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之前,就把自己的意图和目标暴露无遗。

    这非但不能赢得先机和赏识,反而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猜忌和阻力,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第二件事,她无形中把自己放在了室友的对立面。

    她在内心深处,不自觉地生出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志向高远,努力进取,而她们安于现状,庸庸碌碌。

    这种心态本身就带着傲慢,无形中为自己树了敌。

    李灵想起主席说过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如果她连一个宿舍、朝夕相处的几个人都团结不了,处不好关系,还谈什么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抱负、团结更多的人?

    因此,当她再次面对室友带着酸意的冷嘲热讽时,内心已经异常平静了。

    她甚至语气轻松地接过了话头:“你们就别笑话我啦。我想着多干点,没想到净闹笑话了。还是你们这样稳稳当当的好。”

    她这话一出,室友们都愣了一下。

    她们预想中的反击或冷脸没有出现,李灵这突然的“服软”和自嘲,反而让她们准备好的后续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灵顺势把刚从供销社买来的一包水果糖放在屋子中间的小桌子上,笑着说:“刚买的,大家分着吃甜甜嘴儿。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想得不周的地方,你们得多提醒我,帮帮我,我可不想再闹出笑话了。”

    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和递过来的糖果,方脸女孩和短发女孩面面相觑,一时倒不好再继续刻薄下去。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孩见状,也纷纷打圆场:“哎呀,都是一个宿舍的,互相帮助嘛。”

    经过这件事,李灵明显和室友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虽然不可能立马成为好姐妹,但宿舍对她的针对淡了很多。

    她深刻体会到,有时候,放低姿态,尝试理解和融入,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当然,这不代表她要和她们成为朋友——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在李灵沉下心来,一边继续“给自己找事干”,一边继续改善人际关系时,她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突然。

    这天下午,她正在誊写一份材料,赵师傅敲了敲她的桌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

    “李灵同志,林厂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灵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往林颂的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林颂正站在窗边远眺。

    “林厂长,您找我?”李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第83章

    林颂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李灵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颂回到座位:“你之前整理的材料我看过了,条理清晰, 重点突出, 附加的建议也很有针对性。做得不错。”

    李灵猛地一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厂长……竟然都看过?

    原来林厂长并没有忽略她, 一直在都有关注着她的表现。

    她用力眨了眨眼, 努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回答道:“谢谢林厂长……我, 我做得还不够好。”

    林颂并不在意她这谦虚的套话,直接切入正题:“光会整理材料、提出建议还不够。厂办这边事务繁杂, 我身边一直缺一个能及时跟进、主动协调处理各项事务的助手, 帮我分担会议安排、信息上传下达, 以及一些临时交办的任务。”

    她顿了顿:“我想让你暂时负责这部分工作。”

    负责林厂长身边的事务, 李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初“得到关注”的期望。

    林颂见她一时没有回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眉梢微挑:“怎么,有困难?”

    “没有!没有困难!”李灵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气无比坚定, “谢谢林厂长信任, 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工作, 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林颂微微颔首,“具体工作内容和要求,明天早上你过来,我会交代。去吧。”

    “是的, 林厂长。”李灵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关上门,一个人走在走廊上,她才扬起嘴角。

    接下来的日子,李灵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与学习能力。

    她不仅很快摸清了林颂的工作习惯、偏好、关注重点,并且林颂交代的事情,无论巨细,她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天下班,林颂吃完饭回办公室取个东西,发现李灵还没走,正对着一份下午刚开完的会议记录奋笔疾书。

    林颂停下脚步:“李灵。”

    李灵像是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见是林颂,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林厂长,您有什么指示?”

    林颂语气柔和道:“工作不是一天做完的。要注意劳逸结合。”

    李灵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林厂长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一股暖流涌入心田。

    她连忙说道:“林厂长,我不累的。能跟着您学习,多接触工作,多做事,我心里特别踏实,也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是她的真心话,每一分忙碌都让她感到自己在进步。

    林颂看着她眼底的血丝,还是强调了一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生活不是用来工作的。”

    李灵鼻尖莫名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明白了,林厂长,谢谢您提醒,我……我会注意的。”

    林颂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嗯,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拿着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李灵慢慢坐回椅子上,她这么拼命,是有原因的。

    她爸妈为了生个儿子,接连生了六个女孩。她从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丫头片子终究是别人家的”、“还是得有个儿子顶门立户”。

    她再努力,得到的最高褒奖,也不过是父母带着一丝惋惜和勉强的“哎,这丫头,像小子一样争气”。

    为什么女孩子做得好,是“像小子一样”?

    她不服,心底憋着一股熊熊燃烧的火,她要证明,自己比很多男孩子做得更好、更出色,可以比男孩子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李灵很小的时候就明确了人生的奋斗方向,她要位高权重。

    因为只有爬得足够高,她的声音才能被更多人听到,她的存在才能被真正重视。

    所以,她一开始的时候会那么渴望得到林颂的赏识。

    至于为什么不是其他领导,李灵不喜欢跟男领导打交道。

    李灵很感激林颂的提醒,但她自己选的路,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马大姐很喜欢李灵,私下里常喊她到家里吃饭。

    在她眼里,李灵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就是心思全扑在工作上,到现在还单着。

    马大姐现在不怎么催人生孩子了,但这牵线搭桥的事,依然热情高涨。

    “灵啊,”马大姐拉着李灵的手,语重心长,“我看你啊,天天扑在工作上,这劲头,跟林厂长刚来厂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灵眼神亮了下,林厂长?

    “那时候林厂长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马大姐陷入回忆,眼神有些悠远,“京市来的,文化高,模样好,能力更是没得说,比好多男同志都厉害!厂里多少小伙子明里暗里表示好感,她愣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一心就扑在工作上。那时候我也没少操心她,给她介绍对象,她要么推说工作忙,要么见一面就没下文了。”

    李灵听着,心里生出几分共鸣。

    她一点也不想找对象,准确来说,她对于和男同志接触,从心底里感到排斥和不适。

    一方面是家庭的原因,让她潜意识里对婚姻、对男女关系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恐惧。

    另一方面,在男性面前,她需要额外打起十二分精神,只有这样,才能守住自己的阵地和尊严。

    马大姐继续说道:“结果呢,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五!林厂长后来也是急了,跟韩秘书见了一面,没多久就把证领了。所以说啊,这女人啊,甭管多厉害,多能干,到头来,总得有个归宿。”

    李灵蹙了蹙眉,林厂长是这样才结婚的吗?

    马大姐拍拍她的手说:“李灵啊,大姐知道你想在工作上干出点名堂,但是啊,这工作和生活,它不冲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帮衬着,累了有个依靠,烦了有人说说话,那滋味是不一样的。你看林厂长那么要强的人,最后不也选择了结婚?这说明啊,这世上好的缘分,它还是值得期待的,不能因为暂时没遇到合适的,就把门彻底关死了,你说是不是?”

    李灵听完后,脸上抗拒的神色淡去了不少。

    马大姐见李灵态度松动,没过几天就给她安排了一场见面。

    对方是广播站新来的男青年,高高瘦瘦,带着眼镜,看起来挺文气。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李灵却觉得无比漫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镜片后的目光,正时不时地、快速地扫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种带着好奇、评判,或许还有一丝“挑选”意味的注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男青年讪讪地推了推眼镜,站起身:“那李灵同志,我就不多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我先走了。”

    “好,再见。”

    李灵看着男青年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还是找个机会,明确地跟马大姐说清楚,不用再为她费心介绍对象了。

    几天后,林颂要去县革委会参加一个会议,带上了李灵。

    走进那间会议室,长形会议桌旁,坐着的几乎清一色的男性干部,他们用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新面孔的她。

    那种在相亲时的不自在感,又来了。

    李灵强迫忽略那些如有实质的视线,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跟在林颂身后,走到记录席坐下。

    她摊开笔记本,紧紧握住笔,试图用专注工作的姿态来防御。

    会议开始之前,孟主任说起县里最近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绑架案。

    几个孩子被人贩子团伙拐走,幸而公安部门行动迅速,及时端掉了窝点,大部分孩子都被成功解救了出来,送到了县医院检查和安抚。不过有一个孩子,在罪犯转移他们的途中,自己设法挣脱逃跑了。

    那个孩子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公安和民兵的搜寻力量已经向那片区域集中。希望各厂积极配合,发动群众,留意任何可疑情况或者那个孩子的踪迹。

    说完之后,会议开始。

    李灵努力集中精神,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与此同时,她不由注意到,与自己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林颂的姿态。

    林颂坐在那群男性干部中间,姿态挺拔,轮到发言时,从容不迫,甚至能在一个恰当的间隙,开个玩笑,缓和一下会议上的气氛。

    李灵看着林颂游刃有余的背影,有些出神。

    会议结束后,两人回厂里。李灵还沉浸在刚才的会议氛围和自己的思绪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颂忽然开口:“今天在会场,感觉不自在?”

    李灵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被林厂长看出来了。她有些窘迫,老实承认:“嗯……有点。”

    林颂缓缓睁开眼:“李灵,他们注视你的时候,你也在注视他们,不是吗?”

    李灵一怔。

    林颂转过头,看向她:“你同样拥有分析、评判他们的能力和权力。在这个过程中,谁是被动的客体?谁又是主动的主体?”

    “……”李灵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主体和客体的位置,随时可以转化。”林颂点到为止。

    李灵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些不自在,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将自己放在了那个被观看、被评判的“客体”位置上。她完全可以注视回去。

    第84章

    回到厂里, 林颂吩咐李灵:“你现在去广播站,让他们安排插播。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向厂保卫科报告,或者直接联系县公安局。”

    “还有, ”林颂又说道, “通知各车间主任和科室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开个短会。”

    “好的, 厂长。”

    李灵说完, 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了韩相。

    “韩秘书。”

    韩相点了点头, 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韩相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走到办公桌前, 说道:“林厂长, 刘厂长让我把这份生产进度报表送过来, 请您过目。”他将文件夹往前推了推, 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林颂抬眼看他不走:“还有别的事?”

    韩相微微倾身, 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确实还有件事。”

    林颂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什么事?”

    “黄豆这两天有点蔫, 可能是憋坏了。”韩相绕到林颂身后,说道, “今天下班早,要不要带她出去转转?”

    “就这事?”

    “嗯, 就这事。”韩相俯身, 帮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现在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

    林颂挑挑眉,放下手中的钢笔,抬手轻轻按在韩相撑在桌边的手背上:“韩秘书,你想干什么?”

    “想——”韩相反手握住她的手,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帮领导放松一下。”

    他说着,一只手探到她脑后,手指穿过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颈,轻轻按摩着那块紧绷的肌肉。

    “嗯……”林颂微微闭上眼睛。

    他的手法很好,力度适中,确实缓解了伏案工作带来的疲劳。

    另一边。

    李灵去了趟广播站。

    广播站在厂区东侧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里,靠窗摆着一张木质控制台,台上各种旋钮和仪表闪烁着指示灯,控制台旁立着一个麦克风,用红色绒布罩着。

    李灵进去,男青年正俯身调试着什么设备。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李灵,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几分不自在。

    前几天两人相亲,他还跟好哥们讨论起李灵来:“那个李灵?人是挺厉害的,跟在林厂长身边嘛。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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