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和黄豆在新房子的每个角落跑来跑去,新奇地打量着一切。

    韩相走过来,跟林安说:“你站在你房间门口,待会儿爸爸在里面喊一声,你看你能听到吗。”

    他走到主卧与隔壁女儿房间相邻的那面墙前,提高了些音量:“林安,听得见爸爸说话吗?”

    林安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等韩相走过来,她说道:“爸爸,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

    “没说什么。”韩相闻言,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显然对这出色的隔音效果很满意。

    林安看着爸爸傻乐的样子,心里嘀咕,爸爸怎么老这么无缘无故地笑。

    她耸耸小肩膀,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转身兴高采烈地开始布置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拿出自己去年过年剪的窗花——一只活灵活现、翘着尾巴的小鸡,贴在房间窗户玻璃上。

    又开始认真地规划她的宝贝弹弓该放在哪里。

    林颂则在屋前那个用矮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给几只跟着搬过来的母鸡食槽添上清水和谷物。

    看着它们在新环境下迅速适应,悠闲地啄食散步,她伸了个懒腰。

    到了晚上,林颂躺在韩相已经铺好的床上,大红色的床单,以及同色的枕巾——她心里腹诽,韩相真是喜欢红色。

    这时,韩相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

    “呦,怎么穿上了新背心和新款裤啊。”

    林颂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是说旧的还能穿吗?”

    “嘿嘿,”韩相露出一口白牙,迅速爬上床,“我不穿更好看。”

    第93章

    林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悠悠开口:“你那个宝贝箱子,到底装了什么的东西?还用锁锁着。”

    好几次,林颂看见韩相, 偷偷摸摸打开箱子, 看一眼又迅速合上锁好,那神情, 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次搬家, 韩相一路抱着那个箱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让任何人碰。

    她当时没多问,这会儿闲下来, 好奇心就被勾了起来。

    韩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耳根微微泛红, 他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林颂挑了挑眉看着他。

    凭借她对韩相的了解, 她说道:“不会是装着你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吧。”

    她知道韩相节约, 之前要不是她强行拉着他去百货商场,他那双鞋底都快磨平了的鞋, 估计还能再战三年。

    韩相有些不好意思跟林颂说箱子里装了什么,支支吾吾。

    林颂看他这样子, 心下觉得有趣,不由轻笑出声。

    韩相看着她靠在红彤彤的床头上, 眉眼弯弯, 乌黑的发丝有几缕滑过颈侧, 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精准地攫取了那还带着笑意的唇。

    ……

    激情平息后。

    林颂靠在韩相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画着圈,思绪飘向了当前最棘手的事情——修路。

    林颂仔细研究了上级关于“自力更生、改善三线厂矿基础设施”的相关政策精神, 并且充分盘算了三家工厂能自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想牵头协调几个兄弟厂共同出资修路。

    然而推动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这其中,一个人很关键,红星厂的王振山。

    王振山现在是红星厂的一把手,说起来,他和林颂是老熟人了。

    当年省城开会那次,他对林颂印象非常深刻,那时候林颂还是行政科的小干事,而现在,林颂已经是六五厂副厂长了。

    两人县革委会开会的时候也经常见。

    有一次讨论三线厂职工子弟入学问题,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林颂等他们吵得没力气了,才提了解决方案,孟主任当场拍板采用林颂的方案。

    王振山散会后,还对林颂说了一句厉害。

    女人这么能干,在工业系统里不多见,但欣赏归欣赏,前两次六五厂送来联合修路的提议,他都没接茬。

    林颂也有对策,直接让司机老陈开车去了红星厂。这下人家到门口了,王振山不见说不过去。

    “请林厂长上来吧。”王振山对秘书说。

    “王书记,打扰了。”林颂伸出手。

    “林厂长客气,坐。”王振山坐下,“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去化工厂谈点事,回来路过,想着好久没来向王书记学习了,就冒昧进来坐坐。”林颂接过秘书递来的茶,道了谢。

    王振山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路过,就是冲着修路来的。但他面上不显,顺着话聊:“化工厂?找老赵?”

    “是,去了解一下。”林颂喝了口茶,“不过这一路可真难走,从化工厂到你们这儿,那段路比去年更破了。”

    王振山当然清楚那条路的情况,但让一个女人牵头算怎么回事。

    她放下茶杯:“王书记,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合不合适。”

    “这条路,关系着咱们三家厂——六五厂、红星厂、化工厂。要修,就得三家一起修。”林颂身体微微前倾,“但三家一起,就得有个牵头的人。论资历,论影响,论在这片厂区的分量,非您莫属。”

    林颂看出他的松动,继续说道:“红星厂建厂早,规模大,您又是咱们这批厂领导里经验最丰富的,这事儿如果不是您牵头,我这心里都不踏实。”

    王振山很受用,在心里快速盘算。

    牵头,意味着责任,但也意味着话语权。如果让六五厂牵头,他反而不放心——不是不信林颂的能力,而是本能地觉得,这么大的事,该由男人来主导。

    “资金呢?”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三家怎么摊?”

    “按受益程度和运输量。”林颂显然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页纸,轻轻推过去,“我粗略算了个比例,您看看。红星厂离路口最近,受益最大,按理该多出些。但您是牵头厂,化工厂那边运输危险品,对路况要求高,也该多承担。”

    三家工厂最终达成了联合修路的共识,并形成了详细的报告递交县革委会。

    然而这份报告在孟主任那里卡住了,迟迟没有回音。

    几次询问,得到的都是“需要研究研究”、“需要统筹考虑”之类的含糊答复。

    不过,林颂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狠狠捏了一下韩相结实紧致的胸口肌肉,抬眸看他,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情潮,却又混入一丝清晰的挑衅:“再来一次?”

    韩相眸色瞬间深沉如墨,他将林颂抱到自己身上,让她跨坐着:“林厂长,能让你做之后还能分神去想工作。”

    韩相伸手抚了下她颊边微微凌乱的发丝:“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到位。”

    林颂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小点声,也不怕让别人听见了。”

    韩相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她的身体也微微发颤。

    他故意向上动了一下,引得林颂又是一声抽气,说道:“放心,林厂长,绝对没人听见。”

    林颂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什么修路,什么孟主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醒来,林颂发现大红色床单和枕巾不见了,换上了她喜欢的浅蓝色。

    只是,外面的竹竿上也没有晾它们,韩相到底收哪去了?

    林颂约李灵下班后,来家里坐坐。

    李灵如今嫁给了县革委会孟主任的儿子孟军,是孟主任的儿媳妇。

    这桩婚事,当初在厂里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羡慕她攀上高枝的,也有暗中揣测她用了什么手段的。

    李灵如约而至,笑着喊道:“林姐。”

    虽已嫁入孟家,身份转变,但在林颂面前,她似乎依然是那个带着崇拜和感激的小姑娘。

    林颂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端出一小碟洗好的葡萄,问她在孟家生活是否习惯。

    面对林颂,李灵总是很容易放松下来,打开话匣子。

    她说起和孟军的相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有一次我晚上加班回来晚了,路上遇到几个二流子吹口哨,他知道了,第二天二话不说,直接去那条路上堵了那几个人,也没动手,就站在那里跟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后来我再走那条路,就清净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颂切入正题:“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三家厂联合修路的事。报告递到县里有一阵子了,但在孟主任那里,遇到了一些困难,迟迟没有推进。”

    李灵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她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林姐,您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林颂也就直接说道:“这些道理,由我们厂领导去说,可能像是为自己争取利益。但如果从家庭成员的角度说,像聊家常一样,把这些利害关系,特别是对全县的好处、以及对武装部工作的实际支持,渗透给孟主任,效果可能会不一样。”

    “林姐,我明白了。”李灵重重地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不光是在帮林颂,更是在参与一件对厂里、对县里都有利的大事。

    没过多久,县革委会那边的口风就悄悄发生了变化。

    孟主任在一次工作碰头会上,遇到王振山,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振山,你们几个厂子联合打的那个修路的报告,我最近又仔细看了看。下面职工反映生活确实不方便,影响生产积极性啊,这个问题……值得重视。”

    王振山立刻心领神会,回来就第一时间跟林颂通了气。

    林颂毫不拖延,立刻组织三家工厂,准备了一份更加详尽的补充说明材料,重点突出了沿线生产队的联名请求、三家厂自力更生的具体保障措施、以及修路对巩固三线建设、保障战略运输的深远意义。随后,再次正式、郑重地拜会了孟主任。

    孟主任仔细翻阅着补充材料,听着林颂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汇报,不时点头。

    最终,他表态,县里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对三家工厂“自力更生、改善基础设施、带动地方发展”的行动给予必要的支持。

    第94章

    孟主任最终在修路上松了口, 与儿媳妇李灵那几句话并无多大干系。

    对于李灵这个儿媳妇,孟主任内心其实并未给予太多重视。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奈何儿子孟军像是被迷了心窍, 非她不娶。

    孟主任和这个独生子的关系本就因他常年忙于工作而有些疏离隔阂, 他不想因为一个女子彻底恶化父子关系,加之见李灵身板结实健康, 好生养, 便抱着尽快给孟家开枝散叶、生下孙子传宗接代的想法,勉强默许了。

    孟主任真正改变态度, 源于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信号,上面开始陆陆续续为一些关在牛棚里的人平反了。

    这平反背后所释放出的信号, 意味的东西太多了!

    孟主任在县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 可不是吃干饭的。

    牛棚的顾老师, 就在平反之列。

    离开前的一天傍晚, 他带着儿子, 来到了孙云清和刘兆彬的家里。

    顾老师比几年前苍老憔悴了太多,背微微佝偻着, 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苦难的痕迹。

    他的儿子,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 也难掩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文艺气息。只是这气息中, 掺杂了过多的愤懑和委屈。

    刘兆彬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白干, 桌上摆着孙云清尽力张罗的几个菜。

    饭桌上,顾老师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吃着。

    孙云清一个劲儿给顾老师夹菜,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庆贺?似乎也不对。

    吃到一半, 顾老师端起酒杯,对刘兆彬和孙云清说:“谢谢你们……”

    他知道,如果没有孙云清偶尔冒险送来的药品,如果没有刘兆彬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保护,他这把老骨头,未必能在那阴冷潮湿的牛棚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顾老师的儿子几杯辛辣的烧酒下肚,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激动,近乎控诉地说道:“爸,我们总算熬出头了,可想想这些年我这双手。”

    他伸出那双虽然布满新伤旧茧、但骨节依然修长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我这双手,本该是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跳舞的,为什么非得去搬那些死沉死沉的石头,去挑那些臭气熏天的粪桶?那些活,明明是劳动人民——”

    “闭嘴!”顾老师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那里面有失望,有后怕,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吃你的饭!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前途依旧未卜的时刻,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论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青年被父亲呵斥,悻悻地低下头,但脸上的不服气依然明显。

    刘兆彬和孙云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他们理解顾老师的愤怒与担忧,也看清了这对父子截然不同的状态,一个在苦难中磨砺出了清醒与坚韧,一个则在委屈中积累了怨怼与偏激。

    这顿送别饭,在一种压抑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

    孙云清送顾老师父子到门口。

    顾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握了握孙云清的手。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慨与嘱托,都融入了这无声的一握之中。

    修路的工程终于在一片喧嚣和期盼中启动了。

    县革委会那间朝南的会客室。孟主任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端着白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他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林颂坐在他对面,孟主任亲自点名听她汇报修路进展。

    她汇报完,孟主任目光落在林颂脸上,像在审视什么:“我听说,你们那条收音机生产线,最近扩产了?”

    林颂顿感吃惊,孟主任消息真灵通。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一丝被点破的赧然和敬佩,“孟主任真是明察秋毫。确实做了一些调整,试着生产一些民用型号。”

    孟主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依旧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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