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连华不像有些男人那样油嘴滑舌,轻易调侃女性,反而非常尊重女性,性子里有种难得的温和与体贴。
姜玉英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有几个女工对张连华有点意思。
一个是二车间叫周晓芸的女工,每次在食堂或者路上碰到张连华,都会不自觉的脸红,低头快步走过,偶尔还会偷偷看他。
还有一个是后勤科刚分来的那个初中生王梅,总会找些由头跟张连华聊上几句。
姜玉英找了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张连华对这两个姑娘的看法。
张连华虽然性格内敛,却并不迟钝,甚至心思颇为细腻。
他感受到了周晓芸那份含蓄的温柔关切,也体会到了王梅热情大方带来的轻松和愉悦。
他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番。
他觉得周晓芸的羞涩让他有些拘谨,不知如何应对;而与活泼开朗的王梅相处时,他感觉更自在、更放松。
因此,他更倾向于王梅。
张连华含糊地向嫂子表达了这个意思,姜玉英心里算是有了底。
就在她琢磨着如何为张连华和王梅牵线时,劳资科的一个女同志也对张连华有意思。
这下,张连华不知道怎么选了。
周晓芸家庭条件最好,但模样清淡,身材也像没长开似的,没什么起伏。两人在一起怕是会闷。
王梅是三人中最好看的,身段凹凸有致,看着就让人心里热乎。跟她在一起,肯定不会无聊。
劳资科的那位女同志模样、身段在两人之间。但工作是三人之中最好的,将来说不定能当个干部。
晚上,张连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三个女同志的身影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睡在上铺的张连强探下头来:“二哥,你烙饼呢?怎么还不睡?”
张连华正拿不定主意,便让弟弟帮自己参谋。
张连强听完三个女同志各自的优势和哥哥的犹豫后,咂咂嘴:“要是她们仨的优点能凑在一个人身上该多好!那你就不用愁了,直接娶那个十全十美的。”
张连华何尝不想要十全十美,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纠结了十多天后,他最终选择了王梅。毕竟是视觉动物。
姜玉英得知后说道:“行,既然你想清楚了,嫂子就帮你跑一趟。”
十月份,厂里结婚的人挺多,马大姐干脆组织了一次集体婚礼。
这天,马大姐走进林颂的办公室:“林厂长,工会组织的集体婚礼,定在下周日,拢共六对新人,都是咱们厂的优秀青年。”
“林厂长,您和韩秘书,那可是咱们厂里公认的模范夫妻,”马大姐语气充满了期盼,“到时候你们一定得来,给新人们鼓鼓劲儿。”
林颂拿起那张六五厂职工集体婚礼的通知,点了点头。
马大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哎呦,太好了,有林厂长你和韩秘书坐镇,这场婚礼就更圆满啦。”
她心里清楚,林厂长能答应,是给她面子、也是对她工会工作的支持。
她不敢再多耽搁林颂的时间,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忙着去张罗其他事宜了。
周日这天,阳光明媚,厂礼堂早已被工会的干事和热心职工们布置得焕然一新。
正中央贴着大红喜字,四周挂着彩纸拉花。长条凳被整齐地排列开来,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职工和家属。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在座位间的过道里追逐嬉戏,整个礼堂充满了欢声笑语。
马大姐站在临时充当主席台的桌子前,拿起一个用红纸精心包裹住的喇叭,说道:“同志们,请安静一下,安静,咱们的新人,马上就要入场啦。”
她的话音刚落,广播里便响起了《东方红》乐曲。
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和瞬间爆发的热烈掌声中,六对新人排成两列,依次缓缓走入礼堂。
他们胸前佩戴着用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映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格外光彩照人。
马大姐作为主婚人:“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战友了,今后,要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大道上,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在工作上要争做生产标兵,在生活上要孝敬父母,勤俭持家,共同为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贡献你们的青春和力量。”
一结束,马大姐笑呵呵地凑到林颂身边的空位坐下。
“瞧瞧,多好,”马大姐的目光慈爱地扫过台上那几对正在接受大家祝福的新人,最终落在其中一对身上,“张连华和王梅那对,嘿,真是郎才女貌,瞧着就让人心里头高兴。”
林颂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低声跟身旁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的马大姐打了个招呼,和韩相一同悄然起身离开了喧闹的礼堂。
回去的路上,韩相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几乎是在林颂说出“鸡”这个字的同时,韩相带着点无奈又了然的的笑意截住了她的话头。
“家里最后一个鸡蛋早上给你蒸蛋羹了,现在真是一个都没有了。”
他不是没想过去供销社买鸡蛋,可林颂爱吃自家鸡下的蛋。
林颂从善如流道:“那就吃肉。”
韩相含笑道:“好。”
看看日头,屠宰场应该还没关门。两人便转了方向,一同朝厂区外的屠宰场走去。
韩相和屠宰场的人很熟,一方面是他厂长秘书的身份,屠宰场的人对他都客气几分。另一方面是林颂无肉不欢,他隔三差五就要来采购。
两人仔细挑拣了一番,最后选了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打算回去做香煎五花肉。
提着肉回到家,刚推开院门,两个身影就一前一后冲了过来。
黄豆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林颂和韩相的腿边打转。
林安则举着一个小竹篮,献宝似的跑到林颂面前:“妈妈,我今天把葡萄架上所有变紫的葡萄都摘下来了,而且都洗干净了。”
第88章
林颂弯腰, 看了看那篮晶莹剔透的葡萄,随手拿起一颗。
“尝过了吗?甜不甜?”
林安摇了摇头,虽然爸爸妈妈早就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失忆, 并且告诉她不用刻意讨好, 但她还是想先让爸爸妈妈吃。
林颂将拿的那颗喂给林安:“张嘴。”
林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甜。”
“自己吃会儿, ”林颂直起身,往厨房走去, “但不能吃太多,待会儿吃不下饭。”
林安抱着葡萄篮子, 用力点头:“嗯。”
她非但不觉得这叮嘱严厉, 心里反而甜丝丝的, 她喜欢林颂这样带着点凶、带着点管束地对自己说话。
厨房里, 韩相正在案板前熟练地处理着那块五花肉, 听到林颂进来的脚步声:“刚才跟林安吃葡萄了?”
“嗯,”林颂应了一声, “今年葡萄结得不错,比去年甜。”
韩相听完, “笃笃笃”地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不跟自己吃葡萄。
林颂想起一事:“妈说给林安做了几身秋冬季的衣裳。”
“是,我放到林安屋里了。”
王秀英之前见林颂把一只小狗当闺女养, 以为大儿子在那方面不太行, 心里担忧得不行, 生怕大儿子被林颂嫌弃。
如今家里多了个乖巧的林安,她觉得这真是老天爷开眼。
这下,大儿子家庭稳固,应该不会被嫌弃了。
而且, 她大儿子带孩子很有一手。
锅里热油发出滋啦的诱人响声,切好的五花肉片下锅,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香气,肉片在热油中迅速收缩,边缘卷曲,被煎得两面金黄。
“黄豆,安安,吃饭了。”林颂走到厨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吃完饭,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三个人在院子里玩起了弹珠。
林安很喜欢和林颂玩,因为林颂不会因为她是小孩就让着她。
林颂对她这种不客气的态度,让她心里特别踏实和开心。
一盘弹珠游戏,三个人能玩上半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暗透,韩相收起弹珠,林颂和林安意犹未尽地结束“战斗”,去洗漱。
林颂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看到韩相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线,在纸上写写画画。
林颂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图纸,又落在某个地方:“你真是积极向上。”
韩相闻言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林颂话中的含义,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早晨和晚上的时候,会不自主有反应。
晚上躺下睡觉时,他在她耳边轻声问:“那你,喜欢我这样积极向上吗?”
“……”
最近,有人在工人中间散布言论,说厂领导“只关心生产指标,不关心工人死活”,是“资本派”的做法,甚至还有人私下里煽动,说要采取些“革命行动”来引起上级注意,给厂领导一点颜色看看。
这些论调带着危险的煽动性,在一些工人中快速传播开来。
李灵立刻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向林颂汇报:“林厂长,情况有点不妙。机修车间的何师傅和刘师傅,他们资格老,技术硬,在车间工人里威信很高,他们正在私下联络,想搞个联名信,还要组织什么‘捍卫革命路线’的集体行动,打算直接向上级反映。”
显然,这是一场针对厂领导的风波。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林厂长,”李灵见林颂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心里焦急,“要不要先让保卫科注意一下他们的动向?或者,找个合适的理由,请何师傅、刘师傅他们分别来谈谈话,提前警示一下,把这事按下去?绝对不能让他们真闹起来。”
林颂听完,摇了摇头:“保卫科?没必要。”
李灵愣住了,不明白林颂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任由他们闹事吗?
林颂没有直接解释,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李灵,我记得厂刊下一期的主题,不是定了要重点宣传‘抓革命、促生产’第一线的老师傅吗?各车间推荐名单和事迹材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是,是有这个计划。赵科长还在让我抓紧收集和整理各车间报上来的名单和事迹材料……”李灵不明白,这跟化解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名单里,有机修车间的何师傅和刘师傅吗?”林颂继续问道。
“有……有的。”李灵回答,“机修车间把他们两位都报上来了。”
“嗯,”林颂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就好。这一期的宣传,要做得格外用心,尤其是对何师傅、刘师傅这样的老资格、技术过硬的老师傅,要重点宣传,把他们的事迹写实、写活、写透,要让全厂职工都看到,厂里是尊重技术、尊重老师傅的,他们的贡献,组织和群众都看在眼里。”
李灵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师傅们之前之所以会被煽动,很大程度上是觉得自己的技术和贡献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现在厂刊要大力宣传他们,把他们树立为先进典型,他们哪还有心思闹腾?
“林厂长,我懂了。”李灵的声音里带着敬佩,“我这就去和赵科长深入沟通,把这次先进人物评选的方案做得更细致,一定要把宣传工作做到位。”
林颂微微颔首:“去吧。记住,声势可以大一些。”
果然,评选的消息一公布,各车间议论的焦点发生了变化。
原本私下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厂领导不关心工人”的论调,被冲得七零八落,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即将到来的评选上,偶尔有一两个还想坚持“初衷”的,也被身边人劝住:“算了算了,厂里现在不是挺重视咱们老师傅的吗?你看评选搞得多热闹!先看看再说吧……”
最新一期“先进人物评选”专栏的厂刊,发到各个车间,工友们争相传阅,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何师傅和刘师傅被冠以技术大拿的称号,车间里弥漫着一片积极向上、争当先进的热烈气氛。
何师傅和刘师傅看着上面对自己技术的肯定和赞扬,感叹了一句:“厂领导……还是懂行的嘛。”
厂里那场风波刚刚落下帷幕,飞机炸毁事件的消息传来。
关于整顿国防工业产品质量和管理体制的紧急文件接连下发。
林颂立刻着手组建厂级质量稽查小组。
人选是关键,必须真正懂技术、在工人中有威望。更重要的是,要敢说话、不怕得罪人。
她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两个人,何师傅与刘师傅。
何师傅听到林颂找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要秋后算账。
他有些不安地敲响了林颂办公室的门。
“何师傅,请坐。”林颂态度客气,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这让何师傅更加不安。
他问道:“林厂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林颂开门见山:“何师傅,厂里现在面临的情况,您也清楚。上级下了死命令,要狠抓质量,确保万无一失。您是厂里的老技术,经验丰富,看问题一针见血,在工人弟兄里也有威望。”
她略微停顿:“我打算成立一个厂级质量稽查小组,在全厂范围内挑毛病、找问题。我想请您来担任这个副组长,专门负责查找各车间的质量隐患。您看怎么样?”
何师傅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交织着意外、激动和一丝之前的惭愧:“林厂长,我之前思想上有些落后,说过一些——”
林颂摆摆手,打断了他:“何师傅,过去的事不提了。厂里现在需要的是真正懂行、有责任心、敢于坚持原则的老师傅站出来,帮我们把好质量这道最重要的关。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政治任务,是关系到国防安全的大事。非同小可。”
何师傅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那点因为之前唱反调而产生的忐忑瞬间化为被信任的激动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
同样一幕,也发生在刘师傅身上。
当林颂表明来意,希望他发挥技术权威作用,协助抓好全厂质量问题时,这位脾气耿直的老师傅也是感慨万千,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林厂长,您放心。我老刘别的不敢保证,挑毛病、找问题,我绝不含糊。这质量稽查的活儿,我干了,一定给您,给厂里干好。”
这一手“化敌为友”,何、刘二位老师傅从过去可能给林颂制造麻烦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林颂推行严格质量管理的得力干将。
第8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