,摁住了他对的脖子。
“杀……你!”
贺宴舟感受着巫暮云手上逐渐变重的力气,叹了口气,一把拽住了巫暮云的衣领,摁住贺宴舟的手一滑,刚要反击,嘴巴却被贺宴舟一口咬住。
如此接近疯狂的吻,让神智不清的巫暮云更是兵荒马乱,一时从疯子变成了傻子。
傻子巫暮云瞪大了眼睛,试着回应了贺宴舟的吻,但又太过于笨拙,伸了伸舌头,贺宴舟便离开了他的嘴唇。
“傻子,伸舌头想干什么?”贺宴舟挑逗道。
巫暮云将舌头连带着一点儿迷茫咽回了肚子里,呆呆地看着贺宴舟,眼里的血丝散了,但始终记不起来眼前人是谁,只是叫唤了一句:“宴舟?”
贺宴舟“嗯”了一声,将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了肩膀上,身子往后微微一仰,抬起眼眸,大抵是因为水气的缘故,一双眼睛里叫人看出了几分柔情来,盯得巫暮云有些不知所措。
巫暮云脑海里一片空白,一丁点儿记忆也没有,稍微有一点不为人意的,他可就会发疯杀人的。可是此时却乖乖地看着贺宴舟,像是渴望某种东西一般。
贺宴舟苦笑,这是他想了那么多办法后效果最好的一种,可是依旧唤不醒巫暮云。他的阿云,似乎被困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所以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贺宴舟眼角掉了两滴泪。如果巫暮云真的回不来了,他也不可能看着别人将他杀死,不如自己动手吧。
“阿云,你想要我吗?”贺宴舟倏然问道。
巫暮云听闻此话,突然再次将贺宴舟扑倒,眼里又开始出现了血色。他喘着大气,似乎被一团不知名的火包裹里全身,明明在水里却感受到了无比的热烈。
这股名为欲望的火,不知是因为什么产生的,但此刻,巫暮云无比想将这团火释放出来。
他将贺宴舟压在身下,血色的眼睛被火包围,在贺宴舟的耳边叫唤了句:“宴舟。”
没有意识的他,变成疯子的他,大抵也只会这两个字了。
“来,我教你。”贺宴舟说着,双手往下移动,帮巫暮云解开了身上的束缚。待到两人坦白相见后,便又纠缠到了一起。
他们在水底挣扎,一场亲密像是一场你来我往的盛宴,谁也不放过谁。
贺宴舟勾住巫暮云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二公子,这般本事不见长啊……”
巫暮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不断向贺宴舟索取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听他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发出的不同声调,因而感到兴奋极了,于是更加专注。
泉水拍打在岸上,氤氲起了一层薄雾。贺宴舟的眼神有些迷离,被人扶起来轻触了两下之后眼角泛起了泪花。
夜深人静,柴火熄了,洞里不断窜进来阵阵凉风,本该寒冷,但却意外有些闷热。
次日,贺宴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从泉边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酸痛不已,哪哪都不舒服,心里不禁抱怨道:“臭小子真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结果刚抱怨完,低头发现手臂和背上的伤被人用巾布包扎好了,可是一抬头却不见巫暮云的影子。
贺宴舟慌忙从地上起身,环顾了一圈洞里,见不着人,便朝着洞外跑去。
“阿云!”
“巫暮云!”
……
贺宴舟忍着疼痛跑到了树林里,跑得手臂上的伤口开裂,鲜血染湿了巾布。
巫暮云如今意识被阴阳诀吞没,想做什么事情都是随着阴阳诀的本能,尤其想的便是杀人。可是这荒山野岭的,连个人都没有,他若是离开,贺宴舟大抵是找不到了。
“巫暮云!”贺宴舟用手扫开拦住他去路的灌木丛,大声喊着。
找了大抵半个钟头,依旧没有瞧见巫暮云的影子,他心急如焚,倏然就后悔昨夜与他做那些荒唐的事情,一拳打在了树干上,树干被他打得裂开了一条缝,树上的叶子和树枝掉落了一地。
正当他懊恼之时,面前的灌木丛传来了动静。
贺宴舟以为是巫暮云,刚走上前两步,却发现是一只黑色的豹子。那豹子对他露出了一副凶狠的表情,似乎将他当成猎物。
贺宴舟出来情急,没有带剑,身上也只是随便披了件外衫,手臂上的伤口显而易见,估计是伤口裂开后流出的鲜血将豹子引来的。
“小畜生,你我无冤无仇,可别动真格。”贺宴舟警告道。
黑豹压根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依旧对着他龇牙咧嘴,随后脚下一蹬,朝着他飞扑了过去。
贺宴舟没心思同他玩乐,轻功一闪,轻松躲开,继续寻找巫暮云的影子。
可是这只黑豹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贺宴舟,对其穷追不舍,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追到了贺宴舟身边,狂叫不止。
“嗷嗷嗷。”黑豹发出咆哮。
贺宴舟心下烦躁,偏又遇上这么一头缠人的豹子,停下脚步便与黑豹对峙了起来。
谁知从他身后闪过一道影子,剑锋忽闪,面前的豹子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背对着他的巫暮云收了七杀剑,红着眼看了一眼贺宴舟,而后捡起黑豹的尸体,便往回赶去。
“阿云?!”贺宴舟跟上前,“你去哪里了?”
巫暮云身上戾气很重,但好在收敛了对贺宴舟的杀意。听到贺宴舟的声音后,停下了脚步,指了指手上的豹子,“食物。”
他的意思是去寻找食物了。
贺宴舟靠近他,兴许是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贺宴舟一靠近,巫暮云便会凑近细嗅,而后从他的脖颈闻到了嘴唇,想像昨夜那样亲下去,却被贺宴舟一只手挡了下来。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等找到你哥的尸体,我会将你带回南诏。”贺宴舟说着。
巫暮云有些不耐烦的看着他的手,想将手拿开去亲他,却还是被贺宴舟拒绝了。贺宴舟往前走了几步,“抓紧时间,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巫暮云:“……宴舟。”
贺宴舟回头,极其严肃,“不可以。”
*
沈十一在燕归等了三天。
这两天里小福将她照顾得很好。
沈十一断了一条手臂,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一不小心便会发炎溃烂,每每到了难以忍耐的时候,他总会用各种理由支开小福。
有时候说饿了,丢给小福二两银子,让他去街道上找一家指定的铺子买些吃食,有时候说累了,让小福烧了壶热水泡脚用。
两人住的地方是燕归城边的一座破旧茅草屋,昨夜刮了大风,茅草屋头顶上的草皮都被吹落了,四处漏风,冻得两人全身打颤。
今早起来,沈十一去寻了些新鲜的茅草回来,一个翻身溜到了屋顶,一只手拿着鲜草,将屋顶整整齐齐地覆盖好,一番操作行云流水,不禁让小福看了心生感叹。
小福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知道沈十一的伤要很久才会好,好在自己也从老胡那里学了些东西,知道照顾人。于是从街上买了两斗米,用黄芪水煮了碗粥,递给了沈十一。
沈十一不想动手,是小福将粥吹凉后递到了她嘴边。
“一股豆腥味,煮的什么?”沈十一皱起了眉头。
小福眨巴眨巴眼睛,“黄……黄芪,爷爷说受伤了喝这个,好得快。”
“不好喝。”
沈十一面上没给一点儿好脸色,在小福看来是这样的。孩子眼里,不挂笑的大人最可怕。
“在哪里弄来的?”沈十一又问。
小福小声道:“爷爷给我的,在我的包袱里有一些,都给姐姐喝。”
沈十一倏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小福的头发。
小福自己给自己扎了一个高马尾,他的头发很软,让人摸了忍不住都停留了一会儿。
等沈十一将小福递过来的粥喝完了,便跑去睡觉。她给小福用茅草铺了张床,自己则是睡到了房梁上,靠着梁柱眯了一会。
小福看着屋外倏然有一层黑压压的乌云飘来,才一会儿的功夫,便开始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姐姐?”小福试图叫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