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相看着林颂兴致勃勃的样子,若有所思。

    晚上。

    韩相背对着屋门站在院子中央,晚风吹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转过来。”

    林颂的声音从藤椅那边传来。

    韩相喉结滚动,慢慢转过身,渐暗的天光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又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滑。

    “往前些。”林颂又说。

    韩相挪了两步,有些不敢看她。自己几乎全果,对方却穿戴整齐。

    林颂绕着他走了一圈:“冷么?”

    韩相摇头,耳根却红得发烫。

    她忽然伸手按在他心口,掌心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这么紧张?”她轻笑。

    鸡窝里传来窸窣响动,几只母鸡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它们把头埋进翅膀下,仿佛非礼勿视。

    马大姐这两天跟打了鸡血似的。

    她这个人,最喜欢干两样事,催人结婚和催人生孩子。

    苏慧听到马大姐要给她介绍对象,心里叫苦不迭。

    她心里装着的是陈书记许诺的“远大前程”,是将来可能接替林颂的工会主席位置。

    这些介绍来的男青年,哪个比得上陈书记?

    陈书记虽然年纪大些,但那份权势和带给她的优越感,同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她又不能直接跟马大姐说她和陈书记的关系,于是摆出那副怯生生又带着点为难的样子,说她不着急个人问题,以工作为重。

    马大姐只当苏慧是姑娘家害羞,反而更加起劲。

    这天下午,马大姐估摸着苏慧回宿舍休息了,兴冲冲地杀了过去。

    结果人不在。

    “小苏呢?”马大姐探头探脑地问。

    “苏慧啊?她说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刚走没多久。”

    “供销社?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同志。”

    马大姐转身就走,直奔厂区门口的供销社。

    苏慧确实在供销社里。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其实什么也不想买,只是为了躲避马大姐的“追击”。

    她拿起一盒蛤蜊油,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让她恐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苏,可算找到你了!你说巧不巧,大姐我也来买东西。”

    苏慧浑身一僵,手里的蛤蜊油差点掉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马、马大姐——”

    两人拉扯了一番,苏慧终于挣脱了马大姐,借口肚子不舒服,仓皇逃走了。

    这一幕,恰好被来供销社买菜的崔桂枝看在了眼里。

    崔桂枝看到马大姐给苏慧介绍对象,觉得真是解气!

    等苏慧离开,崔桂枝主动上前:“马大姐,你不愧是工会的元老啊。”

    崔桂枝难得地夸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是带着点领导家属的矜持,但比起平时的冷淡,已是和颜悦色不少。

    马大姐正在兴头上,被书记夫人一夸,更是红光满面,笑着摆手:“崔姐您可别夸我,我这也就是瞎操心。”

    她得到崔桂枝的肯定,干劲更足了,下定决心非要让苏慧结婚才行。

    马大姐甚至找来姜玉英当说客。

    在她看来,姜玉英成了家、马上要当妈的人,正是“婚姻幸福”的体现。

    “玉英啊,你快跟小苏说说,这成了家到底有多好!女人啊,终究还是得有个依靠。”马大姐热情地招呼着姜玉英,又把苏慧按在椅子上,让她好好听着。

    姜玉英看着苏慧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没结婚的时候,我也觉得一个人自在,想干嘛干嘛。可成了家才知道,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心里才踏实。就像我家连成,人老实,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心里有我,有啥好吃的紧着我,干活也舍得下力气。这女人啊,再强,身边没个男人,总归是不行。”

    她说的当然不是真的,但能让别人踏进婚姻,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苏慧低着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张连成?一个车间工人,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能跟陈书记比吗?

    陈书记一句话,就能把她调来工会,将来还能把她扶上主席的位置。

    姜玉英突然发现,苏慧耳垂上有个大黑痦子,她这才想起苏慧是谁来。

    上辈子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真不少。

    小三上位,改开后,成了某个大厂的厂长。一路高升。

    当时她还羡慕过来着,靠男人靠到这个地步。

    她怎么就没这命呢。

    上辈子没这命也就算了,这辈子也……唉。

    说实话,她真没看出来苏慧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人可以先交好。

    “苏慧妹妹,”姜玉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讨好,“这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才是真本事。”

    苏慧听着姜玉英的话,这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认真地看了姜玉英一眼,觉得这人还是很有水平的。

    她更加坚定了依附陈书记的决心。

    甚至开始暗暗期待,陈书记承诺的那个“工会主席”的位置,能早日到来。

    陈书记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小林,找你来,是有一项重要的工作。”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省工业厅要搞一个‘三线厂职工思想文化生活案例’的评选。这对我们六五厂来说,是个展示形象、争取资源的好机会。”

    林颂专注地听着。

    陈书记继续说道:“这项任务,时间紧,要求高,需要既熟悉工会业务,又有理论和文笔的同志来牵头。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来负责最合适。”

    “感谢书记信任,我一定尽力完成好任务。”

    “嗯,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陈书记点点头,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这样重要的任务,也是一个锻炼年轻同志的好机会。工会的苏慧同志,调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年轻人有朝气,脑子活,应该多压压担子,让她在实践中快速成长嘛。”

    他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自然无比:“这次案例材料的搜集、整理和初步撰写,就让她作为主要成员参与进来,给你打打下手,你也好多带带她。我们要多给年轻同志机会,这也是为工会培养后备力量。”

    “书记您考虑得周到,培养年轻人确实是我们的责任。苏慧同志……挺认真的,我会安排好,让她在这次任务中得到锻炼。”

    陈书记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好的。书记,那我先去忙了。”

    走出陈书记办公室,林颂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关心年轻同志?培养后备力量?

    实则是让苏慧蹭资历、攒资本吧。一旦这个省级评选的项目出了成绩,苏慧作为“主要参与人员”,自然能分一杯羹,履历上就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到时候,再以“苏慧同志经过重大任务考验,表现突出”为由,进一步提拔她。

    陈书记这是不仅要苏慧在工会立足,更是要让苏慧踩着自己这块垫脚石往上走。

    林颂勾了下唇。

    她一开始还只是看戏,但现在——

    想让她当垫脚石,那就要做好被这块“石头”硌断脚的准备。

    第59章

    林颂钟情于最简单、最朴素的方式, 就是工作,磋磨别人。

    林颂回到办公室,立刻召开了工会全体会议。

    “同志们, 陈书记对我们工会寄予厚望。这次评选, 不仅是展示我们六五厂工人阶级精神风貌的机会,更是对我们工会工作的一次全面检验。”林颂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后在苏慧身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秒。

    看得苏慧下意识挺直了背。

    “书记特别强调, ”林颂加重了语气,说道, “要注重培养年轻力量,给年轻人压担子, 让其在实践中快速成长。苏慧同志——”

    苏慧猛地抬起头。

    “陈书记点名, 让你作为核心成员, 全面参与此次案例的策划、调研和撰写工作。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也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希望你珍惜,不要辜负陈书记的期望。”

    “是, 林主席。”

    苏慧说完,有些激动,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次机会脱颖而出, 离那个工会主席的位置又近了一步。陈书记果然是在为她铺路!

    然而, 她的兴奋还没持续到会议结束, 就被林颂接下来的具体分工砸懵了。

    “案例的成功,关键在于前期调研的深度和广度。”林颂摊开一份她刚刚拟定的、细致到令人咋舌的工作计划表,“苏慧同志,你年轻, 有精力,学习能力强,前期调研这部分重担,就由你主要负责。”

    她开始逐项布置,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第一,全厂十二个主要车间,每个车间至少访谈五名不同工龄、不同岗位的职工,包括一线工人、班组长、技术骨干,最好还能采访到一两位退休的老劳模。访谈要有记录,有重点,挖掘具体事例,不能流于形式。这是基础素材,三天内完成初访,提交访谈纪要。”

    苏慧拿着笔的手开始有点抖。

    十二个车间,六十个人?三天?

    “第二,厂里近五年来所有与职工文化生活相关的活动记录、总结报告、甚至黑板报稿、广播稿,都要梳理一遍,提炼亮点,找出脉络。档案室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你可以随时去查阅。这部分资料梳理,同步进行,五天内形成摘要报告。”

    五年的资料?苏慧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第三,基于前两步的初步成果,你要构思出至少三个不同的案例切入角度,并分别写出初步的框架提纲,阐述每个角度的优劣势和可行性。这是考验你思维能力的关键一步,一周后我们一起讨论。”

    林颂合上文件夹,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苏慧,语气温和:“任务确实比较重,时间也紧。但书记说了,年轻人就要多锻炼。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张大姐或者我反映。张大姐——”

    张大姐立刻应声:“哎!林主席你放心!我肯定帮着小苏,带她熟悉情况,保证完成任务。”

    张大姐在工会是出了名的会躲清闲,能推脱的工作绝不揽上身。

    可这次,在“锻炼”苏慧这件事上,她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干劲”,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苏慧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能完不成。

    可这是陈书记对自己的照顾,她不能拒绝。

    “我……尽力。”她低声说。

    会议结束后,苏慧的“锻炼”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慧还沉浸在因为焦虑而晚睡的困倦中,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精神抖擞的张大姐,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架势:“小苏啊,快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咱们得抓紧时间,第一个车间就得赶在工人正式开工前找老师傅聊,那时候人清静,能聊得深入。”

    苏慧睡眼惺忪,不是,这张大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更痛苦的是,张大姐跟工人们拉家常,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这个竟然还让她详细、仔细记录。

    “小苏,你看这位王师傅说的,‘就是好好干活呗’,这朴实的语言里蕴含着多深的工人阶级感情啊!你得深挖,问他为什么能几十年如一日好好干活?是什么精神支撑着他?”张大姐一本正经地指导着,完全不管苏慧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每天张大姐还会“顺路”到她宿舍,检查她的笔记整理情况。

    看到不满意的地方,她立刻指出:“这记得太乱,重点不突出,重新弄。”或者指出:“这个事例不够生动,你得再加点细节,比如当时天气怎么样?老师傅手上老茧有多厚?要让人如临其境。”

    一连几天被张大姐拖着在各个车间连轴转,晚上还要应付张大姐的突然检查和“高标准”要求,她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张。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袋深重。

    原本还有几分水灵的气质荡然无存,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

    苏慧不由怀疑人生。

    这跟她想象的“铺路”完全不一样!

    陈书记不是说让她来享福的吗?为什么现在受苦受累的是她?

    苏慧实在忍不下去,趁一次去给林颂送材料的机会,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委屈开口:“林主席,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想锻炼我。可是……这工作量是不是太大了点?我有点……吃不消了。”

    林颂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疑惑:“苏慧同志,这话怎么说的?陈书记再三强调,要给你压担子,让你快速成长。这些任务,虽然重,但都是锻炼能力必不可少的环节。你看,张大姐年纪比你大,不也陪你跑前跑后吗?现在多流汗,以后才能独当一面啊。”

    她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前辈对后辈的关怀:“是不是遇到什么具体困难了?可以跟组织反映。如果是能力问题,那更要加强学习,迎头赶上才对。可不能有畏难情绪,辜负了陈书记的期望。”

    林颂一口一个“陈书记的期望”、“组织培养”,把苏慧所有诉苦的路都堵死了。

    苏慧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难道能直接说“陈书记是我靠山,你不能这么使唤我”?

    她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去了陈书记办公室。

    她红着眼圈,把自己这段日子受的累说了一遍,末了带着哭腔问:“书记,这锻炼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啊?林主席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陈书记没有流露出对林颂做法的不满。

    首先,林颂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他培养年轻人的指示,挑不出任何错处。他如果出面干涉,等于自打嘴巴,承认自己所谓的培养是句空话。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林颂并不知道他和苏慧的关系。在林颂和工会其他人看来,苏慧就是一个普通的新调来的年轻干事。

    陈书记安抚苏慧:“小林同志要求严格,也是为你好。玉不琢,不成器嘛。现在多吃点苦,打下扎实基础,将来走上领导岗位才能服众。”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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