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炸毁事件在京市引起的波澜, 远比在地方更为深远。
林建国在给林颂的信中,字里行间透露出几分凝重:
“颂颂,近来京市这边, 情况有些微妙的变化, 回城的风声似乎不像前几年那么紧了,但暗流涌动。你先安心在厂里工作……
“另外, 小薇已于上周生产,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 母女平安……”
周美娟此刻在林薇和李明轩的小家里,照顾林薇坐月子。
周美娟端着一碗漂着厚厚油花的鲫鱼汤, 走进卧室。
“来, 小薇, 快趁热把汤喝了。”周美娟将碗递到女儿手里, 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可是妈盯着小火慢熬了两个小时的,最是下奶了。”
林薇靠在床头, 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 还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勉强喝着。
周美娟看着摇篮里那个皱巴巴、睡得正沉的小婴儿, 她心里那点遗憾又冒了出来。
怎么就生了个丫头呢?要是生个儿子, 那就能稳稳压过林颂一头!
不过, 她随即自我宽慰道,林颂生的也是个女孩。
这么一比,自己的亲外孙女,生在京市, 长在京市,将来受的教育、见的世面,不知要比林颂那个在山沟里生的孩子好多少。
于是,她心里那点遗憾又被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取代了。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明轩下班回来了。
“明轩回来啦?”周美娟见到女婿,满面笑容,“累坏了吧?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给你端出来。”
“妈,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李明轩嘴上客气着。
他换了拖鞋,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女儿,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说心里话,他虽然当爸爸了,但其实没有太多感受。
林薇放下喝了一半的鱼汤:“明轩,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单位里又有什么事?”
“嗯,”李明轩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最近上面变动不小,气氛有点紧。”
他以前走动比较多的几个朋友,家里或多或少都受了点影响。
如今在路上碰到那些空军大院子弟朋友,他恨不得绕道走,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周美娟招呼李明轩吃饭。
李明轩看着忙前忙后的岳母,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妈,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了您。小薇坐月子,孩子又小,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要不是您在这里忙前忙后,我们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周美娟不仅出力,还时常用自己的积蓄贴补些营养品,帮他们小两口减轻了许多负担。
李明轩尊敬这位岳母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就是周美娟那些文工团时期的老姐妹,嫁的人如今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份地位。
周美娟虽然总爱跟林颂较劲,但在自己那些老姐妹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因此这么多年下来,关系维护得不错。
李明轩扒了口饭,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妈,您最近跟文工团那些姐妹还有联系吗?”
周美娟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炫耀神色:“有联系,就前天还跟梅雅通电话呢。”
梅雅当年在团里,条件不算最拔尖的,可架不住命好,嫁得最好,还会生养,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女儿找的那个女婿,”周美娟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轩,“最近调回外交部了,听说挺受重用。”
李明轩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他最厌烦这种拐弯抹角的比较,夹了一筷子菜,咀嚼后说:“妈,今天这菜好像有点咸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周美娟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吗?那我下次注意,少放点盐。”
晚上,李明轩洗漱完回到卧室,看着林薇,心里那点被压抑了将近十个月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活络起来。
虽然他对夫妻生活没有那么热衷,但禁欲了这么长时间,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些按捺不住。
“小薇,”李明轩走到床边坐下,“妈回去了,孩子也睡了,我们……”
那边周美娟回到家,一推开家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吞云吐雾,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周美娟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林建国愁成这样的,除了林颂回京的事还能有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明知故问:“老林,这是怎么了?抽这么多烟,对身体多不好。”
“还能为什么,”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还不是颂颂回京的事。”
周美娟假意宽慰道:“要我说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颂颂在厂里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说不定人家自己还不一定想马上回来呢。”
她体贴地给林建国倒了杯水:“等这边局面更明朗些,再作打算也不迟。”
林建国掐灭烟头,接过水杯:“也只能先这样了。”
林颂收到林建国从京市寄来的信时,正准备带林安去看厂里今晚放映的电影。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电影,她穿上了新衣服,脑袋两边各扎了一个啾啾。
家里现在好多头绳,林颂原本想给林安扎四个啾啾,但林安小大人似的表示四个啾啾太幼稚了。
韩相没跟她们一起,他这几天在忙厂里新建职工住房的事。
由于职工人数不断增加,六五厂的住房压力与日俱增,经过多次调研和讨论,厂领导班子最终拍板,决定在厂区东头缓坡上,规划建设一批新的职工住房。
林颂牵起林安的小手:“走吧,咱们先去买点吃的。”
两人来到了厂区门口的爆米花摊子前,老师傅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漆黑的转炉。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同样等着看电影的大人小孩,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甜香。
林安攥着林颂的手指,既兴奋又有点害怕地看着那不断旋转的铁疙瘩。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股浓郁的白烟和香甜气味爆发开来。
林安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老师傅熟练地打开炉盖,将白花花香喷喷的爆米花倒进一个大竹簸箕里。
林颂买了一大纸袋刚出锅的爆米花,捧在手里还有些烫手。
礼堂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林颂带着林安走到前排空着的位置坐下。
电影很快开始了,林颂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她低头看到身边的林安,小家伙已经完全被光影世界吸引,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送到嘴边的爆米花都忘了吃。
林颂看着她这副全然沉浸的模样,也静下心来,看了进去。
电影散场,林安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边跟着林颂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学着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小手比划着持枪冲锋的动作,嘴里还模仿着冲锋号的旋律。
走到礼堂外,林安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现在回家吗?”
林颂看了眼厂办大楼的方向:“我们去看看爸爸忙完了没有。”
此刻,韩相正和房管科的刘科长对着摊在桌上的规划图讨论。
这位刘科长可没有上一任李科长好说话。
刘科长端着搪瓷茶缸:“韩秘书,住房分配是房管科的业务范围……我们科里还得仔细研究研究。”
韩相不紧不慢说道:“刘科长说的是。不过,这次新建住房是厂里的重点任务,刘书记亲自抓,要求公平公正,尽快落实,避免以往分配中出现过的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说起来,前两天我遇到物资局的同志,还聊起去年咱们厂申请的那批计划外建材……”
刘科长端茶缸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去年那批木材和水泥,他确实利用职权谋了点好处,这事他自认做得隐秘,韩相怎么会知道?
韩相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看着图纸:“刘科长您经验丰富,房管工作千头万绪,偶尔有一两处考虑不周,也是在所难免。我的想法是,这次新建房的分配,咱们就完全严格按照厂里定下的原则和标准来。这样,既能尽快完成任务,让领导和工人们都满意,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您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韩相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科长。
刘科长放下茶缸,干咳了两声:“啊……是,是,韩秘书考虑得周到,就按这个初步方案走。”
“那就多辛苦刘科长抓紧落实了。”韩相站起身,将刘科长送到办公室门口。
房门一开,林颂正牵着林安从走廊那头走来。
“林厂长!”刘科长打招呼道。
“刘科长。”林颂微微颔首,又低头对林安说,“这是刘伯伯。”
林安乖巧地喊人:“刘伯伯好。”
“哎,好,好孩子!”刘科长笑着应了,又回头对韩相客气了一句“韩秘书,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了。
林颂牵着林安走进办公室,韩相迎上前:“电影好看吗?”
“好看。”林安说完,将还剩小半的爆米花纸袋高高举起,递到韩相面前,“爸爸吃,可香了。”
韩相拈起几颗放进嘴里,焦糖的甜香和玉米的焦脆在齿间绽开。
他轻轻摸了摸林安脑袋上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眼睛看向林颂:“这是谁给你扎的?”
林安小脸上满是自豪:“是妈妈扎的。”
第90章
林安准备去洗漱, 当看到站在洗脸架前的爸爸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韩相那一头利落的短发现在被分成了无数个小区域,每个区域都用皮筋扎成了冲天的小揪揪, 东一个西一个, 活像只炸毛的刺猬。
她好奇地凑近了些,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爸爸, 原来你也喜欢扎辫子呀, 怪不得你老是摸我的啾啾。”
看着爸爸那因为头发太短而显得格外滑稽的小揪揪,林安贴心地给出了建议, “爸爸,你可以把头发留长一点, 这样扎起来更好看。”
韩相:“……”
林颂看着这一幕, 肩膀微微抖动, 明显在努力憋笑。
终于, 林颂忍不住了, 放声大笑,最后笑倒在了床上。
韩相无奈又纵容地看向罪魁祸首:“真有这么好笑?”
“嗯。”林颂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喘, “真有这么好笑。”
韩相走过去:“我刚才可是被女儿嘲笑了。”
林颂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脑袋上一个小揪揪:“所以呢?”
韩相捉住她的手, 握在掌心:“我心灵受创,需要补偿。”
“补偿?”林颂挑眉瞥他一眼, “我给你扎辫子的时候,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韩相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正要说不要补偿了,林颂突然道:“不过嘛……也不是不行。”
韩相眼睛一亮,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补偿就是, ”林颂目光在他和那满头小辫子之间流转,“你明天陪林安玩一天,培养培养父女感情。”
韩相瞬间明白了,这是对他占有欲的警告。
他像是被戳破心思的大狗,连同那满头小辫子一起耷拉下来,乖乖应道:“好。”
次日,韩相带着林安去县里的百货商场采购。
林建国这次寄来的信里,有不少珍贵的糖票、花生瓜子票和糕点票。
这是林安第一次去县里的百货商场,她之前只跟林颂和韩相跟去过厂里和公社的供销社。
林安充满了期待,和看电影一样期待。
今天她扎了四个小啾啾,理由很充分,爸爸那么大的人了,都可以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她扎四个,不仅不幼稚,可成熟了。
百货商场里人格外多,各个柜台前都排起了长队。
韩相怕林安被挤到,干脆将她抱了起来。他个子高,被抱起来的林安,可以轻松地看到玻璃柜台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她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红红绿绿的水果硬糖装在巨大的玻璃瓶里,雪白的酥糖上面点缀着芝麻和花生碎,还有那种用油纸包着的、印着红字的糕点……每一样都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爸爸,那个圆圆的叫什么?”她小声地问韩相。
“那是核桃酥。”韩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长长的,像棍子一样的糖呢?”
“那是江米条。”
父女俩一边低声交流,一边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排了将近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了他们。
韩相拿出准备好的票证,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称两斤带壳炒花生,半斤芝麻酥糖,再要半斤江米条。”
售货员用牛皮纸将东西包成两个大大的锥形包,再用结实的纸绳十字交叉系好,递了出来。
林安接过那个小一点的纸包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买完零食,父女俩又去逛了卖服装和日用品的区域。
韩相想买双鞋,他拿起看了看,又默默放下了。
现在脚上这双虽然虽然鞋边有些磨损,鞋底也薄了些,但还能穿。
他节约惯了,总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在给林颂和林安买东西时,他却大方得很。
他仔细地为林颂挑选了一条柔软厚实的蓝色围巾——去年送的是红色的,今年换个颜色。
又给林安买了一双暖和的小手套,冬天里小孩子的小手最容易受冻。
“爸爸,不用买手套,”林安不舍得花这个钱,把自己的小手缩进棉袄袖子里,“我的手可以藏在这里面,不冷。”
韩相帮她把小手从袖子里拉出来:“你小手缩在袖子里,还怎么和妈妈打弹珠?”
林安这才答应下来。
父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了出来。
林颂在做炸酱面。
案板上放着揉得光滑筋道的面团,旁边几个小碗里分别盛着切得细细的、肥瘦相间的猪肉丁,还有焯好水、切得整齐水灵的白菜丝和胡萝卜丝。
看到韩相和林安回来,林颂问他们买了什么。
“围巾!”林安迫不及待地报告,“爸爸给妈妈买了新围巾,蓝色的。”
林颂拿起那条蓝色的围巾看了看,当即决定把去年那条红围巾给韩相。
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