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向林颂,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林颂倒是真觉得挺新鲜:“好啊,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王秀英见她答应,进屋拿了两个石榴出来,塞到林颂手里:“拿着,看热闹的时候磕点零嘴儿。”

    林颂看着手里红艳艳的石榴:“谢谢妈。”

    到了打谷场,人已经不少了。孩子们最为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欢笑声、叫嚷声此起彼伏。

    林颂搬了个小马扎,不少人看到她这个生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

    “秀英,这就是你家京市来的儿媳妇?真俊呐!”

    王秀英便乐呵呵地应着,语气里满是自豪。

    韩大山腿脚不便,早早找了个靠前又不挡视线的地方坐下。

    锣鼓突然猛地敲响起来,表演正式开始了。

    林颂想起了手里的石榴,韩相帮她用力一掰,石榴便裂成了两半。

    林颂剥下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籽粒,送入口中。轻轻一嚼,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又酸又甜。

    首先表演的是扭秧歌。

    公社宣传队的队员们穿着红绿绿、色彩鲜艳的绸布衣服,脸上涂着红红的胭脂,眉毛画得又黑又粗,一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手持红绸子,随着唢呐高亢嘹亮的引领和锣鼓点密集的节奏,甩开膀子,扭动腰肢,踩着十字步,欢快地舞动起来。

    红绸翻飞,队员们脸上的笑容夸张而富有感染力。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哄笑声。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不行,挤在人群最前面,模仿着大人的动作,扭动着小身子,惹得大人们笑得更欢。

    林颂坐在小马扎上,被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欢乐气氛感染了,嘴角一直不自觉地上扬着。

    韩相站在她身旁,目光偶尔从舞台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

    演出到一半,有个互动环节,要请观众上台学动作。好事的村民们一下子就把目光投向了场边最打眼的这对小夫妻。

    “韩相家的!来一个!来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颂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真的就上台去了。

    学的是秧歌里的十字步,扭腰摆胯,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架不住她身段好,模样俊,脸上还始终带着落落大方的笑容,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最后还得了个红纸糊的小灯笼作为奖励。

    她拎着小灯笼走下台,回到韩相身边,把灯笼递给韩相:“喏,拿着。”

    韩相接过来,低声说:“很好看。”

    灯笼好看,人更好看。

    他发现林颂无论在哪里,都能很快地找到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

    秧歌过后,是革命样板戏的选段。

    锣鼓节奏一变,气氛变得庄重起来。

    演员们穿着简单的戏服,脸上化着浓妆,虽然设备简陋,没有布景,但每个人唱念做打都极为认真投入。

    台下的老人们看得尤其专注,时不时跟着哼唱两句熟悉的腔调。

    孩子们也安静了不少,虽然可能听不懂唱词,但也被那种严肃的气氛所感染,睁大眼睛看着。

    秋风吹来凉丝丝的,但林颂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第46章

    昨天韩相回来, 小河村老支书颇为感慨。

    村里的后生不少,可这么些年,真要说有出息、让他老脸觉得有光的, 掰着手指头数, 也就两个,一个是韩相, 另一个是陈重。

    韩相那孩子, 性格沉稳,从小就知道顾家, 学习好,干活也利索, 在大队当记分员, 账目清清楚楚, 没有人不服气。如今更是了不得, 不声不响就进了六五厂, 听说还当了领导秘书。

    至于陈重,小时候就是孩子王, 虎头虎脑,胆子大, 带着一帮半大小子上山下河,没少惹祸, 但也透着一股子闯劲。后来去当了兵, 真是对了路子。

    几年部队锤炼下来, 肩膀宽了,腰板直了,说话办事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穿着那身军装, 甭提多精神了。

    说起来,陈重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回来。

    正思量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老支书眯眼望去,只见陈重家那小院外围了不少人。

    他心里一动,估摸着是陈重回来了。

    踱步过去,果然看见陈重被乡亲们围在中间。

    陈重脸上带着爽朗又不失威严的笑容,正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发糖块。陈重爸妈站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支书来了!”有人看见老支书,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陈重也看见了老支书,站得更直了些,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老支书,您老身体还硬朗。”

    “硬朗,硬朗!”老支书笑着摆摆手,上下打量他,“好小子,越来越有派头了,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

    “三天假,回来看看爹娘,也看看乡亲们。”陈重声音洪亮,透着股精气神。

    老支书接过陈重递过来的带过滤嘴的香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没舍得点,别在了耳朵上。

    “重小子,如今在部队里,是越来越出息了。”老支书缓缓说道。

    “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陈重回答得挺标准。

    “嗯,部队是个大熔炉,能炼出真金。”老支书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如今见识广了,在队伍里也说得上话。咱村里好些后生,都惦记着跟你一样,去部队锻炼锻炼呢。眼下又有几个娃到了年纪,身子骨也不错,就是这当兵的门路……你这次回来,正好帮着掂量掂量,看看谁家的娃有指望,需要打点些啥?咱村里也好提前有个数。”

    陈重听了,脸色认真了些:“老支书,这现在当兵,身体素质、政治审查一样都不能少。回头您把那几个后生的名字、家里情况跟我说说,我看看今年咱们这边招兵的具体要求,有机会的话,肯定帮咱自己村的孩子说话。”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支书用力拍了拍陈重的胳膊,“咱小河村就指望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娃,多拉拔拉拔家里的后辈呢。”

    他又跟陈重聊了几句村里的琐事,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这次回来,媳妇孩子没一起带回来看看?”

    陈重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笑了笑:“她工作忙,孩子也幼儿园了,就没折腾。下次,下次一定带回来给您老看看。”

    老支书人老成精,怕是这城里媳妇嫌弃乡下,不愿意来。

    但他也不点破,呵呵笑着:“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你们年轻人都在外头奔前程,好着哩。”

    老支书眯着眼,像是感慨又像是总结:“说起来,咱们村就属你和韩相最有出息。他现在在厂里当上厂长大秘书了,了不得啊。”

    提到韩相,陈重脸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认真和探究:“哦?老相他现在这么厉害?都当上厂长大秘书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韩相这个厂长秘书的位置,能量恐怕不小。

    自己虽然在武装部,但多条人脉多条路,何况是发小,这关系得重新捡起来,好好维系才行。

    “哎呦,这我可就说不忒清了,”老支书笑了笑,“咱庄稼人,就知道是个六五厂的厂长,管着千号人呢,秘书就是最大的那个帮手,对吧?反正村里都这么传。前阵子村里唱戏,他回来了一趟,瞅着那气度是更沉稳了,说话办事,妥帖。他那个京市来的媳妇,人也和气,没一点架子。这两口子,真是般配。”

    “京市的媳妇?”陈重皱了下眉。

    老支书点头:“人是真好,每次跟韩相回来,见人都笑眯眯的打招呼,一点不拿乔。村里人都夸呢,说韩相有福气。”

    陈重笑了笑:“是吗?那还真是难得。老相确实好福气。” 又说:“我俩也好些年没见了,这次回来一定得去找他聚聚,好好聊聊。”

    “是该聚聚!”老支书欣慰地说,“你们都是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大的,如今都在外头混出了人样,互相也能有个帮衬。咱们小河村走出去的娃,就得像蔓上的瓜,扯着藤连着筋,抱团才好使劲儿嘛。”

    “您老说得对,太对了。”陈重连连点头“回头我就去六五厂找他。好好叙叙旧,也看看他现在的工作环境。”

    他又跟老支书保证了一番一定会关心村里后生当兵的事,态度显得更加诚恳。

    又闲聊了几句,看着日头渐渐西沉,陈重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别的长辈家走走。

    老支书看着他军装笔挺的背影,缓缓吸了口烟,浑浊的老眼里目光复杂。

    他抬举韩相,固然是真心觉得那孩子好,但也未尝没有借此敲打一下陈重的心思。

    这孩子,出息是出息了,就是有点飘喽。

    第二天下午,韩相正在厂办秘书科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就听到门外传来洪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同志,请问韩相是在这办公吗?”

    “请问您找韩秘书有什么事?”外面办事员的声音传来。

    韩相一听这声音,是陈重。

    他站起身,刚走到门口,陈重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相,可以啊。”陈重毫不客气地四下打量,目光扫过办公桌、文件柜,然后重重拍了拍韩相的肩膀,“韩秘书,啧啧,真行。”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都好奇地看过来。

    韩相对同事们笑了笑:“我发小,在武装部,好久没见了。”然后对陈重说,“走,去会议室聊。”

    领着陈重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韩相给他倒了杯水。

    “条件不错嘛老相,”陈重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比我在武装部那挤巴巴的办公室强多了。”

    “就是个干活的地方。”韩相在他对面坐下。

    “欸,这话说的,位置不一样嘛。”陈重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厂长秘书,这可是心腹岗位,前途无量啊。怎么样,跟着大领导,见识不少吧?以后提拔肯定快。”

    韩相笑了笑:“就是服务工作,处理好领导交办的事情是本分,没想那么多。”

    “你看你,跟我还打官腔?”陈重用手指点了点他,一副“我懂”的样子,“机会难得,得抓住啊。该表现的时候就得表现,该走动的时候也得走动。”

    “嗯。”韩相转移话题,“这次回来,叔和婶身体都还好吧?”

    “好,硬朗着呢。”陈重挥挥手,随即又打量了一下这间小会议室。

    他不由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啊。当年咱俩还一起在河里摸鱼,上树掏鸟窝,这一转眼,你都坐进厂办大楼了。”

    “是啊,时间过得快。”韩相附和了一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吟片刻道:“正好也快到饭点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也难得回来一次。”

    韩相笑了笑,起身去跟科室负责人打了个招呼,很快便回来了。

    “走吧,咱们去国营饭店。”

    “不去家里呀?”

    “家里没什么准备,怕招待不周。饭店清净点,说话也方便。”

    “行,国营饭店好,我请客,咱哥俩好好喝点。”

    韩相也没跟他争谁请客,只是笑了笑:“走吧。”

    到了国营饭店,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粮食酒。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种称兄道弟的热络。

    陈重话多了起来:“说真的,哥们儿,娶了个城里的媳妇,还是京市来的干部,感觉是不是特别不一样?”

    韩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刻接话。

    陈重没察觉到韩相细微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瞒你说,部队里好些人,提了干,最后都会找个城里的老婆。为啥?带出去有面子啊!谈吐、见识、待人接物,那真不是一个层面的。过日子也舒心,懂的多,会来事,还能在关键时候帮一把。咱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跳出农门,过上好日子?谁还想天天回去面对那些……唉,不是说不好,就是差距太大了,说不到一块去,憋屈。”

    韩相喝了口茶,这样的情况确实很多。

    举个最近的例子,他的老丈人林建国。

    但韩相对陈重的话,不敢苟同。

    部队有些人找城里的老婆改善生活,这种个人的选择,他不作评价。

    但吸吮着土地的养分长大,回过头却因为见识了所谓的繁华,就开始嫌弃那片土地孕育出的生命和情感,觉得它们上不得台面,岂不是吸着别人的血,还说别人的血不好?

    陈重的变化,韩相看得很清楚。

    但看清一个人,不代表就要彻底否定他,只是更明白了交往的界限在哪里。

    第47章

    厂办三楼。

    工会钱主席捏着一份拟定的工会副主席候选人名单, 站在陈书记办公室门外。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书记的声音。

    钱主席推门进去,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陈书记, 没打扰您工作吧?关于工会副主席的人选, 我们工会初步拿了个意见,请您过目。”

    陈书记正伏案批阅文件, 闻言抬起头,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老钱。名单我看看。”

    钱主席连忙双手将名单递过去, 然后才小心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透着一丝紧张。

    这位老书记, 从前年就说要退, 可现在稳坐钓鱼台。厂长刘兆彬是他一手提拔, 对他言听计从。在六五厂, 陈书记才是那个真正说一不二、定盘掌舵的人。

    陈书记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名单。

    上面第一个名字是马大姐, 在预料之中。

    他的目光向下移,停在第二个名字上, 眉头皱了一下。

    “林颂?”陈书记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老钱, 带着审视, “我记得她刚从行政科调到工会没多久吧?把她放在这个候选位置上, 会不会不太妥当?”

    钱主席心里一紧,连忙坐得更直了些,脸上笑容恳切:“书记,您说的是, 林颂同志确实来得时间不长。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肯定,“这位同志能力是真突出!不光是我说,工会上下,甚至厂里好多职工都这么认为。五一汇演那么大一摊子事,时间紧任务重,她愣是安排得滴水不漏,获得一致好评。国庆去县里汇报,也是她顶住压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给咱厂争了光。”

    他观察着陈书记的神色,继续加码:“而且这同志不像有些年轻人浮躁,沉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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