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个人偶尔投来的温和目光,还有那次留下她校对材料时,看似无意间说起的话——
“小苏啊,你字打得好,人也细心,窝在文印室是有点屈才了。将来有机会,给你换个更清闲、更有前途的岗位,比如工会,也不是不可能……”
当时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抬头,只小声说了句“谢谢领导关心”。
“我知道不容易。”苏慧抬起眼,声音大了点,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以后……我可能会去工会。”
“工会?”孙丽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小慧,你不是在做梦吧?工会那是好进的地方?要么得有硬邦邦的背景,要么就得是厂里的老人,有资历、有人脉。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去工会?”
苏母也担忧地看着女儿:“慧啊,可不敢瞎想。咱们是啥家庭?脚踏实地,把现在的工作干好,找个本分人家过日子就行。”
苏慧目光扫过母亲担忧的脸和嫂子略带讥诮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服气。
她放下水杯,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会的。”
孙丽娟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小姑子魔怔了,异想天开。
她撇撇嘴,懒得再争辩,只当是小姑娘不切实际的幻想:“净想些没边儿的事。”
苏慧不理会嫂子的嘲讽,心里默默想着:你们等着瞧吧。
等我真的调去了工会,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工会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足,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意。
钱主席对林颂说:“有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陈书记说,考虑到工会工作面广量大,特别是要加强对青年职工、女职工的关怀,建议给工会增加一个干事名额,充实力量。”
林颂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建议?书记有具体的人选推荐?”
钱主席叹了口气:“书记倒是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提到了文印室的苏慧同志。说这个小苏同志,工作认真,字打得也好,是颗好苗子,放在文印室有些可惜了,应该放到更能锻炼人的岗位上去。还特别强调,要我们多关心、多培养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同志。”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书记这是要借充实工会力量之名,把苏慧塞进来。
钱主席看着林颂,语气带着为难:“小林,你看这事……苏慧这个人,我接触不多,听说性子有点闷,不太合群。工会这摊子事,讲究个协调沟通,她来了,能不能顶得起来?再说,这明显是陈书记的意思,我们要是安排不好,或者苏慧本人出了什么岔子,板子最后还得打到我们工会头上。”
林颂听完,挑了挑眉。
陈书记真是够爱的。
“钱主席,”林颂缓缓开口,“既然是陈书记关心工会建设,亲自推荐人才,我们当然要欢迎。”
钱主席有些意外于林颂的平静:“你的意思是……就按书记的意思办?”
“书记的建议,我们自然要重视。”林颂话锋一转,“不过,具体怎么安排苏慧同志的工作,还得从工会的实际需要出发。既然是为了加强青年女职工工作,那么让苏慧同志先专注于这方面,是不是更名正言顺?”
钱主席眨眨眼:“你是说……”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临时的‘青年女职工工作小组’,让苏慧同志主要负责这一块,比如组织一些文体活动、收集女职工诉求、学习宣传妇女权益政策等等。这样既符合书记‘加强关怀’的指示,也能让苏慧同志有事可做。”
钱主席立刻明白了林颂的意图。
这是要将苏慧限制在一个相对独立和具体的事务范围内。
既满足了陈书记的要求,又便于管理和观察。
“好!这个思路好!”钱主席脸上的愁容散去大半,“既贯彻了领导意图,又考虑了工作实际。小林,还是你脑子活络。那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跟老冯说一声,顺便也跟苏慧同志谈谈,看看她本人的意愿。”
“嗯,您去沟通就好。具体的工作安排,等她来了,我来负责。”林颂主动揽下了后续的安排。
钱主席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你把关,我就放心了。”
几天后,苏慧的调动手续办妥了。
她抱着一个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子,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工会办公室门口。
钱主席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便将苏慧交给了林颂。
林颂打量了一下苏慧。
对方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苏慧同志,欢迎你来工会工作。”林颂语气平和,带着公事公办的亲切,“工会的工作比较杂,但核心就是服务好职工。钱主席和我商量了一下,考虑到你是年轻女同志,更了解同龄人的想法,打算让你先重点负责青年女职工这一块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苏慧小声回答:“我听领导安排。”
“好。”林颂点点头,把她领到一个靠窗的空位,“这是你的办公桌。目前青年女职工工作的主要内容有几项:一是配合厂里团委,组织一些适合女青年的文体活动,比如读书会之类的;二是关注女职工的特殊权益,比如相关政策的落实,收集大家的意见和建议;三是定期组织学习,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精神,鼓励大家岗位建功。这些工作,看似简单,但要做好也不容易,需要耐心和细心。”
林颂拿出一叠资料递给苏慧:“这是工会往年的相关活动总结和一些政策文件,你先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办公室的其他同志。”
苏慧接过资料,应了声:“好的,林主席。”
马大姐私下里拉着林颂嘀咕:“林主席,这小苏同志……我咋觉得有点怪怪的?陈书记亲自点名塞进来的?她啥背景啊?”
林颂笑笑:“马大姐,咱们工会正是用人之际,苏慧同志年轻,多锻炼锻炼是好事。背景不背景的,不重要,能把工作干好就行。”
马大姐咂咂嘴,没再多说,但眼神里的探究却没减少。
其他干事对苏慧的态度则多是客气而疏远。
苏慧每天按时上下班,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写字,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林颂对此不在意,有外部人员,工会内部才更团结嘛。
第56章
张大姐对苏慧格外关注。
她几乎天天都要寻个机会, 凑到林颂跟前,汇报一番苏慧的动态。
至于当初工会副主席选举的事,张大姐不光没产生芥蒂, 反而成了林颂最积极的拥护者。
张大姐看得很明白, 林颂可不像马大姐那样抹不开脸。
记得林颂刚来工会那会儿,就敢直接给她这个“厂长亲戚”安排任务, 说她是领导跟前的大红人, 跟领导关系好。
这种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张大姐就这么成了林颂在办公室里的眼睛和耳朵。
所以, 苏慧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比如今天迟到了几分钟,昨天和谁多说了两句话, 又或者对交代的工作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张大姐都会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林颂。
林颂点点头, 偶尔还会肯定两句“张大姐心细, 多亏你留意着”。
对于陈书记将小蜜安排在自己手下——
林颂承认, 陈书记在把控大局、识人用人上眼光毒辣。
但在这件事上, 林颂觉得,陈书记未免太不谨慎。
大家又不是瞎子, 也不是聋子,早晚会察觉到苏慧调动的不寻常。
林颂倒不怕苏慧有背景, 只是担心会生出事端。
地区工业局要举办三线厂技术骨干培训的消息在六五厂传开了。
对于张连成这样的技术尖子来说,无疑是一次重要的提升机会。
但一想到这事儿是韩相负责, 张连成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自从去年车间主任那档子事闹得不愉快, 张连成不由担心, 韩相会不会因此卡他一下。
“刘厂长也太信任韩相了,”张连成私下对姜玉英抱怨,“他一个搞行政的,又不是技术出身, 看得懂谁的技术硬、谁有潜力?我看哪,最后还不是看谁跟他关系近、看他顺眼就选谁?”
姜玉英如今怀着孕,身子日渐沉重,情绪也比以往更加起伏不定。
一听丈夫这话,联想到自已当初选择张连成而放弃韩相,如今韩相却步步高升,而自家丈夫还得为个培训名额忐忑不安,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第二天上班,这股邪火还没下去。
趁着工作间隙,她和旁边工位相熟的女同事嘀咕起来,话赶话的,就扯到了韩相身上。
许是情绪上了头,她把之前那些已经被厂里明确辟谣、关于韩相“身体不行”的陈年旧账翻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怼。
那女同事听着,一开始还附和两句,后来脸色就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她压低声音打断姜玉英:“玉英,你快别说了,这话可不兴再提了。厂里早就下了结论,是齐为民捣鬼造谣,人都被处理了。你这……怎么又拎出来了?难不成你想步齐为民的后尘?”
姜玉英顿时打了个激灵。
她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自已失言了。
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领导的耳朵里。
姜玉英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经营科科长沉着脸,对她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姜玉英同志,你也是老职工了,怎么一点政治觉悟和组织纪律性都没有?那些不实谣言早就被定性为恶意中伤,是破坏厂里团结稳定的反面典型,你不仅不思吸取教训,还在公开场合散布这些言论,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已是孕妇,组织上就不能批评你了?”
姜玉英被训得面红耳赤,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张连成得知后,又气又急,气姜玉英冲动坏事,更急这下彻底得罪了韩相,培训名额肯定泡汤了。
然而,让张连成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初步拟定的推荐名单里,韩相竟然主动写上了张连成的名字。
名单送到刘兆彬桌上时,刘兆彬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张连成”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韩相说道:“厂长,选拔技术骨干,首要看的还是技术能力和工作表现。张连成同志技术过硬,解决过不少生产难题,这是有目共睹的。厂里培养人才,不能因为之前犯过一些小错误,从而影响了对技术骨干本身的判断。我相信张连成同志是珍惜学习机会的。”
刘兆彬听着,微微颔首。
对韩相这种就事论事、不计前嫌的胸襟颇为赞赏。
刘兆彬心里对韩相的品行评价又高了一层,觉得自已确实没看错人。
不过,他对张连成的印象不是很好。
就在这时,韩相似乎无意地提了一句:“只是张连成同志的爱人在怀孕期间,情绪可能不太稳定,需要家人多陪伴安抚。”
刘兆彬顺势说道:“怀孕是大事,需要丈夫在身边照顾。这个时候让张连成出去学习半个多月,确实不太合适。万一家里有点什么事,也照应不到。嗯……这次培训机会虽然好,但还是以家庭稳定为重。这样吧,这次名额先紧着其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同志。张连成嘛,技术确实不错,下次再有类似机会,优先考虑他。”
韩相闻言微微一笑,点头应道:“厂长考虑得周到。那就按您的意思办,我通知张连成同志,也让他安心照顾家里。”
当张连成得知自已名字曾上过名单,最终却因“照顾孕妇”的理由被暂缓时,心情复杂难言。
他对韩相有了一丝感激,觉得对方确实没给自己穿小鞋。
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无奈,对姜玉英的冲动行事更是怨怪不已。
这天林颂刚到办公室,张大姐就凑上来。
她借着倒开水的机会压低声音说:“林主席,你看那个苏慧,昨天下午马大姐让她帮忙核对一下各车间报上来的劳保用品清单,她磨蹭到下班也没弄完,今天一早来了也不见动静,马大姐问她,她只说‘快了快了’,声音跟蚊子似的,唉,真是急死人。”
林颂淡淡一笑:“张大姐,没事,新同志刚来,可能还没完全适应工会的工作节奏。”
“也就是林主席你好性子。”张大姐撇撇嘴,“要我说,就得给她立立规矩,工会不养闲人。你看她那样,整天耷拉着个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工会怎么欺负她了。”
林颂拍拍张大姐的胳膊,安抚道:“行了,张大姐,我心里有数。你去忙吧,待会儿我看看她那边的进度。”
张秀兰这才点点头,提着暖瓶走开了,临走前还不忘瞪了苏慧方向一眼。
林颂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苏慧身上。
张秀兰的观察没错,苏慧在大家面前,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神躲闪,说话声音细小,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甚至有些委屈的味道,仿佛周围的人都对她抱有恶意,让她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林颂挑了挑眉。
这姑娘,怕不是把对付陈书记的那套“我见犹怜”的招数,下意识地用到了所有人身上了吧。
大概以为,自己只要摆出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就能像吸引陈书记那样,让周围的人都对她心生怜惜,进而给予关照甚至特权。
可惜,这里不是陈书记的办公室。
没人吃这套。
正想着,苏慧似乎感受到了林颂的目光,抬起头,恰好与林颂的视线对上。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帘,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林颂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苏慧同志,你过来一下。”
苏慧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小步快走来到林颂桌前:“林主席,您找我?”
“嗯,”林颂说道,“坐吧。劳保用品的清单核对得怎么样了?马大姐那边等着要汇总数据。”
苏慧低着头回答:“还有……两个车间的数据有点疑问,我正准备再去问问……”
“有什么疑问?”林颂拿起笔,做出记录的姿态。
“就是……一车间报上来的手套数量,和上个月比差得有点多。”苏慧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很为难。
林颂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大概率是没跟车间统计员沟通。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苏慧同志,在工会工作,和以前在文印室不太一样。工会需要主动沟通、协调,甚至要去推动、去争取。遇到数据对不上,不能只是‘觉得有疑问’,要主动去核实。一车间手套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