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周美娟哑口无言,还不得不挤出笑容说了句“挺好”。
这顿饭,周美娟吃得味同嚼蜡,看着林建国对韩相赞许有加、对林颂关怀备至的样子,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晚饭后,韩相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
周美娟监督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厨房角落那个高高的柜子门没关严,露出里面一个网兜的一角,黄澄澄的——是她好不容易托人弄来的几个芒果,心里一紧。
正要去关柜门,没想到韩相恰好转身。
“阿姨,您要拿什么?我帮您。”他打开柜门,问道,“是这个水果吗?”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刚走到客厅门口的林建国也听到。
“什么水果?”林建国听到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哟,芒果!这可是好东西啊。美娟,还是你想得周到,饭后吃点水果。”
周美娟当场傻眼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洗芒果了?她明明是想藏起来的!可她要是现在否认,岂不是显得她这个后妈小气又刻薄,有好吃的水果都藏着掖着。
她眼睁睁看着韩相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网兜,心在滴血。
她的芒果!她为林薇和李明轩小两口准备的芒果!
韩相仿佛完全没看到周美娟那扭曲的表情,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谢谢阿姨。”
说完,挑了几个大的。
——韩相不认识芒果,但知道大的肯定果肉多。
周美娟气得跺脚,但林建国在旁边,她也不好说什么,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踉跄着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了?”林建国觉得周美娟有些莫名其妙。
“可能是阿姨这几天累了。”韩相说完,把其中一个洗好的芒果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心里很熨帖:“小韩,这个得剥皮吃。”
韩相按照林建国说的,剥了皮,将金黄油亮的芒果肉放在小碟子里。
他没吃,拿到屋里,献宝似的端给林颂。
“芒果?”林颂有些惊讶,“哪来的?周美娟舍得?”
韩相小声说道:“她想藏起来,被我发现了。”
这个年代,在京市能见到这种南方水果可不容易,绝对是稀罕物。林颂不用亲眼见就能想象到周美娟憋了一肚子气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周美娟以前打着好后妈的旗号给林颂使绊子,现在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快尝尝,甜不甜。”
林颂看着韩相眼巴巴的样子,像只大狗,把食物叼到主人脚边,然后蹲坐在一旁,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既期待着主人的夸奖和享用,又强忍着本能,绝不会上前争抢一分一毫。
她尝了口。
下一秒,吻了他。
轻轻地,浅浅地。
“你尝尝不就知道甜不甜了。”
虽然只是碰了下,却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悸的滋味。韩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其实嘴巴上哪里有什么味道,但他就是觉得很甜。
“还想,”他看着她,“亲嘴。”
林颂轻笑了声,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现在让说亲嘴了?”
“让的、让的。”韩相说了两遍。
又补了之前说的一句:“私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颂捏住他下巴的手指稍稍用了点力。
“那我可有好多话伺候你。”
第25章
韩相知道林颂在那种事上很大胆。
但没想到那么大胆。
一想到方才林颂伏在自己耳边, 用清泠的嗓音,吐露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字句,他刚平复下去的血液, 似乎又有沸腾的趋势。
林颂靠在床头,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韩相汗湿的发梢。
“这几天在京市,”她开口, 声音还带着一丝事后的微哑, 但眼神早已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有学到什么吗?”
韩相转过目光, 落在林颂的脸上,落到林颂吐露着令他疯狂的言语的两片唇瓣上。
他很清楚, 这不是枕边情话的时刻。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整理思绪, 又似乎在怅惘什么, 然后缓缓开口。
“龙生龙, 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
“比如爸, 他那些来往的老战友,儿女多半还在部队系统, 再比如,李明轩的父亲在机关单位, 李明轩进了教育局。”韩相继续道, 语气里没有抱怨, “家里有什么资源、有什么人脉、处于什么位置,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下一代做什么。”
韩相在村里呆过、在大队呆过,在公社呆过,在六五厂呆过, 这几天又在京市见了不少人,他清楚每一个环境中生长和塑造出来的人的样子。
“在农村,”韩相的声音更沉了些,“很多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饭,娶媳妇,生孩子,然后循环往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上爬,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别的生活模式是什么样的。”
他继续说:“同样的道理,在城里,很多人从小知道怎么说话,知道哪些机会可以争取,哪些人值得结交。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这样的生活模式。”
林颂很意外,韩相的观察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和深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半晌,林颂才开口。
“那你知道,老鼠怎么成为龙、怎么成为凤吗?或者说,”她换了一种更本质的问法,“老鼠为什么会成为老鼠?凤凰为什么会成为凤凰?龙又为什么会成为龙?”
韩相沉吟了一下:“因为龙生的龙,凤生的凤,老鼠生的老鼠。”
林颂摇头。
韩相不解:“……不是吗?”
林颂侧头看他:“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老鼠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老鼠,凤凰打心底就相信自己是凤凰,而龙,天生就认定自己是龙。这种自我认知,会影响他们每一次选择,每一个行动,最终决定他们能到达的高度。”
“这么说吧,”林颂换了个表述,“老鼠用龙的方式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龙,因为他的思维格局、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他承担风险的意愿,已经和龙是一样的。所以机会来临时,他自然能接得住。反之,龙如果用老鼠的方式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老鼠。”
韩相垂着眼,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突然,他迎着林颂的目光。
“那你是什么?”他问。
林颂扬了扬眉毛。
“我?我是什么都行,不是什么也都行。”
听到这句话,韩相的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她可以完美融入任何一个环境,同样可以随时抽身而去,剥离任何一种身份。相比之下,自己刚才的认知,依然是在一个框架里打转。韩相先前那点因为洞察力而生的些许自得,瞬间荡然无存,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渴望。
周美娟很早醒了,但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张罗早饭。
她打定主意,今天就躺着不动,倒要看看那林颂韩相怎么办。
最好是都不做饭,到时候她就能出去说道说道。
周美娟竖起耳朵,忽然听到客厅声音响动,紧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和关门声。这是……出去了?
她顿时躺不住了,气呼呼地爬起来。
林建国翻了个身,不解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周美娟扯了个理由:“今天小薇和明轩回来,我激动得睡不着。”
林建国觑了她一眼:“睡不着?我看你昨天睡得挺早的。”
一说起昨天,周美娟气得心口到现在还堵得慌。
她胡乱披上衣服,脸也没洗,走到客厅,发现没人。
难道两人没醒?自己刚才听错了?
她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韩相回来了,手上提着油条豆浆。
原来是出去买早饭了!
合着她算计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接招。
更让周美娟气血上涌的是,韩相前脚刚进门,后脚楼道里就传来邻居张大姐热情洋溢的夸赞:“是小韩吧,可真是不错,一大早就买早饭去了?瞧瞧这勤快劲儿。美娟可是享福了,有这么个好女婿。”
另一个邻居李婶的声音也掺和进来:“就是就是!还是美娟会调理人,女婿都这么听话懂事,知道干活。”
周美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说的好听,调理人,实际上是讽刺她这个岳母会磋磨新上门的女婿。
天地良心。
她就今天,就今天这一次没做饭。
而且,又不是她让韩相去买早饭的!
怎么就好巧不巧被邻居看见了?还传成了这样!
偏偏韩相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问她早上好。
周美娟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但她又不能冲出去跟邻居们说清楚,因为越描越黑,她深谙这个道理。
这时林建国起床从卧室出来,看到韩相买了早饭,夸了句能干。
“是啊,小韩真是能干啊,”周美娟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们颂颂找了小韩,真是幸运啊。”
吃完饭,想到待会儿林薇和李明轩要来,周美娟心情才稍微好些。
“妈!我和明轩来了!”门外传来林薇的声音。
周美娟眼睛一亮,堆起了无比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开门:“哎哟,我的小薇,明轩,快进来快进来!”
林薇挽着李明轩的胳膊走进来,李明轩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他笑着把点心递给周美娟:“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见外。”周美娟接过点心,脸上的笑容更盛,拉着林薇的手上下打量。
韩相和林颂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林建国坐在沙发上也点了点头。
周美娟亲热地拉着林薇和李明轩坐下:“吃过了没?”
“妈,我们吃过了。”李明轩抢在林薇前面说。
“吃过了就好。”
周美娟顺势说起今早韩相买早饭的事,“孝顺是孝顺,”她先假意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这男人啊,光会做饭买早饭可不行,得出息,得见世面,看人家明轩——”
她转头对着李明轩,语气变得无比推崇:“年纪轻轻就在市教育局工作,接触的都是领导,前途无量。”
她说着,一副苦口婆心为韩相打算的模样:“小韩,你得多跟明轩学习学习,别总围着锅台打转,也出去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干大事!这男人啊,得有事业,有眼界,才能撑得起家,让人瞧得起!”
李明轩突然被岳母这么一通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得。
他推了推眼镜笑道:“妈您过奖了,我也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哎哟,这还谦虚。”周美娟继续说道,“明轩啊,你见识广,朋友多,你多带带小韩,让他开开眼。”
带带韩相?
李明轩心里跟本瞧不上韩相这个农民姐夫,怎么可能想带韩相一起玩。
虽然不知道周美娟为什么会提这么个要求,但周美娟话赶话说到这了,岳母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于是李明轩琢磨怎么委婉推脱,突然旁边林薇说道:“明轩啊,你下午不是约了朋友一起去玩吗?”
李明轩今天确实约了几个大院子弟去郊外的打靶场玩枪。那都是他好不容易才巴结上的圈子,带韩相去?对方什么也不懂的,到时候手足无措,土里土气,岂不是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大人?
周美娟看出李明轩的犹豫,给林薇使了个眼色。
林薇摇晃着李明轩的胳膊:“是啊明轩,你就带姐夫去玩玩嘛,让他也看看你们都是怎么交际的。”
她心里想的是,让韩相去那种格格不入的地方出出丑,正好也让林颂看看她丈夫跟自己丈夫的差距。
李明轩骑虎难下,看着岳母和小娇妻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颂和沉默的韩相,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咳……行啊。正好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去打靶场再玩玩。姐夫要是有兴趣,就一起去吧?”
他看向韩相,心里祈祷他赶紧拒绝。
韩相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美娟,又看看李明轩,最后落在林颂身上。
“好啊。”他说。
美娟她自觉总算出了口恶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去吧去吧!好好跟明轩学学!见见大场面!”
心里冷笑:去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些圈子不是你能融进去的。
李明轩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得维持着笑容:“好,那待会儿吃完饭一起走。”
打靶场在京市郊区,由部队管理,偶尔也对一些有关系单位开放。
到场的基本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装便服,一个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他们看到李明轩带来的韩相,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好奇。
“明轩,这位是?”
一个高个子、方脸盘,被称为“斌哥”的青年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显然,他是今天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
李明轩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讨好介绍道:“斌哥,这是我……姐夫,韩相。从淮南三线厂那边来的,过来玩玩。”
他没敢说韩相是农村的,只模糊地提了句三线厂。
“哦?三线厂的同志?辛苦了。”
斌哥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很快从韩相身上移开,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其他人也大多如此,继续他们之间的话题。
从最新的内部电影到某个长辈的升迁动向,从进口香烟的味道到谁家又弄来了什么紧俏物资,他们的语气随意甚至略带放肆,彼此之间的玩笑有时带着点刻薄,但无人真的生气。
李明轩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边缘,努力想融入这个圈子。
他仔细聆听着每一句话,适时地发出笑声或表示惊叹,偶尔插话也带着明显的斟酌和奉承,谨慎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能太疏远显得不合群,也不能太热络显得谄媚。
很快,轮到他们打靶。
斌哥率先上前,姿势标准地打了几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