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窗外。阳光射在窗边的柳树上,光秃秃的枝条印了一片光秃秃的影子,仔细一看还有冒头的枝芽。

    离除夕只剩九天了,又一年要过去了。

    “没有见到尸骨前,还是不要妄下断言的好。”贺宴舟叹了口气,“倘若真有什么,在苏邵未登基之前,也要将其瞒住。”

    巫暮云默默的点了点头,“是生是死,我都会将其带回来。宴舟,你放心。”

    *

    这天,沈十一坐在堂屋门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捣鼓着手里的木偶。那是个极其抽象的木偶,制作尤其拙劣,除了能分出性别,眉眼鼻子粘到了一块儿,像是一些几何形堆积在了一起似的,看不出神色来。

    沈十一将其捏在手里,细细端详,倏然眼角化开了一抹笑意,让开窗透气的贺宴舟见了,心里不禁嘀咕着,这该不会是她什么心上人送的东西吧。

    就在这时,莫濯从屋里走了出来,默默的坐在了沈十一身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沈十一收了手上的木偶,斜了他一眼,“我说莫兄,你该不会是喜欢三洞主吧?”

    莫濯听闻忍不住红了耳根,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十一,差点儿没呛出声来。

    “哎呀,你别这么看着我。姑娘我见你每次遇到她时的那副怂样就知道了。”沈十一又突然八卦了起来,凑到莫濯耳边,“话说你们男人喜欢一个姑娘,见到人家时,脸上总是藏不住偷看的。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看到好几次了。”说着说着,沈十一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你……你像是很了解男人一样。”莫濯支支吾吾的反驳道。

    在某些事情上,莫濯确实不如沈十一。譬如她是怎么观察到贺宴舟和巫暮云不对劲的,又或者怎么知晓的她喜欢青女的。唉,这个女人顶‘诡刃封喉,雌雄莫辨’的头衔,总关心些大街边上妇女爱嚼舌根的事情,真是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嘿嘿。说真的,有段时间我还真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沈十一支起身子,清了清嗓子,“虽然姑娘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但长相不错,身材不错,性格友好,应该也有不少男人喜欢。”她说着头疼似的抚着额,“我还在想,若是莫兄真对我有意思,那我岂不是很为难。男女之情,人生路上若是有,那就增添了乐趣,若是无,也没什么可留念的。”

    莫濯就这么看着她,有种像是被沈十一身上突然而来的明媚所吸引的错觉。可是恍惚间,他垂下眼眸,无奈的笑笑,“是呀,我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真喜欢上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了,那可真是太幸运了,因为这位杀手魅力无限,光芒四射呐!”

    “莫兄夸赞得是。不过我还是知道自己的,没你说的那么大的魅力,当然,我身为杀手也不需要有什么魅力。”

    “魅力太大,容易招蜂引蝶,我才不要被谁束缚着。”沈十一说着深深看了一眼莫濯,“难得你这样木讷的人都能开窍。不过我看你还不一定能追到人家青女姑娘呢,还得再接再厉。”

    可是莫濯再怎么笨拙,也能听出沈十一话里的意思,看着面前满地落叶的院子,轻声道:“谢谢你,十一。”

    “谢什么,没什么好谢的。等这一切结束了,二公子平安无事,能同喜欢的人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作为南冥教杀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沈十一心中释然道:“姑娘我半辈子都活在腥风血雨中,见惯了生死离别,人心叵测。下半辈子,姑娘我要做那随处而飞的风,想飞到哪就飞到哪,随心所欲,随遇而安。”

    天涯浪客,四海为家,到时候每逢佳节还能去洛阳看看小福,或者到南诏看看二公子和贺大侠,蹭几顿好饭,人生虽有遗憾,但也算圆满了。

    夜虺从莫濯的衣袖里爬了出来,倏然钻到了沈十一的怀里蹭了蹭。沈十一用手点了点它的头,它便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

    在驿站的时候,这条黑蛇还险些咬了沈十一一口,大抵是因为当时沈十一总喜欢欺负莫濯,将其灌醉后与其动手,一决高下,当然,没打多久,莫濯便会因为酒量不好,瘫倒在地。

    现在想来,他们也就认识了数月而已,数月和数十年相比,沈十一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

    也许是当初巫子明将她养得太好了,看似严厉的教导,残酷的训练,却总会带着那么些许温柔,所以沈十一一开始就不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才会不小心动了情。

    “多好啊,江湖少了一位女杀手,倒是多了一位传奇的女侠客。”莫濯难得这么会说话,满是真诚,也不显得做作。

    “没那么好,四海为家,行走江湖,说白了就是身无分文得靠乞讨为生,什么女侠客,女乞丐罢!”

    “你这女人,损自己可一点儿也不留情。”

    “事实如此,我倒是不建议五洞主多给我些银两,让我浪迹天涯也能风流潇洒些。”

    莫濯拍拍胸脯,“那必须的!等回到魍魉山随便在九霄塔拿点儿东西,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沈十一突然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鬼知道现在九霄塔还剩什么?

    莫濯随之也笑了起来。

    风吹落了枯枝上的残叶,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又吹落,最终归为平静。

    花千里一早便从别院出去了,回来时手上带了些许点心和几副药方。

    他看见堂屋外的坐着的两人,稍微顿了一下,随后走到两人面前,将热乎乎的点心递了一包出去。

    “风冷。两位怎地坐在外面?这是我一早在长安城有名的糕点铺子买的点心,两位拿着垫垫肚子吧。”

    沈十一伸手接过,“谢谢花大人。”

    “别叫大人了,我已经不是千机阁的人了。”

    “好。以后就叫花公子。”沈十一立马改口道。

    花千里柔声笑笑,从堂屋走了进去,将药方和一袋点心放在了桌上。而后从左往右,挨个给付雪和贺宴舟巫暮云等人送去了点心。一群江湖侠士藏匿在一座别院中,想弄些吃食都难,花千里手上也没什么银子,只能先给他们弄点点心凑合凑合了。

    贺宴舟接过花千里送来的点心,“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也没做什么,谈何辛苦?”

    “若不是花公子,我们现下还不知要落地何处呢。况且这些事情也不该把你牵连进来。”

    贺宴舟打开牛皮纸,尝了一口里面的荷花酥,而后将剩下的点心拿给了巫暮云。大抵是几个人都快两天没有进食了,饿狠了,二公子打开就塞了一块点心到嘴里。

    “贺公子言重了,上次见面时不是说了吗?我想做一名清官,但现下朝廷政乱,我无处可去,所以帮助各位也是帮助我自己。”

    贺宴舟凝视着眼前人,像是非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破绽似的,无果,也只好放弃了。

    “城中可还安宁?”

    花千里迟疑了一会儿,倏然泄了口气,摇头道:“夜里有药蚀人跑出皇宫残害了几户人家,今日卯时官兵在肆意抓捕男丁,大概带走了几百人。”

    “民众反应如何?”贺宴舟接着问

    “怒!非常愤怒。不过官兵手上皆有武器,百姓们大都手无寸铁,几个男儿刚有异议便被一箭射死了。他们以漠北进犯,军中人手不够为由,头顶天子,震慑住了不少人。”花千里苦笑:“朝中清官大都被控制了,永乐帝已经不是一位正常的皇帝了,他同上官拓一样疯魔,一样的贪婪无度。”

    “中原早时候也有同他一样的暴君,但都不是什么好下场。”巫暮云嘴里还咀嚼着点心,却忙着说话,“他也一样。野心太大,杀念太重,一心只想着什么?嘶,想着一统天下?这天下他已经占了一半的疆土,还想如何?吃太多,可是会撑死的。”

    贺宴舟咽下荷花酥,倒了杯茶往嘴里灌去,而后道:“至今为止夜幕那边可有消息?十二位御蛊师是否还活着?死了那么多人,上官珩到底炼出了多少药蚀人?”

    “十二位御蛊师的状况花某不知。但至今为止,花某追查中只见过死尸,还没见过活人炼化出来的药蚀人。”花千里正了正神色,“白死了那么多人,恐怕还没成功过。”

    贺宴舟心想:一位君王能做到如此地步,古往今来不是为了巩固地位就是听信他人妖言。上官珩扮演傻子数十年之久,怕是早已经深入角色,忘记自我了。恐怕一直以来就是一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身在笼中而不自知。

    “不论如何,我们也得做好准备。探清楚敌人的情况,才能对症下药。对了,我师弟和三洞主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贺宴舟道。

    花千里:“昨夜我施针给两位治疗,皆没什么生命危险。只不过夜幕之主身上的伤太多了,尤其是后背,两个窟窿,伤及了骨头。我医术不济。今早便去城中找了位大夫询问了一番,按照其嘱咐,到药铺抓了几副药回来。等会儿我便煎上。”

    贺宴舟心里多少有些感触,花千里曾是千机阁的大人,柳暗花明之一,按理来说他们之间,甚至他与其余人之间都不该有太多牵扯。千机阁的规矩江湖人都知道,进去便是出不来的,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位公子会站在他们这边。

    “既然如此,贺某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竭尽全力帮助苏邵了。”

    “若是三皇子继位,清官百姓也就不必受苦了。两位凑合着先吃,我再去看看其他人。”花千里说着便一只脚从门沿踏了出去。

    巫暮云:“等等。你今日有见到那两位小洞主吗?”

    花千里一愣,“没,没见到。”

    那就奇怪了,巫暮云思忖片刻,“没事了,花公子先去忙吧。”

    看着巫暮云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贺宴舟担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今早去给你翻酒时,经过这两孩子的房间时便觉得奇怪,大冷天的,窗户还打开着,当时没想太多,顺手帮他们关了窗户。现在想来,这两小家伙估计饿狠了,跑出去了。”

    “留着大门不走,走窗户?”贺宴舟一脸疑惑。

    巫暮云扶额闭眼,“大概是,他们以为只有翻窗户才没人发现吧。”

    “那怎么办?他们饿了跑了,你这个首领怎么还坐在这里?”

    巫暮云好不容易能和贺宴舟单独待着,不太想出门,“外面那么多人,他们两个孩子应该不会有事的。倒是我,一出去准被抓。”

    贺宴舟沉脸看着他,就那么盯着,不说一句话,二公子便一是招架不住,“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

    “回来。”

    巫暮云刚转身便被贺宴舟叫了回去。

    “我陪你一起。刚好手上还设有几张人皮面具,可以派上用场。”

    巫暮云极其不愿意再戴贺宴舟做的人皮面具了,面具做工确实很好,就是太丑了,丑出天际的那种。

    “嘿嘿,可以不戴吗?”

    贺宴舟冷眼:“你觉得呢?你想被抓走?”

    巫暮云立马贴上了笑脸,“哎呀,宴舟你说我们都老夫老妻的了,你能不能不要总冷着脸看我,看得我有些瘆得慌。”

    贺宴舟从床头包裹里找出面具,边戴边说,“我那么可怕?”

    “倒也不是。”

    巫暮云总喜欢无人时夹着嗓子和贺宴舟说话,他将贺宴舟递过来的面具贴在了脸上。“你总这样,我会以为你不爱我了。”

    贺宴舟戴好面具看着他,得意洋洋,“我就这样,你要是受不了可以不受。”说罢,便破门而出。

    巫暮云急忙追过去,“诶诶诶,宴舟啊,我开玩笑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一点儿也不瘆人。”

    等送完了点心,花千里便拿着药方到厨房煎药去了。沈十一想上手帮忙,却被他拒绝了,他一向是个心细的人,也知晓这些人是多么的粗心大意,所以谁也不敢劳烦——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34章 螳螂黄雀俱藏刀(3)

    长安城东街边上, 几位官兵正带着一群抓来的男丁往皇宫方向走,后面的老人孩子哭哭喊喊, 被几个官兵拿枪一指便止住了哭声。

    百姓大都不敢生是非,低着头自顾自的做着手里的活。这时,街道上走来了两位身着破布衫的孩子,步伐欢快,手里还一人拿着一个烧饼,咬一口还要夸一句好好吃啊,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银两。

    “玉凤,我们这么跑出来要是被发现乱肯定会被罚的,还是快点儿回去吧。”等化龙吃完了手里的烧饼,心满意足了, 便对着玉凤道。

    玉凤自己吃得只剩一半的烧饼又掰开成了两份,拿其中一份堵住了化龙的嘴。

    “这么早回去干嘛?好不容易出来, 你难道不想好好玩玩吗?这次回去了, 可还不一定有机会子再出来呢?”玉凤嘴里吃着烧饼,倏然闻到一股香甜味道, 用鼻子细细嗅了嗅,“化龙, 你闻到了吗?好香啊!”

    化龙也嗅了嗅, “嗯嗯!好香啊!”

    玉凤顺着想起传来的地方走去, “这边这边,化龙你快跟上!”

    于是两人从城东街跑到了西街口一家雕栏玉砌的醉仙楼。

    长安城随处可见的官兵以及暗中隐藏的杀手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玉凤和化龙换了身装扮倒是无人在意了, 毕竟是两个孩子,江湖中也少有人会认为魍魉山的洞主会是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的。所以两人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也就不会引人注目。

    醉仙楼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两人闻到的香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化龙看着楼外招揽客人的姑娘, 心里十分怀疑这不是个好地方,正要阻止玉凤不要进去,结果一转眼人不见了。

    化龙大惊失色,回顾周围,好在看见了玉凤的身影,已经从人群中挤入了醉仙楼。

    又在这时,街道口出现了两位极其丑陋的,身着破衣烂衫的,犹如乞的风一般的男子。之所以说是像风一样,是因为这两人几乎两步并作一步走,匆匆忙也。

    “长得好看引人注目,长得丑陋难道就不吸引人了吗?宴舟,你忘了上次我们装扮得像屠夫似的,多少人盯了一路吗?”巫暮云一路上被人打量得有些无地自容,终于不满的说出了口。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们虽然目光在你我身上,但身子总在不由自主的往后退,恨不得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

    巫暮云瞥了一眼身后,确实如贺宴舟所述那般,见到他们的人都在连忙避开,非要盯着,估计是两个人丑得有些惊艳吧。

    丑得惊艳?天呐,二公子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形容过自己呢。

    果然和贺宴舟在一起久了,人就是会自不而然说出一些损人损己的话。

    “好吧,但确实也不太安全。下次我干脆假扮一对夫妇算了,相亲相爱那种。”巫暮云又开始扯嘴皮子。

    贺宴舟回头调侃,“一对丑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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