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着张连馨的裤脚。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黄豆似乎很享受这种抚摸,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翻过身露出肚皮。

    “她叫黄豆。”韩里在一旁介绍道,“大名叫林望。”

    昨天他搞错了,黄豆大名不是林汪,是林望。

    张连馨轻轻挠着黄豆的肚皮,小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注意到墙角生长着几丛茂密的狗尾巴草,忽然灵机一动。

    她采了几根最长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编织,不过一会儿功夫,一顶小草帽就成型了。

    在韩里惊讶的目光中,张连馨轻轻地将这顶别致的草帽戴在了黄豆头上。

    黄豆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顶着那顶草帽,懵懂地歪着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韩相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过来,盛着炒得香喷喷的花生。

    “吃点东西。”韩相把盘子放在小石桌上。

    “谢谢韩哥哥。”张连馨礼貌地说。

    韩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花生剥着壳。张连馨则小心地取了几颗,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剥着吃。

    韩里吃着花生,问道:“你在新班级怎么样?有交到新朋友吗?”

    张连馨轻轻摇头:“他们都不太和我玩。”

    “为什么啊?”韩里不解,“你那么聪明,跳级成功,多厉害啊。”

    “他们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张连馨说。

    二年级的孩子比她大了一岁多,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小伙伴圈子。

    她这个突然插入的“小不点”,还是个名声在外的“天才”,显得格格不入。

    大家要么觉得她太聪明不敢接近,要么出于莫名的嫉妒疏远她,要么干脆觉得她不是同类。

    韩里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好主意:“那你可以装得笨一点。这样一来,就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了。”

    张连馨听完:“我不需要那么多朋友。”

    “为什么?有朋友多好啊。”韩里说着有朋友的好处,“可以一起玩,一起写作业,有什么好吃的还能分享。”

    “一个就够了,太多了,会很吵。”张连馨说道。

    韩里张了张嘴,他不理解但尊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连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韩里:“我们玩过家家吧。”

    韩里早就过了玩这个的年纪,但看着张连馨那难得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吧。”

    张连馨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抱起黄豆,一本正经地安排起来:“我和黄豆是爸爸妈妈。”

    她顿了顿,看向韩里:“你当我们的孩子,可以吗?”

    韩里瞬间石化,表情扭曲,差点把嘴里的花生喷出来。

    夜幕降临,韩里已经睡下。

    韩相在帮韩里检查作业。

    林颂洗漱完:“你还挺重视韩里的学习的。”

    韩相解释说:“韩里跟我不一样。”

    “嗯?”

    韩相回忆起一件往事:“有一年,我带韩里去一个朋友家里,他叫陈重,我们俩小时候一起光屁股在村里跑的,后来他去当兵了。人家招待我们吃的是精白面馒头和红烧肉,还有那种裹着白糖的炸果子。”

    林颂边搽脸边听。

    “韩里去了,就是好奇地看看,玩人家的玩具小汽车,吃完人家准备的点心,回来还是老样子。”韩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他不会说‘哥,咱们家也要那样’,或者‘我以后也要住这样的房子’。他就好像看到了,经历了,然后就过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你觉得这样不好?”

    “也不是不好。”韩相说道,“这样的孩子,心思单纯,容易满足,是好事。但有时候,看到好的,看到差距,有一点羡慕,有一点想要,才有可能变成动力。”

    就像他一样。

    “韩里身上,好像没有这根弦。”韩相继续说道,“他理解不了‘差距就是动力’这种观念。看到好的,他不会想要;看到差的,他也不会嫌弃。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一切。”

    “每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林颂说道。

    “我知道。”韩相点了点头,“所以,我不能指望他自己产生那种向上的动力。我只能告诉他,学习是件重要的事情,让他有这个意识。”

    第43章

    临近国庆, 工会忙了起来。

    马大姐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大茶缸子,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

    “小林,忙着呢?”马大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颂抬起头, 笑了笑:“马大姐, 早啊。”

    马大姐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眼睛滴溜溜地在林颂身上转了一圈, 压低了些声音:“小林啊, 你这都结婚有些日子了,跟韩秘书就没打算要个孩子?”

    林颂还是那套说辞:“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马大姐一拍大腿,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女人啊, 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

    林颂已经关上耳朵了。

    心里感叹:马大姐真是催婚催育的一把好手。

    马大姐的话还没说完:“人家姜玉英, 虽说自己还没生, 但把小姑子培养得那么出息, 将来照样享福。你跟韩秘书条件这么好, 不生个孩子多可惜。”

    “有女儿了,”林颂看着马大姐, “就是黄豆。”

    “黄豆?”马大姐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你和韩相生了个狗女儿。”

    林颂眨眨眼:“是,闺女随爹。”

    旁边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几个干事都没忍住, 噗嗤笑了声。

    马大姐张着嘴, 半天没合上,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哭笑不得:“好你个小林,拿你马大姐我开涮呢,还闺女随爹?你这张嘴啊。”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林颂胳膊一下:“净胡说八道。”

    林颂也跟着笑:“哪能啊, 马大姐。”

    正笑闹着,钱主席在里间喊:“林干事,你来一下。”

    林颂收起笑容,起身走向主席办公室。

    大伙议论起来。

    “肯定是国庆节的事儿。”

    “往年这种节日的筹备,钱主席不都是先跟马大姐通气的吗。”

    “你小点声,马大姐还在呢。”

    “……”

    林颂走进钱主席办公室,带上门。钱主席示意林颂坐下。

    “林颂同志,找你来是商量一下国庆节活动的事。”钱主席开门见山。

    “您说。”林颂坐直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往年咱们都是厂里自己搞搞联欢,表彰一下先进。今年有点不一样。”钱主席手指敲着桌面,“县里下了通知,要搞个‘向祖国献礼’的汇报会,让几个厂子选出优秀工人代表去县里讲话。这是政治任务,很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按理说这事该和马大姐商量,她是老工会了。但是,”钱主席显得有些为难,“最近有些工人同志反映,马大姐……太热心肠了。”

    适当热心讨喜,过分热心讨嫌,无论哪个年代都适用。

    “这次汇报不同以往,是要面对全县的,代表的是咱们六五厂的整体形象。”钱主席继续说,“人选要精挑细选,发言稿也要把握好分寸,既体现先进性,又不能太过。我觉得你心思细,做事有分寸,文笔也好,由你来主要负责比较合适。”

    林颂沉吟片刻,语气诚恳地说:“钱主席,感谢您的信任。这次汇报会确实是展示咱们六五厂工人阶级风采的重要机会,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话锋一转:“不过这么重要的工作,我一个人怕考虑不周。马大姐是老工会了,对厂里职工的情况最熟悉,谁干活好,谁思想红,谁有代表性,她心里有本账。我觉得最好还是请马大姐和我一起负责,她来推荐人选,把握政治关,我来主要负责材料的组织和与县里的沟通协调。您看这样行吗?”

    钱主席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他本来也有点担心直接绕过马大姐会让她有情绪,影响工会团结,林颂这个提议正好解决了他的顾虑:“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们俩搭档,我最放心。”

    从主席办公室出来,林颂没有直接回自己座位,而是走到马大姐桌前。

    马大姐正捧着茶缸子,看似在喝水,眼神却瞟着这边。

    林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马大姐,刚钱主席交代了个重要任务,国庆节县里要搞汇报会,让咱们厂出人去讲话。这事政治性强,责任大,钱主席点名让您和我一起负责呢。”

    马大姐脸上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是吗?”

    林颂点点头:“钱主席说了,您对厂里职工最了解,谁去合适,谁讲得好,谁的政治觉悟高,都得您来把关。我这方面没经验,全靠您指点呢。”

    马大姐立刻来了精神:“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厂里这些个人,谁几斤几两我心里门儿清,保证选出最靠谱的。”

    “那太好了。”林颂顺势接话,“您看咱们初步想想,哪几类比较有代表性?我觉得劳模肯定得有,技术革新能手也不能少,还有学主席著作积极的……”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具体工作,和马大姐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最后,两人初步商定了四类代表人选:吃苦耐劳、贡献突出的劳动模范;在技术革新上做出成绩的技术能手;学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代表思想先进性;再选一位在旧社会受过苦的老工人,忆苦思甜,更能体现新社会的优越性。

    方案报给钱主席,很快就得到了批准。

    接下来,林颂负责对接县里了解具体要求和撰写修改发言稿,马大姐则风风火火地去各车间科室物色、动员人选去了。

    名单和初步事迹材料弄好后,林颂去县工会对接国庆汇报会的具体事宜。

    到了县工会办公室,她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男干事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见是生面孔,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什么事啊?”

    “同志您好,我是六五厂工会的,来对接国庆汇报会的事。”林颂微笑着递上介绍信。

    那干事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接过介绍信瞥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六五厂的啊?以前不都是马大姐来吗?怎么换人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颂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材料放这儿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厂的。”

    林颂不动声色,将材料袋放在桌上:“这次我们厂初步选定了四类代表,这是名单和简要事迹,请您过目。”

    干事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材料,嘴里嘟囔着:“行了知道了,放这儿吧,我们会看的。”

    他的态度明显带着怠慢,继续拿起报纸,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架势。

    林颂也不恼,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那麻烦您了。不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有反馈?我们好安排后续工作。”

    干事不耐烦地摆摆手:“急什么?那么多厂子呢,等着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杨书记的声音,林颂快走几步过去,打了个招呼:“杨书记,您好。”

    杨书记看到林颂,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这不是六五厂的小林同志吗?怎么来县里了?是张厂长有什么事吗?”

    林颂落落大方地回答:“杨书记,我是来对接国庆汇报会工作的。我们厂初步选了几个代表,来报备一下材料。”

    杨书记点点头,很感兴趣地问:“哦?你们都选了哪些方面的代表啊?六五厂是咱们县的重点厂,要选出真正有代表性的同志才行。”

    林颂顺势将刚才赵干事懒得细看的材料取出,条理清晰地向杨书记汇报:“我们考虑了四个方面:一是吃苦耐劳、贡献突出的劳动模范;二是技术革新上有成果的技术能手;三是学主席著作积极的积极分子;最后还选了一位在旧社会受过苦、忆苦思甜的老工人。”

    杨书记听得连连点头:“好,想得很周全嘛。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他转头对那位男干事说,“小赵啊,六五厂的材料要重点看,尽快给出意见。”

    赵干事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杨书记,我这就看,这就看。”

    杨书记又关切地问林颂张光林的近况。

    “张厂长很好,前阵子还来信关心厂里的情况呢。”林颂从容应答,“他说在工业厅能更好地为全省三线建设服务,但也时常惦记着县里的老同事。”

    杨书记感慨道:“老张是个重情义的人啊!你有空代我问他好。”

    “一定带到。”林颂微笑道。

    杨书记又和林颂聊了几句厂里的近况,临走前还不忘嘱咐赵干事:“小赵,好好配合小林同志的工作,六五厂是咱们县的标杆,要重点支持。”

    杨书记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完全变了。赵干事忙不迭地给林颂搬椅子、倒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林同志您坐,您坐,刚才不知道您是……您看这事儿闹的……”

    林颂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赵干事太客气了。那就麻烦您尽快看看材料,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的,我们及时调整。”

    “没问题,没问题。”赵干事连连保证,“我这就看,六五厂的材料一向扎实,我们都信得过。”

    他翻开材料,这次看得格外仔细,不时还点头称赞:“这位老工人王师傅的事迹很感人啊,忆苦思甜很有教育意义……技术能手李师傅的革新成果也很实在,能提高生产效率……”

    不到半小时,赵干事就把所有材料看完了,给出了几点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很快走完了流程。

    “好了,林同志,材料我都收下了,”赵干事满脸堆笑地送林颂到门口,“后续有什么安排,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六五厂。您放心。”

    林颂对赵干事前后的态度,心里毫无波澜。

    她只是对觉得人情世故重要的人表现了一点人情世故而已。其实,她心里不以为意、也不以为然。

    林颂骑着厂里那辆二八大杠,离开了县革委会大院。

    她蹬的很慢,悠哉悠哉地欣赏着路边的景色。

    第44章

    六五厂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工会今年准备的福利是搪瓷杯。

    一面写着“六五厂”的字样, 另一面则是“国庆留念”和年份。既实用,又有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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