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邵没有理由这么做,而且他又怎么会知道天下第一武库的位置?所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会是他。可是上官拓已经死了,能做到这些事情的又能有谁?
江湖势力如今被削弱,能单枪匹马走上魍魉山的高手屈指可数,更别说是一群人了。除非他们当中有人知晓一切,包括魍魉山的机关设计。
贺宴舟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可是这个人他实在看不透,也不敢妄下断言。
贺宴舟玉凤和化龙带到了莲花漪边上,透过一株压满血的山茶树,看到了正在泉水中闭目养神的巫暮云。
“他现在人还不清醒,你们贸然过去,恐怕会引起他的杀意。”贺宴舟叹道。
“明日冬至首领大人会醒过来的!”玉凤坚定道。
贺宴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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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剑缚君不归路(9)
玉凤感觉到了贺宴舟突然变得有些激动, 耿直道:“这是青女姐姐说的,说是冬至是一年中极阴的时候, 阴阳诀因此会负重反噬,也就是阴上加阴,阴阳诀对首领的控制反而会被削弱很多。所以不出意外,首领会在这一天恢复神智。”
贺宴舟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深处沙漠的枯木得到了一泓甘泉,惊喜的, 兴奋的,可是还混杂着些怨怼,怨恨自己一直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所以只要敢在冬至这天让首领大人修炼新的阴阳诀,他很大的可能会摆脱阴阳诀的束缚, 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们也不知道。”化龙接着道。
贺宴舟不禁笑了起来, 原来真的有办法让他清醒的。
真好, 真好啊!
“可是为什么是要重新修炼阴阳诀?”贺宴舟又问。
玉凤道:“不知道,青女姐姐只说这本《阴阳诀》和首领洞的那本不一样, 况且首领洞的那本已经被人偷走了。”
世上会有两本《阴阳诀》吗?贺宴舟心想。
“对了,青女姐姐还说, 这一切都是首领大人的命令呢!”玉凤又道。
贺宴舟心里咯噔一声, 看向了药泉里的巫暮云。
“臭小子, 居然敢瞒着我做那么多事情。”贺宴舟心里骂道。不过也好,只要一切都还有办法, 只要他能清醒过来,都是好的。
“今日两位就先暂住在这里吧,外面风凉,我收拾个地方给两位休息。”贺宴舟说着, 带着玉凤和化龙离开了莲花漪。
南冥教除了巫暮云的房间和莲花漪尚且保存完整,其余的地方都成了废墟,在一片废墟中,贺宴舟带着两位天真无邪的洞主,终于找到了一处能‘暂住’的房子。
正是佛陀阁留下来的一角书房,里面逼仄狭小,布满了灰尘。在贺宴舟硬着头皮收拾了一个时辰后,变成崭新的窄小的房间。
没有床榻,只有一张草席,两位洞主挤一挤的话,应当可以勉强睡下。
玉凤和化龙看着这么小的地方,眼里的光突然暗了。身为魍魉山洞主,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待遇,真是——
“真是太好了!”玉凤笑道,“奔波劳累大把个月,终于有地方可以休息了!谢谢贺大侠!”
“房间不大不小正好啊!太棒了!”化龙接着道。
贺宴舟暗中捏了把汗。
果然是孩子,孩子真好。
“那两位暂且在这里休息,今日就别去见阿云了,他还不清醒,怕是会与两位动手。”贺宴舟道,“晚点儿我给两位送些吃的。”
“好的!”玉凤道:“我们可不敢去见首领大人,小小年纪得学会惜命!”
“嗯嗯,等明日首领大人醒了,修炼了新的阴阳诀,没什么问题了,我们也要赶紧回去复命呢!”化龙道。
“好。我去看看阿云。”贺宴舟说着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离开了佛陀阁。
贺宴舟带着干柴刚走到佛陀阁门外,便遇上了一脸狐疑的巫暮云。
他一惊,手上的柴堆差点儿掉了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澡泡好了?”贺宴舟赶忙问道。
巫暮云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盯着佛陀阁里,冷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宴舟抱着柴堆,绕过他准备离开,“没干什么,臭小子你还管起我了?”
巫暮云兀自叹了口气,转身跟着贺宴舟离开了佛陀阁。
“是……来找我的吗?”巫暮云倏然问道。
贺宴舟脚步一顿,转身将柴堆丢给了他,“是,怎么?又想杀人了?”
巫暮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乖乖地抱着柴堆跟着贺宴舟来到了破庙里。
巫暮云的警惕性很高,在莲花漪的时候就发觉有人在观察着他,等他睁开眼时就已经看到了贺宴舟身边的两位洞主。心中难掩杀意,但因为上次的事情后,他在莲花漪借助疗伤的泉水,硬是将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明日他们自然会来见你。”贺宴舟道。
巫暮云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果明日巫暮云真的可以恢复神智……贺宴舟想,那么他便不计较任何事情,若是真像两位洞主说的那样的话,他也终于能缓口气了。
“宴舟……”巫暮云轻声道,“今日可以不赶我下床吗?”
“没羞没躁的。”贺宴舟在心里痛骂道。
“好啊,晚饭你来做,不好吃,我还赶!”
自从那日之后,巫暮云从一只冷血动物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人。因此半夜三更总会抱着贺宴舟说些胡言乱语,贺宴舟听烦了,便将他踢下了床。原本他们也不是在一张床上的,只是后来这家伙粘人粘得太狠了,贺宴舟没办法,只好妥协。
“好。”巫暮云从贺宴舟手里拿过干柴,自顾自的烧起了火。完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破庙。
贺宴舟:“……”
他始终不太放心,于是跟了上去,结果发现人二公子拿着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弓箭,上山打猎去了。
“臭小子。”
两个时辰后,巫暮云满载而归,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的肥蛇,手上还拿着一只周围农户的跑山鸡。
“好啊,你小子,偷鸡摸狗的事情倒是做得顺手。”
不对。贺宴舟仔细看着挂在巫暮云脖子上的黑蛇,越看越不对劲,这分明是那只与莫濯形影不离的夜虺啊!
“这条蛇,你从哪里弄来的?它死了?”贺宴舟瞪着眼睛问道。
巫暮云嘴里还叼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松鼠,支支吾吾的摇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贺宴舟扯下他嘴里的松鼠,顺势将其放走,“说。”
“没死。我打不死它。”巫暮云道。
贺宴舟:……你要是打死了,莫濯就该打死我了。
“蛇给我,去杀鸡!”贺宴舟凶道。
巫暮云咬了咬后槽牙,倏然松口,乖乖地将夜虺交了出去,拿着跑山鸡跑到角落,用七杀杀鸡去了。
贺宴舟检查了一下夜虺,舒了口气。好在蛇还活着,只是被巫暮云打晕了过去。
这么说的,莫濯应当就在附近了。
贺宴舟想着,放下夜虺,走出了破庙。
在南冥教的青石板路上他看到了身披狐裘,玉冠束发,负手而立的莫濯。
雪花纷扬,落在南冥教破烂的屋檐上,莫濯收了收身上的狐裘,转过身笑道:“贺公子,我的蛇呢?”
贺宴舟不禁一笑,“放心吧,还活着。”他看着莫濯走过来,“我以为三洞主只派来了两位小洞主。没想到还有你啊。”
莫濯走近贺宴舟,“我来不是为了首领,是为了魍魉山。”
贺宴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两位小洞主已经将情况都告诉了我。”
“那好吧,我就先带上我的蛇,回山上去。”莫濯说着从贺宴舟身边穿了过去。
他显然是想直接冲到破庙,当着巫暮云的面将夜虺带走的。
“等一下,阿云他还没有清醒过来,你当心……”贺宴舟话还没说完,莫濯便打开门走了进去。
……
巫暮云刚杀好鸡,七杀剑上还残留着许多鸡血,感受到寒风袭来,一剑便向着莫濯劈了过去,剑气携带来一阵风雪,刚烧好的柴火被风吹得歪七八扭,差点儿灭了。
莫濯躲开巫暮云的剑锋,在破庙角落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夜虺,不要命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将夜虺从地上捡了起来。这可是它养了好久,花了不少银两才养熟的蛇,白白死了,可不得心疼?
巫暮云杀意显露,急得庙外的贺宴舟立马冲了进来,大喊道:“阿云,住手!”
手是住不了的,打是必定要打一场的。
见贺宴舟拦着,巫暮雨很识相的将手上的鸡放进了铜锅里,而后一个握着七杀剑一个箭步飞扑到了莫濯面前。
莫濯心态好极了,死到临头了也是不慌不忙,每一次都是刚好躲开了巫暮云的攻击。
“我说了,阿云现在还不清醒,五洞主,趁机快跑,我替你拦着!”贺宴舟在一旁急促道。
莫濯打不过巫暮云,但是躲得过啊,所以绕着破庙躲了一圈,从地上躲到了房梁上,再从房梁躲到地上,绕了好几圈,直到被七杀划破了臂膀。
这下可冷静不了了,对面那人可是带着必杀死他的决心与他动手的。
“够了!”终于,贺大侠出手了。
只见无双剑带着几丝冰霜拦在了两人面前,顷刻间散发出一股强光,将两人强行震开。索性没有伤到破庙,否则,若是这座破庙也坍塌了,那贺宴舟可再找不到其他能做饭的地儿了。
“阿云,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吗?住手!”贺宴舟字字千钧,掷地有声道。
巫暮云从亮光中睁开眼睛,听到贺宴舟丢过来的话,站起身,默默收了手中的七杀剑。
莫濯护着夜虺,见此情景,愣上了一愣。
等一切恢复平静,贺宴舟才将无双剑从地上拔了起来,“五洞主既然来了,那就等明日再走吧。”
莫濯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将夜虺卷进了衣袖中。
“好。”
巫暮云那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莫濯许久,直到委屈巴巴做好了饭,炖好了鸡汤,而后还被贺宴舟盛了两碗,到佛陀阁送给了玉凤和化龙。两位小洞主喝到鸡汤后,满眼泪花,像是这辈子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鸡汤一样。
其实,就算贺宴舟不将莫濯留下来,莫濯也不会走。外面风吹雨打的,从南冥教赶回魍魉山还要百里路程,最近的路是山后的悬崖峭壁,莫濯可不愿意委屈了自己。
再者,青女也已经不在魍魉山了,人早就往长安城赶了过去,是凶是险还未可知。
只可惜南冥教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腾出来住宿了,贺宴舟与莫濯瞪眼僵持了许久,最后,五洞主妥协住在了这用来烧饭的破庙里。在自己的坚持下,从贺宴舟手里要来了几件破衣烂衫,铺在茅草里,是万万不能脏了身上的狐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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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剑缚君不归路(完)
深夜。
巫暮云的反应比以往都大, 尤其是过了子时后。
贺宴舟环抱着他的手能够明显感受到灼烧感,不像是人正常的体温, 而是犹如火山爆发那般剧烈的,滚烫的温度,足以将一个人烧的外焦里内。
贺宴舟的手臂已然烫伤,忍着剧痛还是不肯将巫暮云放开。巫暮云越发挣扎,他便抱得越紧。直到巫暮云极速升温的身体又迅速降温,一冷一热的交换下, 巫暮云终于七窍流血,五感暂失。
来回九幽地,不识来时路。若想从九幽之地脱困,阴气负重, 阴阳诀反噬本体,意识从混沌中觉醒。在此过程中所要承受的苦楚, 也非凡人可受得的。
贺宴舟用被褥将巫暮云裹在怀里, 缓慢而又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慰道:“没事的, 阿云,我陪着你。”
他能感受到巫暮云此时的痛苦, 天下所有的武功都是这般, 得意时, 可随心所欲,一旦反噬, 五脏翻腾,经脉扩张或者断裂,生不如死也。
屋外的雪倏然停了下来,屋子里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巫暮云的发丝被冰霜覆盖, 无奈之下,贺宴舟在体内流转出了内力。那是一道金黄色的,敞亮的内力,犹如和煦的阳光,将周围的冰霜融化,温暖地照射在巫暮云的身上。
两个时辰后,巫暮云终于没有了动静。
贺宴舟感受到来自他稳重而又轻微的呼吸声,舒了口气。
等到破晓时分,屋外松枝上的积雪簌簌砸在青石板上。屋檐上的白雪闪着细碎的亮光,月亮还挂在天边没有落下的意思,阳光却已经贸然上了头。
站在南冥教外的龙胆花田里,往下看,可以看到整座大何城。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身披红色外衫,眼角少了一抹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柔和和释然。
他爬上田梗边上的松树,坐在树干上看着太阳从天边升起,从龙胆花田的东边染起了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直到南冥教笼罩在了日出的幻影中。
贺宴舟醒来时,身边躺着的人已经不见了。他慌忙起身,穿着靴子就往屋外跑去,从青石板路上一路往前寻找,终于找到了松树上的人影。
“阿云?”贺宴舟试探着叫出了声。
巫暮云从树上回头看向了他,莞尔一笑,随后从树上跳了下来,“宴舟。”
贺宴舟看着他,准确的说是死死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再朝着自己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看他眼里有没有暗藏杀机,然而,这一切都没了。
“臭小子,再不醒来,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贺宴舟倏然感叹道。
巫暮云张开怀抱,“那我好不容易醒过来,你不抱抱我吗?”
贺宴舟心道:“勾引人的死狐狸。”
想是这么想,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一把将巫暮云抱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了,可是大把年纪了,若还是动不动便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于是贺大侠秉持着他那一套体面,忍着眼泪,用力过猛,给巫暮云的脊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宴舟,你好重的力气,弄疼我了。”巫暮云轻声说着。
贺宴舟:“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我糊涂这几个月,做了不少让你闹心的事情吧?宴舟,辛苦你了。”
贺宴舟将头埋在巫暮云颈间,“你要补偿我。”他愤愤不平道。
“好,一定好好补偿。”
“你说的,那我们来好好算一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