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居元倏然发现他的床榻上躺着一座灵牌,正是他等了十几年,想要从皇宫里带出去的东西。
外面的风停了,雪小了,但是屋里却依旧冷得像是个冰窖。
*
腊月二十六,大雪,天寒地冻。
贺宴舟大清早裹着大氅,穿着牛皮靴,爬上窗户。昨夜他似乎失眠了,没能睡好,心中杂事太多,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找来了壶酒,兑着窗外的雪景喝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木英给的曲谱,有几页纸缺了角,似乎是被人反反复复翻了个遍。贺宴舟一只手咕噜噜闷几口酒,另一只手便拿起笛子吹了起来。
吹得睡梦中的人惊醒后一脸茫然的看着窗外,不得已起了床,寻着声源找了半天,终于在偏房院子外看到了贺宴舟的影子。沈十一鲜少见贺宴舟这般矫情,吹的曲子全是南诏有关离别的民谣,要么就是悲凉凄美的曲子。他好似乎重新又经历了一次逍遥派围剿,要死要活的到处呻吟。
可是曲子却意外的好听多了。因为沈十一光是坐在院子里听了片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一向乐观豁然的女杀手,也随着唉声叹气了起来。
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是想去看看青女的伤势,可是转了一圈才发现整座别院没有什么人。有些奇怪。
“沈姑娘。”贺宴舟突然看见沈十一的身影,拿下笛子,开口道。
沈十一裹着一件棉袄,慵懒的伸了伸懒腰,看向了贺宴舟。
“嘿!贺公子吹笛子有长进啊,姑娘我可是被笛声吸引而来的。怎么?大早上的你就在这练笛子呢?”
贺宴舟端起身旁的酒,朝着沈十一就丢了过去,“请你喝酒,别嘲笑我了!”
沈十一大喜的接过酒坛,笑呵呵的往嘴里大灌了一口,“诶!大冷天的,喝这一口酒,当真暖和极了!”她擦了嘴,“这可不是嘲笑你,公子的笛声真的比之前好听多了。除了有些悲伤外,其他都好太多了。”
贺宴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难得他不好意思。
沈十一继续道:“为何要吹那么悲伤的曲子?贺公子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贺宴舟顿了顿,“不开心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细细数过来,我还真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件事情非要吹这么伤感的曲子呢!”
也许是因为木英给的曲谱里躺了很多悲伤的曲子,贺宴舟随便翻两页都有一大半的概率会翻到;又或者是因为贺宴舟年纪大了,随便回忆两件事情,都会感到些许伤感。
再加上昨夜巫暮云不在,他独守空房,心中落寞极了,看着手上的曲谱,随着木英想起了青梧和叶文昭,所以郁郁寡欢了起来。
“贺公子原本也可以将那些事情放手不管的。可是你也做不到,二公子也做不到,你们两个都是有心之人,古往今来,有心人做哪些事情不做牺牲的?你们那叫大爱!”
“哪像我,这辈子除了杀人放火,还真没干过什么好事,也就是跟着你们这段时间,干了些像样的事情。”
沈十一坐到了贺宴舟的窗沿下面,一屁股下去,毫不矜持,全是豪情壮志。
贺宴舟低头看着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这女杀手时,自己还深怕被其杀死呢。不过那些年他对沈十一的印象一直都是以冷血无情为主的,毕竟南冥教是一个以杀手著名的教派,十大杀手在中原武林当中大都排名靠前,何况是第一杀手?
不过沈十一还真是一位奇女子。
“沈姑娘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很痛恨杀手这个职业似的?”贺宴舟怀疑道。
“不痛恨,只是杀的人多了,容易忘记一些该有的情感。”容易因为一个任务而丧失判断力。
她可不是一个好杀手。
沈十一举起酒坛子对着他手上的另一个酒坛碰了碰,又一口酒下肚肠。她的酒量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总之比巫暮云的好太多了,甚是不逊于贺宴舟。
“杀手有情那就不叫杀手了。”贺宴舟笑道:“沈姑娘在这说笑呢!”
沈十一往里屋看了一眼,“怎么不见二公子?”
贺宴舟将饮完的空酒坛子往地上一丢,“他带着几位洞主去潼关救人了。”
沈十一瞬时支起了身子,“救谁?”
“救天下黎民百姓。”
沈十一:“……大战开始了吗?”
明明两人上一秒还在聊一些有的没的,这下子却突然话锋一转,有些紧张兮兮了起来。
“对于永乐帝来说还没开始。但对于我们来说早就开始了。潼关关押了数百名男丁,李莽就在那里,他好像找到了什么方法,准备在祭祀典礼前一天,开天炉,炼化药蚀人!”贺宴舟沉着道:“那些官员早早便找到了我们,说了这些事情。至于皇宫这边,我会协助苏邵。”
“他就只带走了这么几个人?如是如此,潼关大概埋伏一支军队!李莽不知深浅,若是药蚀人孵化成功,二公子就那么几个人怎么会是对手?你这不是让他们往火坑里跳吗?!”沈十一激动道。她甚至有些气愤,如此重要的事情,这两个家伙居然从没找她商量过,是看不起她沈十一吗?
贺宴舟表现得异常冷静,因为昨夜他也是同沈十一一样的反应。
那些官员深夜来访,是要掩人耳目的,所以这件事情只有花千里、贺宴舟以及巫暮云三个人知道。甚至连苏邵都被蒙在鼓里,只是当时情况有些紧急,那些官员诉说完苦楚后,当场就跪在了巫暮云面前。
谁不知道魍魉山的洞主厉害?何况是首领大人就站在眼前,肯定是第一时间便想着让巫暮云替他们做主。
所以巫暮云应了下来。
李莽突然藏到了潼关,这不就是一个永乐帝玩的声东击西的戏码吗?若是无人发现,那么在腊月二十八当日,他们一群人攻打皇宫时必然会受到两面夹击,到时,李莽若是真的带着炼化好的药蚀人围攻过来,他们也许就全军覆没了。
谁都知道事到临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至少贺宴舟与巫暮云其中一人是必须前往潼关阻止李莽的。所以贺宴舟冷静了下来,连夜便送走了巫暮云。
“我知道。可是沈姑娘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你认为我们这群人当中除了巫暮云和我之外,还有谁能同李莽战上一战?”贺宴舟自问自答:“没有。”
“我比你更担心他的安危。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十一默然片刻,“小李快刀手等人还在长安城,苏公子还能请来一些江湖侠士协助,譬如青云山,我相信李掌门是愿意协助我们的。”她顿了顿,“我……贺公子,让我随二公子前去吧。我还是南冥教的第一杀手,他就那么几个人,我总归是要保护好他的……这是唯一能为我主人做的事情了……”
贺宴舟早就猜到了沈十一会随巫暮云前去,也并没有打算阻拦。
“你若能现在出发,快马加鞭,明天之前也许能赶到潼关。”
“谢公子成全!”——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38章 壹朝风月付山河(1)
“驾!”
“驾!”
“首领, 穿过前面的竹林小径,就到潼关了。”青女身披青绿色斗篷, 身着棉袄,用手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花,看向了前方的大桥。
“赶了一天的路了,那就先在附近歇息歇息吧。”巫暮云道。
于是几人找了个空旷的地方,下了马,踩着嘎吱脆响的雪地, 将马匹栓在了桥边的松树上。
莫濯一路上一直细心的暗中盯着青女看,深怕她身上的伤会因为这极端的寒风天气受到影响。然而青女却与平常无异,甚至快马加鞭也不曾输给他和其余两位小洞主。
若不是巫暮云临时命令,这两位小洞主才不想在这大冷天的到处乱跑呢, 这个时候躺在被窝里最舒服了。虽然大战在即,他们应当提高警惕才是, 可是玉凤和化龙可管不了那么多。
当然, 若是巫暮云的命令,他们还是很愿意听从的。
“这里往前再走十里路就到了潼关城。首领确定只有李莽在城里吗?”青女问道。
“估计还有其他洞主在。炼化药蚀人需要有人护法, 永乐帝身边就那么几个人,不是其他人就是这几个洞主。”巫暮云道。
青女暗自叹了口气, “首领真的决定杀了他们吗?”
“怎么?青女这是不忍心?不对, 他们于你而言应当是敌人才对, 如此算计于你,你会不忍心?”
“不是不忍心, 只是感慨魍魉山只剩下了这么些人,若是都杀了,等大战结束,我们是不是也要各奔东西了?”青女呼出一口凉气, “我们都是在魍魉山被困了几十年的可怜人,虽看似因某种功法得以长生,但身体机能日渐老去,离山后又该何去何从?”
化龙和玉凤被裹成了两个小粽子,一粉一蓝的,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巫暮云。两人原本没穿那么多衣裳的,是出发时被青女抓到了屋子里,强行加上的。说什么山下不同山上有那么多树木和山峰抵挡,冷风只会嗖嗖的来,吹得脸蛋生疼,不穿多点儿,是会生病的。
两人无奈之下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起来。
“那些洞主都是坏人,一群吃里扒外的家伙!首领大人要是想杀他们,我和化龙第一个执行命令!”玉凤听闻,对着巫暮云信誓旦旦的说:“我们虽小,但是论武力完全不比那些个洞主弱的。”
“嗯嗯嗯!小师侄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化龙也道。不过下一秒又一脸窘迫的看向了巫暮云,生怕被他一剑给杀了。小师侄这个称呼,是他和玉凤在巫暮云还是蒙逻阁徒弟时叫唤的,只记得当时该称呼时化龙暗地里狠狠纠正了许久,这会儿突然脑子抽筋,就这么叫了出来。
巫暮云靠在树干上,摸索着手上的悄悄系了很久的红绳,听闻他勾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完全有能力杀害那些洞主,所以这件事情我就没打算交给自己去处理。放心吧师叔师姑,师侄我肯定如你们所愿。”
“首领大人!化龙他那是嘴笨,不小心越了界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怪罪于他啊!”玉凤赶忙求情道。
化龙支支吾吾,“我……我……”最后无奈之下,轻轻掌了自己一嘴,准备下跪却没跪成,被巫暮云一手抬了起来。
“多大点儿事,至于那么紧张?论辈分我确实比你们所有人都小,叫我师侄难道不是应该吗?况且以后魍魉山首领这个称呼,大抵也与我没有缘份了。”
他看着前方的树林,被皑皑白雪覆盖,扭了扭脖子,“我打算大战之后彻底离开魍魉山。所以,你们若是不想离开,那以后这个首领的职位便由青女担任,你们可以扩招新的弟子,将其发展成一个普通的门派。又或者继续保持神秘,利用那些机关术,隔绝外来人。”
“没有了那天下第一武库,你们在山上待着,大抵也很少有人敢来打扰,到时候也能因此得一份清静。”
巫暮云让出首领的位置,这是青女早就料到的事情。因为在她看来,对于巫暮云来说,这个位置倒像个累赘。同样的,她也没想过成为真正的魍魉山首领,以前只想离开魍魉山,如今只想拖着惨败的身体找个清净地等死。
“不行的,您将它交给我,我又能做得了什么?”青女道。
巫暮云:“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你远比我更适合首领这个位置。”他看了一眼边上一言不发的莫濯,“不信你问五洞主。”
莫濯一惊,抬眼看向了青女。一路上他都很小心,不敢暴露了自己的心意。以往藏都不必藏,因为在青女看来,莫濯做什么事情都是挑衅,现在不同,他自己承认了,那就不能再像以往那么肆无忌惮了。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首领说得对,三洞主确实是最佳人选。不过大战还没有开始,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讨论这些。而且,我坐在这里观察很久了,前方正有人赶过来。几位是没有察觉到吗?”
“哈哈哈哈!”巫暮云笑了起来,“莫濯啊莫濯,你也有怕的人啊?真是难得一见啊!”
莫濯闭上眼睛,不想面对巫暮云,他怕一个没忍住,自己也成为了玉凤和化龙嘴里的吃里扒外的家伙。可是纵使莫濯再能忍,巫暮云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嘲笑声越来越大,他猛然睁开眼睛,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铛!眼前射来数把箭矢,巫暮云用七杀一一挡了下来。随后玉凤和化龙猛然冲向了射出箭的灌木丛中,长戟和短剑立马便将灌木丛中埋伏着的杀手绞杀殆尽。
一惊一乍之间,树上的雪花掉了一地,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一切又归于平静,莫濯这才缓了一口气,悄悄收回了恼羞成怒。
青女看着那几个死去的尸体,又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动静,“李莽猜到我们会来这里?怎么会有人埋伏?”
“不,这些人不是李莽派来的。”巫暮云走到那些尸体前面,蹲下身,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一块金牌。
他将金牌捏在手里揣摩片刻后,道:“这大概是跟随在永乐帝身边护其周全的影子侍卫。难道永乐帝在潼关?不对,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其中另有其人。”
但谁又能使唤得了皇帝身边的侍卫呢?
“这里确实有其他人的脚印。”青女指着灌木丛后的一串脚印道:“看这脚掌大小,应该是个男子。”
“不是李莽的话,还能有谁?苏问樵吗?又或者是其他什么隐藏的高手?”
巫暮云蹙了蹙眉,“没想到,我们的行踪暴露得这么快。此地不宜久留,先赶路到潼关城再做打算。”
“好。”
如是巫暮云解开了马绳,翻身上马,带着青女等人一路南下,往潼关城赶去。
这一路上雪大抵有三尺厚,几人在雪地里留下了长长的脚印,可是没多久便又被大雪覆盖了。
潼关的雪比长安城的要大一些,又或者是因为地势的原因,连吹来的风都要更加刺骨。几个人骑马赶了一个时辰,肩上被雪压着,仿若千斤重,只好佝偻着身子,等到了潼关城门外,才涣了口气,将那厚厚的积雪拍到了地上。
不出所料,潼关城外站着两排官兵看守,外来人大抵是进不去了,只能另寻他路,又或者等待夜深人静时,溜上城墙,敲晕那些看守的官兵而后趁机入城。
几人躲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好在这时候,有人强行入城无果,与那些官兵大动干戈,慌乱中抽出了藏在袖子里的长剑,一身功夫行云流水,绞杀一位官兵后掉头就跑,这一系列的动作就像是刻意而为似的。结果便是,有官兵去找都尉通报消息,而剩下的大都朝着那人追去了。
巫暮云见此状况立马就带着几人,趁机溜到了潼关城内。
与上一次来不同,城里少了部份乞讨的百姓。说来也是,从进潼关城开始,巫暮云就觉得奇怪,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