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苏慧,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陈书记当初推荐你来工会,也是看中你有潜力,希望你能得到锻炼。你啊,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苏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慌乱。
林主席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会突然提到陈书记的期望?还特意点明是陈书记当初推荐?
难道……陈书记把他们之间更深入的关系告诉林颂了?这个念头让苏慧心里一紧。
可……万一林颂只是随口一提,指的是明面上陈书记关心年轻职工成长的这层意思呢?
一瞬间,苏慧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试探一下林颂,却又不敢,生怕弄巧成拙。
林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好了,清单的事抓紧去核实吧。下午上班前,把准确的数据交给马大姐。”
苏慧被林颂的样子镇住了,恭恭敬敬地应道:“是,林主席,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核实。”
苏慧几乎是同手同脚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种感觉让苏慧非常难受。
在陈书记面前,她只需要垂下眼睫,放软声音,偶尔流露出一点点依赖和崇拜,就能轻易获得怜惜和包容。陈书记喜欢她这副模样,这让她觉得自己拥有一种隐形的权力。
可到了林颂这里,这套似乎完全失灵了。
她只能暂时收敛起所有的小心思,老老实实完成工作,不敢再明显懈怠和推诿交给她的任务,虽然质量谈不上多高,但至少态度端正了许多。
对林颂,苏慧多了几分敬畏,也不再轻易做出那副可怜相——
因为她知道没用。
张大姐很快也察觉到了苏慧的变化,她好奇地问林颂:“林主席,你跟她说什么了?这小苏同志最近干活麻利了不少,也不整天丧着脸了。”
林颂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她讲了讲工会工作的职责,年轻人,点拨一下就能明白。”
张大姐将信将疑,但见林颂不愿多说,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对林颂的手段更加佩服。
她越发觉得,跟着林颂,绝对是明智的选择。
第57章
厂区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书记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苏慧搬了张方凳, 坐在陈书记的办公桌侧前方——一个仰视他,又不会显得过于疏远的位置。
陈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心情不错。
他目光落在苏慧低垂的眉眼上:“工会那边, 还适应吗?”语气中带着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腔调。
苏慧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书记一下, 又垂下眼帘, 声音轻轻的:“嗯,还好。”
她不敢直接问陈书记有没有将两人的关系告诉林颂, 只是说道:“林主席能力很强,什么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大家都挺佩服她的。”
陈书记闻言:“林颂啊, 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顿了顿, 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实话, 我这些年, 见过不少有能力的年轻人,有冲劲的, 有想法的,肯吃苦的……但像林颂这样的, 不多见。”
听到这话,苏慧心里一紧。
陈书记这么高度评价林颂, 看来是把林颂当成自己人了。
幸好, 自己一开始没有贸然说林颂的坏话。
苏慧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多见?这是为什么?”
陈书记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追问, 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林颂最大的优势,不在能力上,而是她无欲——无欲则刚嘛。”
“无欲则刚……”苏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纤细的眉毛蹙起, 流露出一种我见犹怜的惆怅:“是啊,我比不上林主席万分之一。”
这是苏慧惯用的伎俩,通过贬低自己,来激发对方的保护欲和怜惜。
她从未想过要靠自己独立去争取什么,在她看来,那太辛苦。
找到一个强大的依靠,让他心甘情愿地给予,才是她想要的。
她享受这种依附带来的安逸,甚至有时候是一种优越感。
陈书记果然很吃这一套。
他看到苏慧那副自卑又努力想表现的样子,内心生出一种满足感。
“你呀,”陈书记的声音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宠溺,“跟她比什么?林颂是干事业的料,注定要扛压力担责任。你不一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慧,语气笃定:“你是来享福的,干嘛学她那么辛苦?”
苏慧露出一丝羞怯和依赖的笑容。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扬眉吐气:“书记,您不知道。当初我调来工会之前,我妈妈和我嫂子还都不信呢。我妈就怕我不踏实,我嫂子更是……觉得我异想天开,说工会哪是那么容易进的。”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陈书记,充满了崇拜和感激:“她们哪里知道,对您来说,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在她们眼里难如登天的事情,您轻轻松松就帮我办成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在她看来最能表达忠心、也最能打动男人的话:“陈书记,对我来说,您就是我的天。您说的话,做的事,哪是她们能想象的?”
果然,陈书记听到最后这句“您就是我的天”,心头软得不行。
多少年了,身处权力漩涡,听到的多是奉承和算计,身边妻子更是冷嘲热讽。
他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纯粹地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了。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权衡、勾心斗角的党委书记,而是一个被弱小者全然信赖和仰望的“天”。
他动情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慧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傻丫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力排众议,一定要让林颂当选这个工会副主席吗?”
苏慧乖巧地摇摇头,心里却快速转动着。
难道不是因为林颂有能力?
陈书记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露出一种深谋远虑的表情:“一方面,林颂确实有能力,能镇得住场面,把工会那一摊子事理顺,这是公心。”
他话锋一转:“另一方面,我也是在为你铺路啊。”
“为我铺路?”苏慧是真的惊讶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错。”陈书记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耐心解释,“林颂这个人,一个小小的六五厂,留不住她。我看得出来,她迟早要往更高处走,甚至回京市也不是没可能。等将来她一动,这个位置空出来,凭我的关系,把你扶上去,不就顺其自然了吗?”
苏慧听完这番话,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发颤。
原来陈书记安排林颂上去,还有这层深意?
她再次深刻体会到依附于强大权力的好处。
至于林颂,她心里冷笑了声,再厉害又能怎么样。
不过是陈书记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最终是为自己铺路的。
苏慧眼圈微微发红:“书记您……为我考虑得太周到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她说着,又低下了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陈书记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那份莫名的感动更甚。
他挥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报答什么?你好好跟着我,就是最好的报答。以后在工会,多看多学。有什么难处,或者林颂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及时告诉我,明白吗?”
“嗯,我明白,我一定听您的话。”苏慧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来接替林颂,成为受人尊敬的工会主席。
以及看到让母亲和嫂子,还有那个讨厌的张大姐惊掉下巴的情景。
而这一切,都不需要她付出艰辛的努力,只需要牢牢抓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和信任。
韩相和陈明吃了顿饭。他没想到陈明还约了齐为民。
齐为民显然也没料到韩相在场,当场破口大骂。
韩相平静地听着,一点不慌,等齐为民骂没力气了,他说道:“齐秘书,你也是当了这么多年秘书的人,难道还不明白吗?越是真的东西,往往越要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知道。反倒是那些假的、需要粉饰太平的东西,才要摆出来,弄得人尽皆知。”
齐为民自然清楚这种潜规则。
他突然对韩相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气氛诡异地变得和谐起来,齐为民拉着韩相,一口一个兄弟,亲热的不得了。
终于吃完饭,韩相回到厂里。
他刚拐过楼梯口,迎面碰上了正抱着一摞文件的苏慧。
苏慧似乎没看路,差点撞到韩相身上,她“哎呀”一声,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向后踉跄了一步,怀里的文件差点撒手。
她抬起眼,看到是韩相,眼睛微微一亮。
厂里谁人不知道,韩相是半个厂长。
“韩秘书,对不起,我没看见您。”她声音又轻又软。
见韩相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苏慧鼓起勇气说道:“厂里大家都说,您能力强,又得领导信任,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韩相还是没说话,苏慧觉得自己可能表现得还不够“弱”,于是,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跟您比起来,我真是……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好,还总给林主席添麻烦——”
“确实没用。”韩相打断她。
苏慧僵在原地。
她以为韩相应该温和地安慰她“不要妄自菲薄”,或者至少也会客气地否认一下。
她都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我会努力向韩秘书您学习”之类的谦辞。
可韩相这四个字,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韩秘书……”她张了张嘴。
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韩相瞥了她一眼:“苏同志,你不会觉得,在厂里表现出没用,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苏慧的脸霎时白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丝被看轻的愤怒涌上心头。
韩相回到家。
把今天碰到苏慧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林颂听。
他一副邀功的样子:“她那点手段,比我可差远了。”
林颂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哦?这么说来,你手段很高超啊。”
“不敢称手段高超,”韩相拉着林颂的手,轻轻晃了晃,“不过是……琢磨怎么让领导满意而已。”
说着,凑上来。
林颂被他这大型犬似的粘人劲儿逗笑了,点评道:“她在你面前,真是班门弄斧了。”
韩相骄傲道:“那可不。”
“对了,”他说道,“我还特意去找了马大姐。”
“哦?”林颂挑眉,“你跟马大姐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韩相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闲聊,让她多关心关心工会内部的个人大事,特别是年轻同志的终身问题,稳定了后方,才能更好投入工作嘛。”
“马大姐那人你也知道,”韩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听这个,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比讨论工作积极多了。”
林颂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真是坏透了你。”
韩相玩着林颂的手指,说道:“让他们两个闹腾去,明天休息,咱们带上黄豆,去水库钓鱼。”
第58章
林颂和韩相简单吃过早饭, 便准备出发去水库。
黄豆似乎知道要出门,兴奋地围着两人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她乖乖坐在韩相自行车前杠的布筐里, 好奇地东张西望。
水库离厂区不远, 到了目的地,林颂找地方下竿。
韩相抱着黄豆跟着林颂, 黄豆起初还老老实实地趴在韩相胳膊里, 但没多久就被一只翩跹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挣扎着要下去追。
韩相只好把黄豆放下, 叮嘱她不许靠近水边。
小家伙倒也听话,只是在岸边的草丛里嗅来嗅去, 自得其乐。
水面许久未有动静, 林颂也不急, 调整了下姿势。
阳光照得人浑身暖洋洋,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时, 一阵压抑着的窸窣声和低语声,顺着风从侧后方的灌木丛深处传了过来。
韩相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皱了皱眉。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还伴随着女人极力压制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林颂此时也注意到了,警觉地睁开了眼, 与韩相对视了一下。
什么情况?
那声音的来源, 就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一处灌木丛后面。
韩相示意林颂别动, 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他借着树木的掩护,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小心挪动了几步,拨开一层枝叶望去。
只看了一眼,韩相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头。
他一脸慌张, 快步回到林颂身边。
“怎么了?”林颂看韩相这副样子,用口型无声地问。
韩相的表情有些尴尬,凑到林颂耳边:“……是一对野鸳鸯。”
野鸳鸯?林颂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个年代,可真是够……大胆的!
林颂有些好奇,悄悄探出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去。
只见灌木丛后一块被踩倒的草地上,一对看不清面容的男女在一起纠缠。
在草丛里扑腾的黄豆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边的异常动静,好奇地竖起耳朵,歪着脑袋就想往那边凑。
林颂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家伙捞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同时用手捂住了它的眼睛。
“小孩子不能看。”她对懵懂的黄豆说。
说完,自个儿在那目不转睛。
那边并没持续太久。一阵急促的闷哼和短促的尖叫后,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似乎是一前一后地快速离开了。
等那边彻底没了声响,林颂才松开捂着黄豆眼睛的手。
小家伙不明所以地甩了甩头,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抗议刚才“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