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青年下意识站起身:“李灵同志,有事?”
李灵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将稿纸递过去:“这里有份县革委会的紧急通知,林厂长指示需要立刻安排插播。”
“哦,好,好的,紧急通知是吧?我马上安排插播。”男青年接过来,打量了李灵好几眼。
李灵立马打量了回去:“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男青年没想到李灵会直接说出来:“没、没有。”
李灵见状忽然笑了,她发现,自己以前害怕什么,抗拒什么,完全是自己吓唬自己,自己心里先设了限。
她又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林厂长要求连续播报三天,每天早中晚各一次。”
“好、好的。”男青年立马说道。
“嗯,辛苦了。”李灵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广播站。
次日上午。
“……现播送一则县革委会紧急协查通知。县里最近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绑架案,经公安机关全力侦办,数名被拐儿童已成功获救。然而……”
姜玉英听到这则广播的时候,正把拆洗好的被单往铁丝上晾。
她起初并没太在意,直到听到“一名女童在被歹徒挟持途中,机智勇敢,自行设法挣脱,目前仍未找到”,她立马想起了这则新闻。
倒不是因为这则新闻当时有多轰动,而是它真正震撼世人的时刻,是在十几年后。
那个逃脱后却失踪的小女孩,当年出生时被抱错了,她的亲生父母,是一对身份显赫的外交官。
十几年后,外交官夫妇因为一次偶然的契机,才发现真相。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寻找亲生骨肉,千辛万苦查到的线索,指向了这桩绑架案。
然而小女孩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姜玉英用力地抖开被单,有些人啊,生来就是到这世上来受苦的。
“玉英,玉英,你快来听!”张连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栋梁,栋梁他会叫爸爸了。”
姜玉英几步就走到屋里,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连成怀里抱着的儿子:“真的?栋梁,我的乖儿子,叫一声妈妈。”
张栋梁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流着口水,又含糊地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叫得姜玉英心花怒放。
她立刻伸手将儿子从丈夫怀里接过来,紧紧搂住,在他柔嫩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响亮的吻:“哎,妈妈的好大儿。”
她抱着儿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轻轻摇晃着。
这时,张连华和张连强兄弟俩从外面回来。
看到大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这些年来,大哥张连成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几个拉扯大,如今看到大哥生活美满,他们发自内心地为大哥感到开心。
但另一方面,他们心里很憋屈。
这个家里,无论大事小事,向来都是大哥张连成说了算。他们知道大哥是好心,可时间久了,难免让他们感觉自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们也想有自己的小家庭,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自己做主的小家庭。
张连华和张连强觉得,等他们结婚了,就应该可以成为大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就是生理需要。
兄弟俩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白天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埋头苦干,身体的疲惫还能暂时压制住那股原始的躁动。
可一到了晚上,那股子对异性身体朦胧又强烈的渴望,变得格外清晰。
唯一的调剂是,躺在床上讨论厂里的女人。
一般是张连强挑起话题,语气带着兴奋:“二哥,你说,二车间那个刘红梅,是不是挺带劲?你看她那屁股,又圆又翘,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弯腰的时候,那裤腰绷得……啧啧。”
张连华在黑暗里没吭声,但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刘红梅从他们车间门口经过的样子,的确丰满结实,像熟透的果子。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翻了个身。
张连强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广播站那个赵美华也可以。那声音,跟黄鹂鸟似的,念起稿子来又脆生又勾人。身段也苗条,走起路来轻轻的,像柳条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不屑和不解:“也不知道她啥眼光,居然跟小王好上了。小王那小子,矮冬瓜似的,站在一起都不般配。”
张连华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弟弟那么有胆量,敢把这些直白的话说出来,但那些被提及的名字,也会在他脑海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引发一阵遐想。
县公安局审讯室。
陈警官眯着眼,打量着对面铐着手铐、神色萎靡的瘦小男子。
“王老五,别跟我耍花样。”陈警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她一个四岁的娃,是怎么在你们三个大男人眼皮底下溜走的?”
“我真没注意,”王老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就是一转眼的工夫。”
“一转眼的工夫?”陈警官猛地一拍桌子,“你告诉我一个四岁的娃,在你们三个大男人眼皮子底下,一转眼的工夫就没了?”
王老五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真的没有说谎:“那丫头……邪性得很。”
他努力证明:“从我们把她弄上车,她就没哭过一声。别的娃哭得撕心裂肺,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王老五回忆道:“路上,我拿了点干粮分给他们。别的孩子要么不敢接,要么狼吞虎咽。就她,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块饼子,没立刻吃,反而先小声跟旁边一个吓哭的小男孩说别怕,给你先吃,还把饼子掰了一大半给那男孩。然后她才小口吃自己那点,吃完还抬头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他顿了顿:“当时我还嘀咕,这娃真懂事,还知道分饼子给别人吃,现在想想,她那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陈警官在笔录本上快速记录着:“她怎么跑的?”
“车快到三岔路口那片僻静林子附近时,那几个小孩哼哼唧唧地说肚子疼,憋不住了。我负责看着他们下车,就在路边草丛里解决。我心想几个小屁孩,能出什么事?就点了根烟。”王老五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懊恼,“结果我点烟的工夫——真的就点个烟的工夫!一回头,那小丫头没了。”
陈警官冷笑:“你没栓绳子?”
“栓了!用麻绳拴着手腕的!”王老五急声道,“可那死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绳子磨得快断了!我捡起绳子一看,断口有磨损,她肯定是在车上偷偷磨的。”
韩相和林颂在厂区后山遛狗。
厂区后山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脚下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蜿蜒通向深处。
黄豆如今已是半大的狗,精力旺盛得惊人,一身金毛在夕阳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林颂和韩相跟在黄豆后面,叫她慢点。
黄豆一会儿冲进齐膝深的草丛惊起几只蚂蚱,一会儿猛地刹住,竖起耳朵聆听远处的动静,一会儿又兴冲冲地跑回来,围着林颂和韩相的腿边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蹭他们的手背。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这里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厂区——灰扑扑的厂房依山而建,烟囱里冒着白烟,宿舍楼的窗户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黄豆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兴奋地朝坡地下方冲去,在一丛灌木前停下,低头嗅来嗅去。
“黄豆,回来。”韩相喊道。
但黄豆这次没有听话,反而对着灌木丛后方一处岩石缝隙,发出了急促的吠叫:“汪!汪汪!汪汪汪!”
“过去看看。”林颂说。
韩相快步走过去,拨开挡路的带刺荆条,小心地靠近那岩石形成的狭窄缝隙。
“有人吗?”他扬声问道。
没有回应。
黄豆叫得更急了,前爪在地上刨着,像是要钻进去。
韩相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嚓”一声划亮。昏黄的火光跳动,照亮了缝隙深处——
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85章
陈警官接到六五厂打来的电话, 说那个走失的小孩找到了。
他立刻带着一名年轻警员,骑着偏三轮摩托车,一路颠簸着赶到了厂医院。
“林厂长, 韩秘书。”陈警官快步迎上前。
他伸出双手分别与林颂和韩相用力握了握, 声音里带着感激:“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们二位了!这孩子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们全队上下压力都极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了, 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林颂目光转向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黄豆:“是黄豆发现的。”
小家伙似乎知道在说自己, 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
陈警官注意到黄豆,皮毛油光水滑,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蹲下身,与黄豆平视, 语气真诚地说道:“黄豆, 谢谢你啊。”
黄豆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算是回应。
病房里, 小孩由厂医院的医生做了初步检查, 除了手脚有些轻微的擦伤外,并无大碍。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小孩似乎因为惊吓过度, 对之前的事情记不清了。
陈警官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蔼可亲,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道:“小朋友, 别怕,我们是警察叔叔, 是来帮你的。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小孩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吗?”
小孩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小孩这次没说不知道, 而是看向陈警官身后的林颂和韩相, 眼睛瞬间像是投入了星光:“爸爸……妈妈……”
这一声爸爸妈妈,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年轻警官在林颂、韩相和病床上的小孩脸上来回扫视。别说,这小孩虽然瘦小,但仔细端详那五官的轮廓, 跟林颂韩相还真有点像。
也可能是长得好看的人,大概都有些相似的地方。
陈警官沉吟了一下,用更温和的语气确认:“小朋友,你是说……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
小孩用力地点头,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逻辑清晰地解释道:“嗯!如果不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在床边守着我?只有爸爸妈妈才会这么做。”
陈警官:“……”
这孩子虽然失忆了,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将林颂和韩相引到病房外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林厂长,韩秘书,不瞒你们说,我们接到协查通报后,立刻在全县范围内进行了摸排,按说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见了,家里早就该急疯了,结果压根就没人找这个孩子。”
陈警官看着林颂和韩相,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现在这孩子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偏偏就认准了你们。如果我们强行把她带走,对她的恢复肯定没好处。能不能……就先麻烦你们,暂时收留她几天?等我们这边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把孩子接走,妥善安置,绝对不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韩相侧头看了林颂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颂沉吟了片刻:“可以,陈警官。”
陈警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林厂长,韩秘书,你们不愧是当领导干部的人,思想觉悟真是没得说。我代表县公安局,也代表这孩子,感谢你们。你们这是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难题。等这孩子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一定向上级汇报,给你们申请表彰。”
家里多了个小伙伴,黄豆很高兴,围着她不停地摇尾巴。
小孩轻轻碰了碰黄豆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黄豆似乎听懂了这友好的询问,扬起脑袋,清脆地“汪,汪,汪”叫了三声,叫完还特意扭头看了看韩相。
韩相替黄豆翻译道:“她叫林望,小名叫黄豆。”
“林望,”小孩认真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脑袋歪了歪,“怪不得你要汪汪汪呢。”
韩相将小孩放在板凳上:“你在这坐着,我去做饭。”
小孩就那样乖乖地坐着,看到韩相准备洗菜时,立马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韩相腿边,仰起小脸:“爸爸,我会洗菜。”
韩相目光在她那双期盼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指了指旁边的洗菜盆和一个空篮子:“好,洗干净,放到这里。”
“好的,爸爸。”小孩回答道,她熟练地将菜叶一片片掰开,浸入清水中,然后用小手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搓洗着每一片叶子。
韩相炒了个青菜肉片,葱花鸡蛋,和香喷喷的鸡蛋炒饭。
吃饭时,小孩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飞快地瞄了韩相和林颂一眼,见他们都开始吃饭了,才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手握着对她来说还有些大的筷子,只夹那些裹着油光的米饭。
韩相和林颂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颂夹了一筷子鸡蛋,直接放到她碗里。
“谢谢妈妈。”小孩用筷子尖挑起一点点,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脸上露出一丝满足,但依旧没有主动去夹盘子里的鸡蛋。
吃完饭,小孩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然后有些忐忑地问道:“爸爸妈妈,我……我睡在哪里呀?”
韩相带着她走到一间收拾干净的房间,“我帮你收拾一下,你就睡这里,好不好?”
林安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相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被褥和枕头,很快就铺好了一张看起来温暖舒适的小床。
小孩伸出小手摸了摸平整的床单,又摸了摸蓬松柔软的被子,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林颂走过去,伸手轻轻理了理她发黄的头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以后你就叫林安吧。”
小孩,不,林安,抬起头,看着林颂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她重复了一遍:“林……安?”
“嗯。”林颂肯定地点点头。
林安嘴里无声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仿佛被这个名字彻底驱散了。
她用力地、像是向全世界宣布什么重大事情一样说道:“我叫林安。”
林安抱着黄豆的脖子,小声请求:“我可以和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